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夜》蓝芒甜甜

40、庐州月（十） “鬼王大人

　　“青兰，我们不是刺客！”

　　沈令言还未来得及去捂青兰慌张大喊的嘴，便见身侧一道黑雾透窗而去。

　　青兰眼露惊恐，嘴中发出“呜呜”之声，见二人迈入室内，渐渐靠近，绷紧的身子便不断往后退。
　　一刹之间，竟被吓得软倒在地，晕倒在地。

　　“为何她不认得我？”沈令言无奈将她扶起，将她放靠于椅背。

　　“死魂起幻境，令生魂入，谓梦。你如今是生魂起幻境，自是回溯至过往，如何能让她认得你？”萧长仪视线掠过她，提醒了一句。

　　“如此说，倒也有理。”沈令言轻点了点头。

　　她看着昏迷的青兰，轻叹了口气：
　　“赵世子不知去处，婢女又无辜被我们吓晕了，怎么办？”

　　萧长仪挑了挑眉。

　　俩人复又出了世子府，像两个无所事事的游魂。

　　沈令言一只手无意识的捏着自己的脸颊，一边忖道：“他会去哪呢？”

　　又对萧长仪道：“你说他是不是又如那次一般给你送行去了？”

　　萧长仪回想安和十八年这次回京时，再度出征一路畅通，并未有赵闻达找上门之事，便垂下眸子：“应是没有。”

　　不知不觉间俩人又走到了铺子林立的街道上。

　　“公子，快进来瞧瞧”，一个妇人甩着巾帕对店铺路过的百姓热情的吆喝。

　　沈令言抬眸瞥了一眼，见是成衣店，又看向萧长仪，目光凝在了他的身上。

　　忽明白过来，纵是青兰不识得她，也应当认识自家公子的好友-萧将军。

　　可眼前的萧长仪还是怨境中那幅金箔面具，马尾高束，玄色衣袍飘飘若仙。

　　比之于安和十八年的萧小将军，他如今的模样更是清减单薄，气度上也多了几分成熟洒然，活脱脱两个人一般。
　　加之赤瞳白唇，手心黑雾，难怪青兰看着害怕。

　　“怎么了？”萧长仪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襟。

　　“走吧，鬼王大人，我们去挑两身像样的衣袍。”沈令言扭了扭头，示意他跟上。

　　妇人见有客登门，热情的招待起来。

　　误以为萧长仪是她的夫君，连推荐了好几套材质颇为不错的长衫，纵是见到萧长仪一双赤瞳也不显吃惊，亦不多嘴。

　　萧长仪自随她进了幻境，便由她举动，也未催促出去，连换衣袍也乖乖听话换上。

　　沈令言最后挑了一身鸦青色竹叶暗纹直裰让萧长仪换上，比之于玄色长袍的肃重，多了点人气。
　　又动手将他那一束长发盘成了高髻，拿木簪给固定住。

　　再打眼看去时，看上去显得少年些，倒是符合安和十八年的年纪。
　　只不过……

　　她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不对劲，直到对上金箔面具下那对赤瞳，看到眸中倒映出自己额心那几笔海棠似火，才不解道：“为何你到了怨境，眸色便成了赤色？”

　　萧长仪抿了抿唇，未作解释。不过他的手轻轻一掩，再见他抬起面孔时，却是生时旧日模样。

　　鬼脸面具下露出的眉宇沉稳凌厉，浅褐色的瞳仁静静的看着她，薄刃唇露出胭脂色，赫然安和十八年小将军的模样。

　　沈令言在那一刹那怔住了，随即低下头翕了下鼻子，又抬起头露出一个笑来：“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堂堂鬼王，法术高明，哪用得着我给你换身装扮？”

　　他微动动手，面目便换了，连身上的袍子都不是刚换上的那身，反倒是团花锦袍，袍摆的花心绣以金丝，很好看，好像就是上次他在沙场幻境里见赵闻达的那一身居家常服。

　　“你这身衣服针线倒是不错。”她看着锦袍上的绣花栩栩如生，针脚绵密，一看就是绣娘的功底极深。

　　萧长仪如此一换，本就颀长的身姿，又多了几分洒脱风流。

　　沈令言打趣道：“你若以这幅模样再去见青兰，定不会被当成贼人。”
　　萧长仪垂下眸子，耳尖有些微微泛红。

　　但俩人也心知肚明，谁也不会再打道回府寻青兰。

　　于是，换了身衣袍后，俩人又无所事事的走在了大街上，背后是那成衣店妇人在气呼呼的大喊：
　　“原以为是个金主，没想到是个装阔的穷秀才。”

　　妇人的声音飞来耳边时，沈令言眼尖的发现身侧的人身形一颤，她挪移着目光快速的瞥了眼萧长仪，他这幅模样，的确是挺书生气。

　　遂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快了两步，打了个哈哈：“俗世之人，就是心直口快。别放在心上。”

　　那道妇人的声音又在身后追着入耳：
　　“没钱来逛什么铺子啊！养不起汉子，还和姘夫眉来眼去。”

