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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异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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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政和与赵千钧是大学同班同学,又是舍友,整个四年两人形影不离,法考期间也是互相打气,双双一年考过。
她们对公平正义的定义,有着一样的见解和坚持,亦有着一致的三观底色。
毕业后,两人去了不同的律所实习、执业,但同样不堪忍受各种潜规则。
两人的方向分叉点在于,赵千钧公考失利后,对法律行业彻底祛魅,孤身一人去海外读书,转行服装设计师。
而许政和出身法学中产家庭,只能向父母妥协,努力两年后,上岸京城临川区检察院。
许政和经过五年检助生涯,刚员额检察官不满一年,这就被调职。
赵千钧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说的原因,让许政和成了上层阶级少爷小姐往上爬的垫脚石,所以才执着于问她调职原因。
可在她面前一向没个正形儿的许政和,却神色严肃地问她: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吗?”
赵千钧不由得眉头一锁:
“怎么你也问我这个问题?”
“也?”
许政和正经的表情一秒破功,又恢复了八卦模样。
“这么突兀又中二的话题,谁还跟你聊过啊?”
其实,许政和本来是想问,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但是这样问实在太莫名其妙了,而且有些恐怖。
所以她还特地拿捏了一下用词,换了“鬼神”二字。
没想到连这种小众话题也能撞吗?
没几秒,许政和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指着千钧道:
“难道是那位公主?你们已经聊到三观层面了吗,还有没有更深入的,快跟我说说……”
“停停停,三句话不离公主,咱俩现在特像那种,宫里边儿爱嚼舌根子的NPC。”
千钧眼看着话题又要跑偏,赶紧打断她。
许政和一扫刚才那副愁苦司法民工的样子,一下子鲜活起来。
“这不是看你太反常了吗,铁树要开花啊你这 。”
“还铁树呢。”
赵千钧撑着下巴,语气懒懒的,仿佛很无所谓:
“你上网随便点开个时尚圈资讯站,看看我那人设,那花边小报,花开花落都多少回了。”
“绯闻和事实,它能一样吗?”
许政和笑得别有深意:
“通过你对他的描述,我能感觉出来,这次真的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赵千钧长睫一掀,一脸“我等着你来说服我”的表情。
“你看啊,之前你跟我说哪个男模多帅多美,都是什么不列颠黑伞、洛杉矶向日葵、德意志矢车菊……”
许政和一一列举,然后总结:
“鉴于赵大总监从大学时期就美商奇高、颜狗附体,所以我推测,能让你形容成公主的男人,必得艳绝天下啊。”
果然是老朋友,就是了解她……
“看来你这几年基层案子没白办啊,我这么点儿破事儿,你都分析得头头是道的。”
一看她这样,赵千钧就知道,迟早得给她交代明白,她才能罢休。
玩笑归玩笑,千钧还是正色道:
“先说说你的事吧许检,为什么会突然调职,你不是在临川区检一直挺安稳的吗。”
“别提了,上一个案子还是偷猎野兔,下一个就无缝衔接到人口失踪上了。”
许政和“哀嚎”一声,打开了话匣子:
“我跟你讲,我从小接受无神论熏陶,实在是一下子接受不了很玄乎的事儿。”
“这我倒是跟你不一样,我妈对于玄学的事儿,那可是一直都相当虔诚。”
不然她也不会小小年纪遇到道长,就让人家帮她算命。
赵千钧玩笑道:
“你不会是要说,你办案撞鬼了,所以调职吧。”
野兔确实是国家级保护动物,但也就是偷猎被拘,怎么会牵扯人口失踪。
许政和一拧眉,好像很惊讶一样:
“不儿,你最近进修了什么塔罗牌之类的预测玄学吗?”
这下轮到千钧惊讶了。
“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公安那边接到举报,说是京城大学的某个学生偷猎野兔,兔兔很可怜让他们赶紧去逮人。警方就去调查,这男大生一直挺配合工作,供认不讳,说是不知道抓野兔犯法,已经知道错了,后续办了取保候审回了学校。”
听许政和所述,本来是很简单的一起案子,但她话头一转:
“谁知道侦查阶段走完了移交到我这,我正要传唤讯问,让他签认罪认罚具结书,结果人在学校忽然消失了。”
千钧眉目一凛,手指习惯性地摩挲咖啡纸杯,听许政和继续道。
“案子办多了,就直觉这事儿不简单。果然,相似情况有三个人……不同学校,年纪相仿的三名男性大学生。”
“因为证据有限,无法并案处理,最后三个案子都摊在我们公诉科。我和另外两个冤种同事,已经陷入正常思维无法解决的死局,科长也没招了,只能是对嫌疑人证据不足不起诉。”
“三个嫌疑人全都不起诉?”
赵千钧一双杏眼瞪圆,很是疑惑。这种情况太少见,就像诡异的巧合,不怪许政和往鬼神方面想。
“退回补充侦查了?一点新证据都没有吗?”
