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荆钗记（四） “萧长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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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长安记忆里的林意秀美可爱，与如今脸颊上那条可怖的伤疤截然不同，以至于沈令言在张府时并没能认出来。
沈令言捧着林意的脸道：“你脸上的伤疤是为了防人认出来故意弄的？”
这时她婆母应道：“是阿意自己烫的。不仅是怕人认出来，也是我劝她再找个好人家嫁了，她说断了念想，才烫上的。”
虽说林意毁了脸后，其他人摇着头叹息，少了些色心，但关于长安是叛军的流言蜚语还是少不了。
“你真是傻。”沈言言摸着她脸颊的伤疤，凹凸不平，早已看不出当年的美丽。
“姐姐，长安他值得我这样做，他不会成为叛军的。”
林意始终坚信不疑，余长安不会是叛军，连从前战功赫赫、大名鼎鼎的定远军，长安在听说自己被录入之时，兴奋的整宿睡不着，他说定远军是大周最好的将士。她不相信定远军会一宿之间成为叛军。
她曾为了了解真相孤身踏入魏府，也不知此行竟如此凶险。
要不是有沈令言，恐怕再也回不来见婆母和幼儿。
“姐姐”，林意同她的婆母齐齐往下跪，“你这么厉害，求你，还他一个清白。”
沈令言缄默不语。
“姐姐，我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我求姐姐，为他们证清白，平冤案。”林意声泪俱下。
林意求她的时候，沈令言为何始终不肯松口，是因为她的确看到了有人在投降。
她知道那些指骨不是叛军，但是她知道被当成叛军是有缘由的。
林意哭得肝肠寸断：“姐姐，长安他不可能是叛军的。他一心要报效大周，去了最让人钦佩的定远军，他宁愿死，他都不会当叛军的。”
沈令言将林意托起来，温柔的替她揩拭眼泪：“他不是叛军，你和大娘信他，他此生就没有遗憾了。”
余长安的确没有成为叛军，他死在了那个山谷里，死前还在奋力厮杀，抵挡着如雨的箭矢。
但是林意不愿意起来，泪水决堤般，似被沈令言安慰到，还露出一个浅笑：“我就知道，他不是叛军，娘，长安不是叛军。”
又转头对沈令言说：“姐姐，我求求你，你这么厉害，你为他证清白，好不好？”
“他已经没了，他还要被人污蔑。”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被世人唾骂，他有个叛国的爹。”
沈令言迟疑了：“阿意，我……”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余长安最后那一刻。
*
那时浓雾弥漫，青龙谷里回响着清厉的兵器相击声，马蹄纷乱，嘶鸣声声。
纵在雾瘴中看不清太远，但厮杀声不绝于耳，余长安与营中兄弟一同竭力抵抗。
只不过死伤愈发多，雾瘴之下，敌在暗，我在明，更是难以一时解决。
但所有人也不愿意放弃，因为定远军有的是以少胜多的过往，将军会带着他们走向胜利。
因此虽心知此战难打，但也愿拼尽全力。
只不过在众将士筋疲力竭之际，忽听得周遭一个声音自马上传来。
辽阔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我等愿降。”
如同一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引起了震荡。
嗡嗡声在剩余的士兵中炸响：“将军在说什么？”
“我等愿意效忠北辽王。”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余长安顺着声音来向看去，目光捕捉到了将军乘坐的爱马“盗骊”，那匹黑亮的大马他曾喂过草料，屁股处有一小块白色印迹。
余长安心中一阵触痛，他不敢相信，他一直最钦佩的将军居然投降了，他大声反驳道：“我不愿意。”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穿雾而来，把他的声音截断。
尖利的箭矢穿心而过。
而死前，他仿佛看见林意捧了一把深紫色的桑葚，笑脸盈盈的递给她：“长安，我摘的桑葚好吃吗？”
“我知道他是清白的”，沈令言同林意道，“可是定远军并非如此，我也束手无策。”
他死在了不明不白中，尽管他不愿意同流合污，向北辽投降，但他的主将投降了，那这个污名，他这个死人必须背。他百口莫辩。
“姐姐”，林意哭的脸色苍白，哽咽不止，“怎么会这样？定远军怎么会是叛军呢？”
