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夜》蓝芒甜甜

37、庐州月（七） “我是他的

　　沈令言躺在赵闻达别院中三五日，已恢复大半，她自知不能叨扰太久，但有些事的确还要请赵闻达帮忙。

　　不是赵闻达找她，便是她找赵闻达，便跟着婢女来到一处水榭。

　　湖水浩渺，清风徐来，吹起水榭的轻纱垂帘，露出一个卧于竹椅上轻轻摇晃的男子身影，他以折扇遮住面颊，左侧锦绣鱼袋也随之轻轻晃动。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并未睁眼，只有闷闷的声音从折扇下传来：“坐”

　　又嘱咐婢女：“青兰，替我倒茶。”

　　“喏”

　　青兰将沈令言引到一处竹垫前坐下，与他相对，又临湖而坐，正巧可以一观荡漾碧波。

　　青兰在她的案前倾了一杯热茶，水声清灵，热气飘渺。

　　只听得赵闻达温声道：“你既替我温了一杯阴间酒，我便还你一杯阳世茶，请喝。”

　　沈令言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略皱了皱眉，又迅速掩过。

　　“味道如何？”

　　“好”，沈令言简意赅。

　　其实，她觉得茶味实在一般，虽说碧玉色的茶杯成色不凡，但茶水的味道更像是糟蹋了这样一个茶杯。但若这么直说，显得有些不礼貌，毕竟赵世子高门权贵，用物均是非凡，即使味道不好，定是自己不识物的问题。

　　“哈哈”，赵闻达笑着坐起身来，收拢折扇，露出一双多情桃花眼看着她：

　　“好是多好？你难不成尝不出熟悉的味道来？”

　　“熟悉的味道？”沈言言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端近茶杯，用鼻尖嗅了嗅，刺鼻的烟熏火燎味，说起来实在也不算好茶。

　　“柳二娘，年方十八，江陵人士，住处……”

　　沈令言听他逐字报自己文书上的个人记载，知他是有备而来。

　　赵闻达笑着看向她，唇角微勾：“这茶，是柳家焙的，你难道尝不出家里的味道来？”

　　他一笑，眉眼一弯，看似柔和，令人感觉亲近。沈令言却知他在怀疑自己的身份。

　　“那是我从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首身上盗的。”

　　沈令言没想瞒他，萧长仪信他，自己便也信他。

　　“那你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见沈令言沉默，又试探性开口：“言儿？”

　　沈令言惊得抬头，正好撞进他眸子里的一抹玩味之色。

　　“他是这么叫你的。”赵闻达摆摆手，解释道。

　　“沈令言，庐州人士，家住海棠巷。”

　　“沈，令言？”赵闻达跟着轻念，叹了句：“二人名字倒是相配。”

　　又抬眸直白的问她，神色中满是好奇与探究：“你与他什么关系？”

　　在赵闻达看来，萧长仪与沈令言之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信任，他又不曾见过萧长仪以这般亲密无间的称呼唤一个女子，可见俩人关系并不一般。

　　沈令言替萧长仪找来赵闻达，让阴阳相隔之人见上一面，全兄弟情谊，而萧长仪也是在替沈令言找来赵闻达，将她救出了牢狱。

　　“我是他的画魂师”，沈令言如此解释俩人的关系。

　　“画魂师？”

　　沈令言点头：“画魂师，了却遗憾，涤清戾气，慰告魂魄。”

　　赵闻达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关系，但从沈令言的一举一动来看，她确实是能通阴的人。

　　“所以，我想知道萧长仪的过往，我想知道我要如何才能替他一证清白。”沈令言亦看入他的眸子，清澈的瞳孔露出坚定。

　　*
　　萧长仪，死于二十三岁那年。

　　往前倒推五年，父亲萧承继本是定远军主将，但惨死于大周与北辽的交战中，头颅悬于北辽敌营前，背负无能骂名。定远军声名从此一落千丈。

　　萧长仪子承父业，离京赴往北境，扎根军营，重振定远军，戈壁雪山，再未回京。

　　他领兵出奇制胜，连退北辽兵数千里，夺回城池五座。

　　大周的皇帝与百姓均以为，萧长仪是世出无二的天才少年将军，有他在，大周收复河山指日可待。

　　只不过一日，前线传报说，萧长仪叛周，投降北辽，并替北辽夺走两座城池。幸而神武大将军誓死不从，将城池复又夺回。萧长仪狼狈随北辽军逃去。

　　世人皆因此以萧长仪为耻。

　　论及往日战功，他们说是因神武大将军屈居他之下，作为副将，种种谋略和战功均被萧长仪夺了去，幸而老天有眼，让神武大将军能被圣上和世人看见。如此传言之下，更以萧长仪为耻。

　　往前再倒推五年，萧长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父亲是大将军，姑母是尊贵无比的萧皇后，长姐被赐玉如意，是待嫁的东宫太子妃。自己也聪慧非常，博学有才，早早取了功名，任吏部侍郎一职，公事上孜孜不怠。