　　“你……”沈令言登时涨得小脸通红，转身便要去找人算账，腰肢却被人一揽，飞快的扛走了。
　　“你放我下来，我要找她算账。”
　　“我们试试衣服都不行吗？谁规定了要做这强盗生意？”

　　沈令言气得说了一路，忽然看见街角一窝白绒绒的东西，才咦了一声，拍了拍萧长仪的背：“萧长仪，你放我下来，我不找她了。”

　　萧长仪果真将她放下，她目光黏在兔子身上，蹲下身去：“老伯，这兔子怎么卖？”
　　“一只五两。”

　　她咋舌道：“这么贵！”
　　老伯露出一幅她没见过世面的眼神：“这可是萧小将军养的兔子产下的小兔子。”

　　“萧小将军？”沈令言快速瞥了萧长仪一眼，额心仿佛写了个问号：“是吗？”
　　正对上萧长仪那无奈的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他骗你呢”几个大字。

　　老伯：“可不嘛。便是今日出城去北境的萧将军，他最喜欢养兔子，我这窝兔子便是从他府上而来的。”

　　又对萧长仪热情招揽道：“小兄弟，你既带着和萧将军那相似的面具，不如也来养只兔子？”
　　老伯并不知眼前人便是萧长仪，只当这戴面具的男子是因景仰萧将军才如此装扮。

　　贵是贵了点，但沈令言对这种毛茸茸的东西没有抵抗力，不自觉的便蹲下身去，伸手去顺小兔子脊背，那白乎乎的毛发很长，手感温软。

　　“嗯，兔子不错，……就是贵了点”，沈令言嘀咕了一句，又问：“若不是萧将军府上出来的兔子，怎么卖呢？”
　　“若是一般的兔子，也只不过一吊钱。”老伯应道。

　　“那若是萧将军有朝一日被贬了，那他那兔子岂不连一吊钱都不值？”沈令言打趣道。

　　“你这女郎怎么能这么说呢？”老伯脸上浮现隐隐怒色，“萧将军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有这一天？”

　　“那也说不准，没准有那么一天那萧将军就不是将军了，还可能成了奸臣，如今那许多戏文还有说书不都会讲这样的故事吗？”

　　“不可能！”，老伯斩钉截铁，满口否认，“萧小将军是我大周的忠臣良将，必不可能是那等恶劣之人。”

　　老伯旁边摆摊卖年画的大娘听着这边的动静，也应道：“是啊，萧将军人很好的，不说他领兵击退北辽这等大事，就算他们的人回城了，都不敢纵马疾奔，说是怕冲撞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你瞧瞧多好的人啊！”

　　沈令言仍追问下去：“但要是有一天萧将军被说成是叛军呢？”
　　“怎么可能？”，老伯道，“大周岂无王法？岂会将清白之人说成叛军？”
　　大娘摆摆手：“你这女郎怎如此固执？萧将军不会是这等人。”

　　“那要是人人都说萧将军是叛军，你们会信吗？”

　　俩人均是一怔，老伯思索道，“他们要是都这么说”
　　“不信又能如何？自然是官府说什么便是什么。”
　　大娘附和道：“是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说话又有什么分量？就算是不信，也做不了什么。”

　　那老伯始终摇摇头，又道：“但萧将军必不可能是叛军。要是被栽赃了，那老头子便等着他被洗刷冤屈之时。到时候老头子若卖兔子，非得十两一只。”

　　沈令言朝萧长仪那头抬起清丽的面孔，眉骨微微挑起，眼中含着笑意，嘴角微翘，虽未说话，但眼神里在说：“你瞧，也不全是骂你的人，还是有许多信你的平民百姓。”

　　萧长仪本在一旁静默的听着沈令言与老伯的对话，这一席话下来却是失神了。
　　他第一次知道百姓如此信任他。

　　“说的好，老伯，这些兔子我都要了。”

　　女郎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庐州本地嗓音的一些水汽，钻进他的耳朵时，却像这春日暖阳般，令心里的那层坚冰逐渐消融。

　　“都……要了？”老伯喜不自胜。

　　“嗯，都要了。”她将兔笼提起，又俏皮的同萧长仪道：“你付银子，没意见吧。”

　　萧长仪一笑，无奈的摇了两下头，便将银子递给了老伯，又将兔笼提了过来。

　　沈令言抱着其中一只小兔子，走在他身旁，心情颇好，悄声问他：“鬼王大人，来这也不算白来，是不是？”

　　身边人嗯了一声。

　　俩人沿着街道往下走，轻风带着气流涌动，送来暖暖的花香。

　　萧长仪侧目看着身旁人逗弄手中的兔子，又垂眸看了眼笼子里的那些，嘴角渐渐弯起。

　　转过街角时，轱辘轱辘声响起，一辆马车压在地面上缓缓驶过，车上悬着的铃铛作响。

　　沈令言一愣，待看到那鲜明的徽记时，急急对萧长仪道：“是他！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