沈令言轻抿唇瓣，怀着歉意道：“我可以让你见他最后一面，全一全念想，只不过此后，你要放下心来，好好过下去。”
*
她再一次点燃还魂香，将死魂引入生人之梦。
梦中青翠山林起了浓雾，水汽潮湿，将人的衣襟也染得水润水润的，也不知林意的梦境是回到了什么时候？
林意像一只矫捷的兔子，在清晨的雾霭中穿梭，兴冲冲拿着自制的弹弓去打山雀。
不枉费她起的这般早，她打到了一只蓝色长尾的山雀，她将漂亮的山雀拢在手心里，还在静静观赏那一扇长羽时，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穿透山林而来。
谁也这么一大早就出来了？
她悄声穿梭，逼近了声音的来源。
林意躲在不远处，打眼瞧去，只见是一个很年轻漂亮的妇人牵着一个少年，在山林间的小路上走着。
那个少年赤着一双脚，脚趾脏脏的又有血渍，身上也破褴蔽褛，只有那一双眼睛乌黑圆润，极有光泽。
林意歪头打量着他，好可怜的小孩啊。
正在此时，那个少年似是察觉到了目光，也将视线看过来，便与林意对视上了。
他眸子乌黑，默然以对，并未说话。
林意一怔，被手中捉着的山雀钻了空子，一挣，一展翅，便扑腾的飞远了去。
晨间山林鸟雀啼鸣此起彼伏，这点声音并未惹起妇人注意。
反倒是妇人留意到少年慢了半步，又攥紧他的那只手，催促道：“儿啊，马上就快到了。”
他将目光收了回去，被拉着走得更快了些。
林意暗中跟了上去。
沈令言落在林中，看着这一切，才知，原来林意回到了最开始见到余长安的时候。
大约是太在乎，才让二人在这里见面。
她将手伸出，想抓住白雾，雾气却从指缝间露出来，很是狡猾。这水润润的雾，好像将一切都变得柔和，没有棱角。
她知道余长安定有许多话要同林意说，对二人谈话也并不感兴趣。
于是独自一人在林中穿行，想看看日头高照时，世外桃源是如何渐渐呈现原来的样子。
也不知怨境中的亡魂有没有跟过来？她走了这么远，一个也没撞见。
也是，这么冷清的山林，和怨境枯树林一样只有清静，没有人世的热闹，他们大抵也不喜欢这。
忽然有刀剑穿破空气的声音，带着簌簌的气流涌动。
还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但听不清楚。
难不成是有人在打斗？
只不过，桃花村这么一个避世之所，清晨怎会有人相斗？
纵然每次造幻境，总会跟来许多从怨境而来的游魂，但他们素来安分，从不会随意起争执。
沈令言觉得古怪，便循声而去。
渐走，声音却渐渐消去，山林恢复宁静。
越往深处去，山林愈发泥泞，只见一片黑色物什落入视线，她走近，原是一块玄色布带落在草丛上，看上去有些潮湿。
她弯腰拾起来，白玉般的指尖摩挲了两下，却被沾染上一抹红，才知这布带并非水雾浸湿，而是血渍浸染。
若未认错，这窄窄的一条布带，勾勒着金丝云纹边，好像是鬼王萧长仪束发用的那条发带。
莫非他在这幻境中遇险了？
沈令言蹙起秀眉，穿过山雾往深处走。
没过多久，便发现不远处树丛里好像有个东西在动，因这水雾朦胧，沈令言看不大清。
于是又走近两步，靴子踩到厚厚的松针，发出绵软的沙沙之声。
那个东西好似在动得更快了，但还待在原地。
沈令言放轻脚步，走近一瞧，才发现是一个人影蹲在树后，那人抱着膝，伏着头，浑身颤得厉害。
往日束得高高的乌髻散落在肩背，颇有蓬头垢面之势。玄色袍带垂在地上，黑靴上都是泥泞。
银剑插在不远处的树干里，剑刃沾着黄泥、细碎的草叶，还有血渍。
如此凄惨寥落的模样，沈令言是第一次见。
全身上下，倒只有那玉色的吹魂笛还好好的系在腰侧。
“萧长仪？”沈令言攥着那根发带，试探性的开口。
那个人影却未应她，仍是颤着身子。
莫非萧长仪魔怔了？不然他怎么可能到如此境地？
不过，这人始终未以面目示人，许是有魂魄以萧长仪之姿来骗她，也是有可能的。
“萧长仪”
“萧长仪”
沈令言又唤了两声，只见那人身子颤得愈发厉害了，于是她连叫也未再叫了。
她将发带拴在白净的手腕上，又将不远处的那柄剑拔出来，拿绣帕擦拭干净，好似已然忘了这边还有个人。
这人渐渐平静，肩背不再不安的起伏。
忽然一阵冷风从山林穿过，潮气沁人。沈令言抬头看了眼天色，刚刚还有旭日升起的趋势，此刻却是阴冷笼罩，不曾想这一天竟是个阴天。
林间不断有水汽升起，白雾越来越浓。
“不是我”，那人忽念道。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荆钗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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