《遥夜》蓝芒甜甜

39、庐州月（九） “萧长仪，

　　一束橘黄色的光好像在眼皮上跳动，沈令言眼珠跟着动了动，忽然猛的睁开眼来。

　　她怔在那。

　　黑夜沉沉似水，许多魂火围拢过来，在自己身边浮动着，泛着微光。

　　其中一盏魂火靠近她的脸颊，冰冰凉凉，有些犯痒，她用手去触那盏魂火，指尖不小心擦过面颊，这才知自己脸上已淌满泪水。

　　她吸了吸鼻子，柔声对魂火道：“多谢。”

　　继而取出帕子擦拭自己脸上的泪痕。

　　那盏泛着幽蓝微光的魂火明暗变幻，忽而腾空升起，一眨一眨远去。

　　“又梦见你阿爹了？”

　　那盏魂火化作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了枯树林的树干上，发问的嗓音绵和温润。

　　沈令言抬眸望去，树枝上玄色袍子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只不过金箔面具仍显寒凉。

　　她怔然立着，不置可否。

　　一双杏眼依旧红透。

　　人影身姿怡然地靠坐在树干上，久久未听到她的回复，便微侧面颊，幽深眸光落在她的身上。

　　片刻后启唇问她：

　　“你可知兔子的眼睛为什么是红的？”

　　沈令言定定的看着他，粉白的脸颊，红透的眼眶，似极了那软绵绵的兔子。她默然了好一瞬，才问他：“为什么？”

　　鼻音有些重。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回应道：“因为兔子爱哭。”

　　又轻笑了一句，嘴角勾了起来：“你说是不是如此？”

　　“我又不是兔子”，沈令言呛了他一句，“我又怎么知道？”

　　因哭过，她埋怨的嗓音有些发糯，不似以前那般理直气壮的高声反驳。

　　“那你既不是兔子，为什么不笑一笑？”

　　他扯出一个笑来，冷质面具下唇角微勾，但那勾勒的弧度看上去显得尤为僵硬。

　　沈令言只静静的看着他，眉眼未有愠怒亦未跟着露出一丝笑来。

　　他扯回嘴角，尴尬了一句：“看来是不好笑。”

　　忽而又拿出腰侧那支碧玉色的吹魂笛，在掌心里游动，俄而垂下那道狭长眉眼：

　　“我如今吹魂一技功力大涨，要不露一手给你瞧瞧。”

　　只见他将吹魂笛比在唇间，游走的乐符一摆往日的悠长凄幽，竟像跳动的精灵，欢快地跳入了枯树林。

　　连听见这乐符的人都觉得心上轻松了几分。

　　那些魂火更是被引着自林间而出，在半空中大摇大摆着的荡来荡去，好似喝醉酒般，又像是在四处招揽的喜婆。

　　沈令言透过重重叠叠、明明灭灭的魂火，眸光清澈地看向他。

　　往日高高在上的鬼王，今日忽一本正经的说起了冷笑话。

　　又为了驱散她的重重心事，又把吹魂笛变了变曲调，如今竟不似鬼域，而是比人间更好的仙境。

　　只有仙境，余音绕梁，才无烦忧。

　　“萧长仪”，她终是开口道。

　　萧长仪亦透过魂火看向她，只觉得她的眉眼在魂火映衬下忽而变得柔和，一散刚刚的阴郁之气。

　　他放下笛子，待她说下去。

　　“你想不想入我的幻境？”只听得她问。

　　她原像个满怀心事的少女，长长的睫羽似小扇般在眼底投出阴影，遮掩心事，发问时却翘首以盼，抬起的眸子尤为明亮：

　　“我邀你去我的幻境走一遭如何？”

　　萧长仪赤瞳一震，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说。

　　她保证道：“放心吧，我的幻境里没有大雾。”

　　那张小脸本就莹白，说的话一轻，就更显得白了，小心翼翼的神态好似在哄人。

　　“你去我的幻境，陪我走一趟如何？”

　　她露出一个笑，浅浅的酒窝浮在嘴角，和往日的笑一样，但萧长仪总觉得这个笑有些虚假，有欺骗性。

　　他想：或许她想让自己陪她去幻境中寻找阿爹？

　　但他没有像往日那般说早已魂飞魄散、认清现实这一类的话，反而鬼使神差应了一句：“好。”

　　*
　　“萧将军，萧将军……”

　　长街人流如潮，热闹非凡，激昂高亢的呼喊声飞入千檐万瓦。

　　“咔哒”一声，沈令言倚在窗前，将窗板阖上，回过头，正见一袭单袍背对着她坐在桌前。

　　窗甫一合上，外界的声音便消了大半。只不过那热闹的人声还是断断续续入了耳。

　　依稀可辨出那句“萧将军，一定要得胜归来”。

　　清瘦的背影一顿，未回头，轻声问她：“安和十八年？”

　　“嗯”，沈令言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兀自点头：“好像是。”

　　她顺手倒了一碗热茶，润了润喉咙，轻叹道：“怎么落在了这？”

　　又自圆自话：“定是那些指骨里见得最多的场面便是这的缘故。”