　　他是表弟，是姻亲，亦是东宫太子的得力麾下。为太子做了许多事，查贪腐证据，斩贪官污吏，桩桩件件，都有他的手笔。

　　只不过一日，太子妃病亡，太子因巫蛊之术被斥夺了封号，打入冷宫，又成了不被待见的皇子。也因太子妃一事，俩人生了嫌隙，自此并不亲近。

　　若要再往前论，则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誓做游侠，斗鸡走狗之事不少，与赵闻达不打不相识。

　　*
　　沈令言道：“朝廷为什么下萧长仪叛军的定论？”

　　“因为众兵士那么多双眼睛，亲眼见他投降，也都看见他为北辽作战。若不是如此，岂能平白冤枉他？”赵闻达说，目光飘得极远。

　　“回京的士兵乌泱泱站满太极殿外，都说看到了萧长仪投降叛周。加之贪污粮草的证据，勾结北辽王族的供词，如雪花般纷纷扬扬砸向圣上的案头。确凿的证据，让谁也不得不相信。”

　　赵闻达想到那几日太极殿上的情形，文官怒斥萧长仪所作所为，武官则申请出征大战叛徒，形势尤为焦灼。

　　他站在人群中，面色沉重，一言未发，始终觉得萧长仪不是这样一个人。

　　萧长仪连父亲萧承继背负无能的骂名都不能忍，重振了定远军的雄风，又怎会去叛周投降，甘愿背负那叛军的污名？

　　只是证据在前，他无力辩解，只得拖病从京城出来，在这庐州消暑避世。

　　“萧长仪为北辽作战是什么日子，你可还记得？”沈令言问道。

　　赵闻达略加思索：“据战报记载，约莫安和二十年重阳节前后。”

　　“不是他，他当时已死了数日”，沈令言想到第一次在怨境见到萧长仪，正是重阳那日。

　　他那时已是鬼王，在怨境中捉拿亡魂，岂有起死回生之说，再去助北辽一战大周？

　　“那戴面具的人是假冒的。他假冒萧长仪为北辽作战，又被击退。此前，也是他假冒萧长仪投降北辽，这样一来，萧长仪背周的罪名就坐实了。”

　　沈令言细细思考之下，只觉得背上沁出一层薄汗，道：“他们是早有预谋的，青龙谷大败投降一事，看来也是他们设计好的。”

　　赵闻达听此：“岂有此理。”

　　清脆一声，扇骨竟在他的指尖瞬间断成两半。

　　剑眉星目下浮起一丝疑惑：“究竟是谁如此费尽心思的设计？”

　　“这中间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沈令言缓缓说道，与赵闻达对视一眼，俩人明了：

　　“神武大将军”。

　　沈令言只觉悲从中来。

　　萧长仪背负了世人的唾弃，还要承受亲信的背叛。

　　神武大将军是他曾最信任的副将，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他如今风头日盛，陛下甚至允他带兵器进殿，若要对付他，只怕近身不得。”

　　赵闻达担心沈令言要去对付神武大将军，又想到萧长仪那日让自己救她的情义，于是一力劝阻。

　　“可是要如何为萧长仪证明清白呢？”沈令言支着手道。

　　世人只知他叛周，却不知他已死。恐怕如今纵是知道他已死，也不会信他不是叛徒，反而会拍手称快，说这是叛周的报应。

　　只能从神武身上找切入口。可她对神武一无所知。

　　赵闻达看着陷入思考的沈令言，两扇长长的睫羽盖住漆瞳，偶尔轻轻一颤，他提醒了一句：

　　“我们手上没有神武害萧长仪的证据，这些都只是最可能的猜测而已。”

　　“是啊”，沈令言应了句，口吻里有些埋怨道：“萧长仪又不肯透露他死前的经历。我们也不知神武的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在操控。要是……”

　　要是能读一读他的记忆就好了，神武的把柄一定能寻到蛛丝马迹吧。

　　她没将这些说出来，但扑闪的睫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最后化作一句轻叹：“要是能把那个假冒他的人捉住就好了。”

　　赵闻达：“这更是无迹可寻的事。”

　　如今假冒之人也消失的干干净净，大家都说萧长仪是怕了，所以当成缩头乌龟，在北辽军中躲起来了。

　　萧长仪这名声如臭鸡蛋一般。

　　“私吞粮饷的证据肯定也是捏造的。”沈令言又道。

　　赵闻达也蹙起眉头：“我那日未细听，只不过那些证据既然是呈到圣前，便是坐实了，轻易寻不到破绽。”

　　“那告状的御史大夫甚至说，萧遇为了掩盖私吞粮饷一事，甚至在营中就地斩杀了陛下派过去的监军。”

　　“早已惹得陛下盛怒。”

　　赵闻达一说下来，又将她刚冒出的一些想法打散了。

　　其实要推翻那些，需要萧长仪出手，若能读到他的记忆就好了。只不过萧长仪并不愿意沈令言牵扯进来。

　　他只是托好友将自己捞出牢狱，而一无所求。

　　沈令言对这个始终只肯待在怨境里的木头生起了一丝恼怒：“他怎么就不愿说出来？”

　　话落，惹得亭间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