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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七步诗(三) “你在这倒 ...

  •   自魏巍离去后,沈令言从纱帐后现身出来。

      她在刚进入房间时,便看到了卧在病床上的魏老爷,他一双浑浊老眼,却如同鹰眼般紧紧盯着她。

      俩人对视时都陷入了静默,听得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沈令言待要逃去时,只见魏老爷动了动手指,指了指床帐后头,示意她躲进去。

      于是便有刚才发生的事。

      沈令言转出来,心知魏老爷虽久病在塌,也说不出什么话,心里头却是很亮堂。

      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沈令言屈膝跪下:“伯父,我是子龙的朋友,只是他人无法在床前侍奉,托我来给您鞠三躬。”

      魏老爷听罢,眼泪从浑浊的双眼流出,月光照耀下竟也显出莹莹的光,一声含混的卡在嗓子眼的“好”,颤颤巍巍的从胸腔送出声来。

      沈令言拜了三拜,脑海里尽是浮现出子龙小时候被慈父抱起、坐在慈父肩头、趴在慈父背上的情形。

      魏老爷对长子魏巍如果是严厉,那对幼子魏子龙而言可谓是溺爱。难怪魏巍与他冷漠至此。

      只不过魏老爷何以待俩儿子如此分别,却是不知。

      沈令言:“就此离去,还请珍重。”

      魏老爷颤巍巍举起手,指向了壁上的一幅画。沈令言打眼瞧过去,只是一幅普通的寄情山水图,但见魏老爷的手指迟迟不肯放下,便将画取下。

      画落后,墙壁上露出一个龛来,沈令言将龛上的木盒拿出来,魏老爷在枕上蠕动着点头:“抱……走……”

      说罢,便把头偏向里侧,不再看她。

      沈令言明白,遂不再停留,抱着木盒,从魏宅翻身而出。

      回到客栈,沈令言将锦盒打开,内放有两张纸,一张泛黄,写着魏巍的生辰八字,还写下了他对于长子的厚望:望吾子巍巍乎如山。
      另一张却不是魏子龙的生辰八字。

      反倒是写了“虞子龙”三字。

      魏子龙,虞子龙。

      沈令言心里有个猜测,但这猜测需要被证实。

      她提灯入梦,在怨境中见到了子龙和他的母亲。

      她走了过去,魏夫人便将自己的手伸了出来,俩相交握,便将子龙的过往拼凑了出来。

      *
      二十年前,魏氏夫妇出江宁,南下做货物生意,幼子魏巍留于家中由祖母抚养。与同做生意的虞氏夫妇结识,成为了推心置腹的俩家人。

      一日魏父和虞父共运一批货物,途中遭遇歹贼,虞父替魏父挡刀而亡,留下夫人和尚不足月的幼子虞子龙。虞夫人闻讯后悲恸不已,随之而去,于是独留虞子龙。

      魏氏夫妇有愧,将虞子龙抱养至膝下,改名为魏子龙,并隐瞒这一段故事。

      这便是魏子龙的来历。

      因对子龙父母有愧,魏氏夫妇待子龙如亲子一般,比之于待魏巍严于家教,待魏子龙便宠爱有加,如同掌心之珠,怕其冷畏其热。并教导魏巍兄友弟恭,以至于俩人略有龃龉之时都偏向魏子龙。

      魏巍自幼弟出生后,发现父母不再向着自己,难免心中失衡,对幼弟不失爱护,却又有着嫉妒,只不过未被父母察觉。

      魏氏夫妇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未曾言明魏子龙的真实身份。但家庭和睦,子龙尽管一事无成,但在膝下也算孝顺,他们只庆幸自己当年决定颇为正确。

      但看着魏子龙日渐长大,没有出路,也有些忧心。因此,在长子魏巍提出建议时,也认同了这一点。

      当时,魏巍说:“陛下有雄图伟业之心,要击北辽,夺回北境十三城,如今定远军势如破竹,已夺回五城,正是趁此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不如趁着他们正在征兵,将子龙送进去。”

      魏夫人担心子龙丧命,魏巍却说:“我在张大人麾下,岂有不替子龙谋划的道理。爹,娘,你们多准备点银子,我到时候打通关节,让子龙先混个参事当当,这样也不用当前锋拼命。”

      魏巍这番话让魏氏夫妇放心不少,也觉得魏巍果然长大了,能担起这份兄长的重担。

      待子龙游街回来,几人又同子龙言明这打算。
      魏子龙虽备受宠爱,但对父母、兄长都是极为依赖,甚少违逆,深知自己每天吃喝玩乐,让他们颇为忧心,何况男子汉大丈夫,的确需要出去一番,建功立业。于是答应了。