赵千钧还是带着法律人的那种思考惯性。
“补侦两次,没有新证据。”
许政和捏了捏太阳穴,又给自己点了杯加浓美式。
“嫌疑人分别是女性精神病人、初中男孩、六旬老太太,并且除了证据不足,客观来看,他们全都不具备作案能力。”
“你少喝点咖啡吧,都快傍晚了。”
赵千钧终于打断她,朝着柜台后面咖啡师笑了笑:
“刚才那杯请换成热巧克力牛奶,麻烦了。”
“宝贝还是你关心我呜呜呜……”
许政和就像在寻求大学时期的学霸认可:
“但是钧钧,你看这个案子,三个大活人离奇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附近监控案发时段全部故障,你不觉得奇怪吗,在没有同伙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得到。”
赵千钧方才有些玩笑的神色,已经消失殆尽。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荣令仪没说完的、等晚上再告诉她的秘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赵千钧:“异能?”
许政和:“超自然现象。”
虽然用的名词不一样,但表达的意思殊途同归。
目若琉璃,七彩华光,凤凰图腾,意念控制……
这些碎片化词汇,就如同一种汇总,涌入到赵千钧脑海中。
看来,不管信不信鬼神,正在被重塑世界观的,不只她一人。
“政和,这事儿你得跟我细说。”
“怎么?你遇到过?”
千钧顿了片刻,考虑到她和荣令仪之间的合作,她暂时不能将荣家的事告诉许政和。
于是便把同样离奇,并且最近总想起来的童年旧事,与之分享:
“我上小学的时候,遇到过一对道士师徒,玄乎的很。”
“我那会儿还不算很懂事,用一根棒棒糖交换,让老道长给我算命……但他所说内容,跟我过去的经历都对得上。”
千钧双手抱臂,侧头看着落地窗外的行人。她声音很轻,思绪仿佛已经飘远。
“现在想想,这师徒俩也并非凡人。”
“得,恐怕不止这师徒俩。”
许政和无奈摇头,像是另有所指。
“怎么说?”
千钧有些不确定,难道政和已经对荣家异能的秘密有所知情?
“唉。”
许政和叹了口气,继续道:
“不起诉决定书作出后,没几天就被特殊机关介入了。因为我对这三个案子都比较了解,所以很快就从区检直接调职京城市异管局,做派驻检察官,负责配合局里专员对超自然事件的调查、处理工作,并提出检察建议。”
“异管局?”
赵千钧一脸迷惑。
京城有这种单位吗,在京读书四年,闻所未闻。
许政和耸了耸肩,解释道:
“异能人士与灵异事件综合管理局。”
“你这新单位的名字也太……小众了吧。”
赵千钧本想说诡异,临到嘴边换了个词。
“可不是嘛,我这新单位,明面儿上根本查无此局啊。”
许政和双手扶额,连脑门儿前的碎发也凌乱起来。
“我是做梦也没想到,我一个三次元公诉精兵,如今好像在辅助二次元捉鬼工作。这么多年混到现在,连编制都混成隐藏款了。”
这时店员端来热巧克力,两人便停顿片刻。
千钧将陶瓷杯推到许政和面前,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刚调职就这么忙了。
“两个系统开始互通有无,超自然事件又无法提起公诉,所以这些类案,都需要你这守桥人一一在检察系统另行备案吧。”
她用守桥人形容许政和现在的处境,很是贴切。
“对啊,所以你说我这是闲职吧,也不算,说是忙差吧,毕竟要真有什么捉鬼工作,也不用我亲自上啊。”
许政和缩了缩脖子,一副蛮害怕的样子。
她此刻挺像一只被浪拍上岸的海豹,莫名逗笑了千钧,说话语气也终于松缓几分:
“如果是异能人士作案,异管局自然有他们的办法,你能做的,只有尽力配合罢了。”
“你说的对,不过,异能人士作案可能性很低。”
许政和只否定了前半句,然后继续说:
“异能家族传承久远,门路神秘,大都形成世家大族,非富即贵。而且后人基本都是异管局编外专员,身份备案信息我都接触不到,这些现代的高门贵胄,怎么会无缘无故去绑架三个普通男大学生,与其硬扯他们暴露自己灯下黑,那我还是更倾向于有鬼。”
传承久远,门路神秘,世家大族,非富即贵……
千钧听完笑了一下,心头弥漫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这异管局的机密备案中,必有荣十三。
只不过以政和现在的职位权限,还接触不到他的档案。
怪不得当初Keese背调,完全查不到荣令仪的任何私人信息。
塔尖和塔底,不同的阶级。
异士和凡人,不同的世界。
抛开情爱,只看表面,这鸿沟也足够让赵千钧感到幻灭。
她对自己这份情感的踌躇和逃避,不只是自嘲不自量力,明明知晓其中利害,却仍对高岭之花无端心动。
也是对“以出身定终局”社会规则的诘问。
在天之骄子面前,那些靠自己的人,越优秀,越是会感到自卑。
“政和,你不觉得,我们当下所处的世界,好像越来越脱离我们所熟悉的样子。”
她语气莫名有些苍凉:
“就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世界。”
“割裂啊。”
许政和往椅背上一靠,唏嘘感慨:
“原来我们生活的世界,如此陌生。”
两人竟同时叹了口气,一时无言。
而后无奈摇头,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老友聊了些近况,也互相分享了一些趣事。
远处天色,渐渐变暗。
云层厚重,仿佛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