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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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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严湛没有立马提起“想要回家”的诉求。
那样的生活就像是刚用胶水粘在爱丽丝心口的挂钩,还不能承受一点现实的重量,于是她十分有耐心地静静等着。
严湛不提,爱丽丝自然也不可能主动提起,他像往常一样纠缠着自己的恋人,请求严湛允许自己去体会她刚苏醒时炽热柔软的体温。
几息之后,严湛迷迷糊糊地小口喘气,脸颊上的热度尚未退散,爱丽丝又凑到眼前索吻。
“我想吃饭。”她打岔道,虽说并不太饿,但一味纵容爱丽丝的话恐怕就没完没了了,这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那我抱你去。”少年刚俯下身,却出乎意料地被严湛搂住了脖颈,两人的距离一下缩近,皮肤上传来温暖的触感,鼻尖也全是她的气息。
爱丽丝石化般不再动弹,恍惚中感觉到严湛正用脸侧轻轻蹭着他的肩颈,两人的头发相互缠绕,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声音像是裹挟着蜜糖般在少年耳边响起:“我今天想就在床上吃嘛。”
“严湛…你…”爱丽丝双眼睁大,耳畔的红色愈发艳丽。
“我怎么了?”
少年语气兴奋,嘴角不住地咧起傻笑:“能不能再来一遍,就是你刚刚的动作…”
“什么动作?”严湛明知故问。
“就是用你的脸蹭我的肩膀…”爱丽丝还不知道自己上套,正努力地描述细节,以此唤醒严湛不到七秒钟的记忆,“然后还一边滚来滚去,说话的声音也…嗯…很软绵绵…”
严湛把头在爱丽丝胸口撞了撞,宛如巨轮碾过他的胸口:“这样吗?”
“…不是…”爱丽丝着急了,低头看见那抹熟悉的狡黠,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捉弄了。
“严湛…”他拖长嗓音,无意识地在女人脖颈间乱蹭,“你明明知道…再做一次嘛,好不好嘛…”
爱丽丝撒着娇求自己对他撒娇,这场面让严湛大笑不止,差点把两人都带着滚到床下。
早上的氛围似乎奠定了一整天的基调,他们一直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彼此的身体靠得很近,心照不宣地想要把前几天的疏离全部补回来。
下午阳光明媚,于是两人便在花园里待了许久,严湛吃了爱丽丝烹饪的爱心小饼干,作为感谢,又给爱丽丝编了一个新的花环。
爱丽丝捏了两个人的泥巴雕塑,都不知道是第几个了,之前做的都堆在花园的角落里,其中有些互动姿势还有些不便细说。
之后严湛提议在歪脖子树上挂一个秋千,爱丽丝听完十分有行动力地找来了材料,两人瞬间变身成超级工匠。
日落时分,一张可以坐下两个人的秋千椅完工,严湛在上面铺上了软垫,爱丽丝在靠背上刻了爱情鸟的图案。
他们试探着坐了上去,踮起脚让秋千轻轻摇晃起来。
“我们去到现实世界,也会像今天这样开心吗?”
这还是爱丽丝第一次主动提起离开的事。
严湛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那肯定啊。”
夕阳洒在情人们年轻而美丽动人的脸庞上,静谧、悠闲的氛围里,他们的瞳孔中倒影着彼此的影子。
严湛看爱丽丝,觉得他白得发光,漂亮得不可思议,他的皮肤就像是崭新洁净的画纸,只有阳光投下的阴影和因动情而泛起的红晕为之着色。
爱丽丝看严湛,觉得她勃勃的生命力几乎要将自己灼伤,她的眼睛大而明亮,鼻尖有一颗小痣,光是看着她的微笑便能感觉到温度。
就算不以爱丽丝那盛满爱意滤镜的目光看待严湛,仅用最客观的角度观察,严湛也无疑是一个美人。
可她的美又与爱丽丝不同,后者是任由时光流逝依旧散发光泽的钻石,前者却如同骤然盛开的夏花,随着生命流逝而枯萎。
此刻夕阳下,注视着恋人的爱丽丝正渐渐意识到这一点——
严湛和他不一样,她是一个会生长的、活生生的人类。
她会饿会困,感觉热或急躁时,她的额角会渗出点点汗珠;
她的手臂上有阳光留下的色差,皮肤上有细软的绒毛;
她的眼泪不会立即消失,她身上每一个伤疤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有时熬夜,第二天便会发现眼下多出一圈浅浅乌青。
那么她未来又会怎样呢?这具年轻、活生生的躯体终究会被衰老和疾病缠绕,她会为此感到疼痛、恐惧、孤独,她会…死。
爱丽丝惊讶于自己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感到一阵后怕,脊背窜起一阵凉意,就连表情也瞬间变得空白又惊惧。
“你怎么啦?”严湛问道,她轻轻拂开少年耳边垂落的金发。
“嗯…”爱丽丝含含糊糊地应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害怕…”
严湛以为他害怕现实世界中陌生的生活,于是又将那一套安慰的说辞摆了出来,爱丽丝时不时点头微笑,摩挲她的指缝和手臂,满脑子想的却都是严湛会死。