      魏子龙报名入了定远军的备用兵。

      在魏子龙的记忆中,参军并不如兄长说的顺畅,他当不了什么参事,只是个小兵,手上没有银钱打点,又无人脉可用,加之自己在家里吃喝玩乐久了,刚入营过了一段痛苦的时期。

      只不过这些都让他蜕变成一个新的人,不再是从前沉醉玩乐的浪荡公子,反而也被挑中为定远军的一员。

      子龙最后的结局,沈言言感受过,只不过是青龙谷的一丝残魂罢了。

      至于魏夫人,子龙走后,虽日日思念子龙却也无济于事。加之魏老爷瘫痪在床一直没好,就无瑕顾及其它。

      一日,魏巍回来,对母亲道:“我今日从张大人那获得消息,定远军出了叛徒,陛下龙颜大怒,叛军被缴,也不知子龙情况如何。”

      魏夫人忧心不已,问:“那怎么办?”

      魏巍道:“如今尚不清楚子龙和叛军的关系,只不过子龙参军尚晚,应该没什么关系。不过,娘,叛军都是要株连九族的,若是子龙真的被扣上叛军的罪名,那你我父亲都难逃一死。”

      这话说的魏夫人更是愁闷。

      魏巍便说:“当务之急是要撇清和子龙的关系。”

      魏巍拿出一张捏造的兄弟分家、不再有关系的证明,写上了魏巍和子龙的姓名。

      魏巍让魏夫人去族老面前作证。

      魏夫人百般不肯,但魏巍又哄道:“如果子龙和叛军没关系,再认回来就可以了,如今不过是权宜之计。”

      魏夫人又想去同丈夫商议,魏巍却说:“如果被父亲知道,子龙惹上了叛军的嫌疑,那副身板怕是挺不过去,还不如瞒着的好。”

      魏夫人思前想后,觉得魏巍素来有主见,可听他的,况且子龙的确不是亲生儿子。

      于是同意作证,与魏子龙分家,再无干系。

      却没想到,过了数日,长媳端了碗秋梨糖水,说是能润肺止咳,自己喝下后,却腹痛不止,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魏夫人至今,仍不知为何长媳要下此毒手。

      说起来,子龙已偿了心愿,从此可以长伴母亲。对兄长,虽不知他这些恶念,但生前兄嫂对自己也是爱护有加、体贴入微,因此并不生怨恨。

      不过,魏夫人新入怨境,尚不知因何而亡,因此对长子长媳颇有怨气。

      沈令言便说,可以送他们母子二人入魏巍夫妻之梦,作为鬼物吓一吓他们。

      对在世之人而言,这就是做噩梦。

      只不过是隔靴搔痒,因噩梦或病或亡的人是极少数。

      魏子龙和母亲应了声好。

      沈令言抽出画魂笔,咬破指尖,以血做墨,轻画一笔,灵力注入,显出莹润的印迹来,通体瘦长有如线香。

      见还魂香已具形态,沈令言回头对母子二人道:

      “去吧。”

      只见魏夫人和子龙的魂火从身后飘了过来,停在那虚空中的线香上,忽然间还魂香如实质般竟被点燃,独有的香气散发出来,如云雾缭绕,飞天而去,魏夫人和子龙的魂魄随之附着其上,入世人之梦而去。

      *
      依旧是夜里的魏宅,只不过是魏巍夫妇梦中的场景。

      室内烛火通明,魏巍在沃足,而夫人在对镜梳妆,忽然间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吹灭了所有烛火。

      魏巍刚将双足从热汤中拔出,便听见一声轻微的“哥哥”,这声音和子龙一模一样,这一刹那他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又听见“啊”的一声凄厉惨叫,魏巍的双足被唬得一下子踩空,打翻了水盆,晃荡一声,水泼洒而出。

      那声惨叫发自魏巍的夫人,灯灭后,镜子露出诡异的亮光,映照着婆母七窍流血的面孔,口中质问着她:“为什么要杀我?”

      那个影子要从镜中爬出来。

      沈令言的生魂也在这个梦境中。

      世人的梦境依记忆而构建,比那阴冷黢黑的怨境要热闹的多。

      她仰躺于魏宅屋顶上,听着不远处房间里传来的凄厉喊叫,只觉得无聊。

      有时候她也很无能为力。

      她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替那些亡魂手戮仇敌,以让世人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她并不是一个呼风唤雨的妖女。

      她只能帮他们吓唬吓唬还在世的人,如果真要让在世的人得到惩罚,自己也只能使一个在世之人的手段。

      罢了,能吓一吓总归是好的。

      她枕着双手,卧姿随意,足尖轻荡,眸子困乏的闭上了。

      “你在这倒是逍遥自在。”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她睁开迷蒙的双眼,却不期对入一双幽深的眸子。

      不知何时,鬼王萧长仪坐在了她的身边,月光皎洁映照下,金箔流光,眸眼微抬。

      沈令言有一刹那的失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七步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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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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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