　　她飞快地瞥了眼萧长仪，见他眸色沉静，无喜无怒。

　　但无论是谁，恐怕都不会在明知道是凄惨结局时还去回顾最风光的过往。

　　于是她又倒了一碗热茶递了过去，讨好道：“我也不知会落在这，要不你也喝一碗茶压压惊？”

　　萧长仪眼角轻微抽动，未伸手动茶碗，只应了句：“那便回怨境。”

　　“不可”，沈令言一听，伸出手去拦他，被他侧身避开，遂悻悻然放开手，不情愿道：

　　“如今幻境刚起，若要强行出去，定要损耗我不少灵力。”

　　见他手心凝起黑雾，怕是要用魂力破开幻境，便又扑过去，却被他的黑雾扶着坐直了身，她未恼，道：

　　“你若要强行出，也会损耗不少魂力。”

　　她这也不许，那也不行，虽萧长仪虽眸色看似依旧平和，但沈令言总觉得他隐隐藏着怒气，便提议道：

　　“不如我们去找赵闻达喝酒吧，我这生魂的幻境和人间无二，喝的酒定然比你那用魂火温的酒好喝得多。”

　　“等幻境快崩塌时，再出去也不迟。”

　　看他没有当场拒绝，垂下的目光里多了些迟疑，沈令言便补了句：“就当你应了。”

　　她立即站起身催促道：“走，咱们去世子府瞧瞧。”

　　沈令言轻快下楼，萧长仪缓步跟在其后，俩人避开满是人潮的前街，从茶楼后院而出。

　　后院中植有一株极粗壮海棠树，幻境正逢开春，海棠肆意开放。

　　“原来如今是京城四月天。”沈令言一见到盛开的海棠树，便提着杏黄的裙裾跑了过去。

　　萧长仪抬眸看向那半边天尽是白粉花瓣的海棠树，这才想起，安和十八年的那次出征正是开春。

　　开春冰河消融，春暖花开，北辽人会再次南下攻城，于是一开春，便领着选拔好的定远新兵去了北境。

　　此时微风拂过，女子别在耳后的零星青丝飘扬，海棠花瓣也簌簌而动，片片花瓣往下飞落，恰被沈令言用掌心接住，她回转莹白小脸，盈盈笑问：

　　“萧长仪，人间四月是不是也很不错？”

　　萧长仪视线对上她盈满笑意的眸光，抿了抿嘴，未置一词。

　　沈令言虽未听到他的回复，唇角却仍浮出浅迹，又捧着掌心里的花瓣轻轻一吹，脚步轻快的走出了后门。

　　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身影在前，他随行其后，偶尔她会停下脚步，回头问他，去世子府该往哪边走。

　　待穿出曲折又长的巷子，走到满是鳞次栉比商铺的街道上时，她又眼波流转，左看右看，好似也是第一次来这，一会在摊前看小玩意，一会又被浓郁的食物香气吸引，甚至进了好几户卖零嘴的铺子，买了一包杏脯，一包酥糖。

　　萧长仪看着她如此反常却又故作轻松的表现，垂下眉眼，心想，或真如她所说，此行并不是去寻她的阿爹，只不过让自己陪她在幻境里走一走，感受这人间热闹，疏解郁气。

　　于是倒也未说什么，只默然跟在其后。

　　而她拿着那两袋零嘴后，像只仓鼠那般，将杏脯或酥糖塞入唇中，舌齿轻轻蠕动，两颊鼓出小包。

　　时不时也递给他一颗。

　　第一次递给他时，他微皱了皱眉，并未去接，她反倒大方的拿起一颗，捧在他苍白的唇前：“很好吃的，你尝尝。”

　　他垂眸看了眼她手心的酥糖，又抬起视线看了她一眼，见她看向自己的眉眼满是期待，又有些不自在的将目光挪开，将信将疑的张嘴，吃了一颗。

　　只听得耳畔她问：“是不是甜丝丝的？”

　　他轻点下颌，算作应答。

　　一路上她再递来零嘴时，倒未让她再喂，会用掌心去接。

　　俩人就这样吃着零嘴，不紧不慢的到了世子府。

　　萧长仪对世子府轻车熟路，带着她避开众多奴仆，穿过垂花门和游廊，轻巧的走到了赵闻达卧房所在的院子。

　　透过支开的菱花窗，正见婢女青兰在整理书案，将一叠画轴整整齐齐摆在案头。

　　宅内房内却始终不见赵闻达身影。

　　奇怪，赵闻达今日去了哪儿？

　　“青兰”，沈令言见到熟人，唤了一声。

　　青兰正将一个散开的画轴卷起来，正要系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唬了一跳，手上的画轴掉落在地，叠作一道，半掩的画轴恰恰露出飘逸的女子裙裾来。

　　红裙飘扬，金丝缠绕。

　　“咦”，沈令言目光随之落在画上，这个身影……

　　又看向青兰：“你家公子人呢？”

　　青兰与沈令言对视一眼，僵住的面孔上渐渐浮现一丝惊恐，旋即大喊道：“来人啊，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