严湛和他不一样,虽然现在还活着,还拉着他的手说着温柔哄劝的话,可迟早有一天她是会死的,她脆弱而短暂的生命终有一天会迎来终结,灵魂和意识都会彻底消亡。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爱丽丝惊觉自己已想不起遇见严湛前是怎样独自生活了一百多年,换做现在,他只觉得一天都活不下去。
密密麻麻的恐怖和担忧给眼下的幸福蒙上一片阴影,爱丽丝感觉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气球包裹,时光像水滴一样从未知的缺口滴落。
“爱丽丝,你没事吧?外面真的没你想象那么吓人,别这么紧张好不好?我都听见你裂开的声音了。”
“我…”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逃避般躲进严湛的怀中。
什么时候气球会爆炸?什么时候气球内的水会流尽?这一切都让爱丽丝惶惶不安。
“我给你梳头发吧,梳头发可以让人冷静下来,好久没给你编头发了。”
严湛说着,也不等爱丽丝回答便跑回室内拿梳子,毕竟他绝不可能会拒绝。
望着女人的背影,爱丽丝感到自己的思维从来没有这样迅捷敏锐过,后知后觉的发现踩着恐惧的后脚跟挤进他的脑海——
眼下的世界已经停滞,严湛的灵魂与躯体此刻正被禁锢,在本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已获得永生。
她还保留着吃饭睡觉的习惯,于她而言早已是不必要的东西,只是一些嵌入她身体的习癖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爱丽丝听见压在心口的巨石崩裂倒塌,感激、后怕、担忧与悲伤的情绪混杂,令他几乎要啼哭出来,只好劫后余生般将脸埋进手心中。
严湛已经拿着梳子回来了,她嫌用来装点爱丽丝的发饰太少,又绕路去鲜花丛中采花。
走到爱丽丝不远处,确认他能听见自己,严湛便借此机会宣传起现代生活的方便快捷之处:
“等我们回去了,我让你看看九块九的购买力,可以买一大堆发饰,每天都不带重样的,反正你长得漂亮,用便宜的发饰肯定也显贵…”
严湛将几多柔弱的白色花蕾搂在手心,朝秋千椅的方向走去:“这就叫做最高级的食材只需…爱丽丝?你怎么哭了?”
她下意识想去掰开爱丽丝捂住脸的手,自然是没掰动,只好焦急地蹲下身子,抚住他的膝盖温声询问。
严湛想不明白,明明一分钟前还好好的人,现在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他的肩膀轻轻抽动着,隔着掌心听见他有些闷的哭声,严湛心想爱丽丝果然不是人,因为她从没见过有人能流出这么大颗大颗的眼泪。
就像是蚌肉里藏着的珍珠般滚圆莹润,从他的指缝中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折射着夕阳斑斓的橘光。
是害怕吗?还是打算反悔?
一种担忧在严湛心理敲响密密麻麻的鼓点。
“宝宝,让我看看你好吗?”严湛咬了咬舌尖,感觉自己快要维持不住这幅温柔的表象——
“你很害怕是吗?我知道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要担心,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她立起身子去吻爱丽丝透着浅红又十分湿润的手指,顺着他光洁白皙的手臂,轻轻拢住那少年独有的、薄而挺拔的肩膀。
直到一声带着滞涩哭腔的声音传来,他说:“你不用对我好了…”
严湛一愣,扯出一个笑脸:“我不对你好对谁…”
他的手放了下去,满脸泪痕如同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而那蓝色眼睛便是源源不断的泉眼,含蕴着铺天盖地的幽暗与一丝严湛所看不懂的决绝:
“你不用对我好了…因为我不会放你走的。”
爱丽丝说完便忍不住咬紧下唇,脸上蒸出懊恼与不安的薄红,眼泪更是止不住的落下。
他似乎把严湛每一句温声细语、每一次爱抚亲近都当作换取离开机会的手段,他笃定如此,却又抓心挠肺地渴望严湛此刻否定自己。
严湛坐在原处,好几秒里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表情一片空白,只有愈发鲜红的眼眶、以及她胸口并不平静的起伏昭示此人并非雕塑。
“严湛…你离开这里的话,总有一天会死的…”
就在爱丽丝鼓起勇气想去贴近她时,女人终于反应过来似的,一把推开他,以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爱丽丝。
“严湛…”他戚戚地叫了一声,害怕得双腿发软,明明刚刚说“不用对他好”的人是自己,可他已然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
她一句话也没说,迈开脚步往门外走去,爱丽丝在后面小步追着,哭着喊着,好几次想去握她的手却在咫尺之间犹豫不决。
引擎被点燃,严湛踩下油门的瞬间,看见爱丽丝靠在小屋的门口看她,白色的衬衫几乎要被夕阳点燃,两道凄哀的目光闪烁着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