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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射罔其五 ...

  •   卤料与醋大受好评。
      在比医生和谢猎户的家里飘出卤味的香气和醋微微呛人的酸味后,很快,整个云华村都喜欢上了这些味道。每每姜君影出门采药,都能遇上几个同行的大人小孩,或腼腆或大方地向她打听卤料中用到的香料和自带酿醋菌种的果子都是在哪采的。
      姜君影自然乐意指路。如果云华村的人能很好地接受这些食物,那么他们就能从让吃的变得更美味的角度接受听她说选择配料和定量的理由,逐渐地,与之同出一源的药性配伍理论也就更能被人接受了。虽然她现在离自己行医还远得很,但种因得果本就是个长久的事,她比上辈子要健康得多,并不着急。
      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怀念神农苑,现在她根本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可以种药材。别说预炮制药材并储存了,连弄到足量的药材来实验不同的炮制方式都有困难。姜君影敲了敲石头,让它嵌得更牢固一点,这才将右手按在上面,发力支撑住了自己。接下来是旁出的树枝。姜君影右手左腿同时发力,身形一展,右脚提起,左臂缠住了那根大枝,随后右脚稳稳地落在了之前右手抓过的一块石平台上。
      她不是不能用轻功,但今天她的背篓里有些空心的、由小球攒成的果实,她不确定那究竟是覆盆子一样的美味还是蛇莓一样的毒物,也就不敢让那柔软的果实破裂、让汁水渗到托叶下面的药材上。姜君影久违地爬了一次陡崖,翻上崖顶时,她赶紧拍掉胸前的泥土。“幸好没有刮花。”姜君影取出胸口口袋里藏着的一只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还好,还早。”
      用轻功高来高去和以双脚一步步丈量长路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姜君影时不时停下来,拣选路边一些看着与蒲公英、车前草相似的植物,放进背篓。天色渐明,深蓝的天空靠近地平线的位置逐渐氤氲起紫色的光华,姜君影把背篓放回背上,不再为路边的草木停留。
      等她到家时,红日正自两山之交缓缓上升,赤红、橙黄的朝霞明艳绚烂,幽紫的光华已经只剩下一点余迹,而在太阳的对面,才能看见似有若无的几抹夜的深蓝。姜君影抬头看了看,朝霞少,主体还是深远的天空——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比昕今天似乎是有事要去做,却又不是出诊。她倚着门,一身清爽利落的劲装,胸前挂上了代表魂师等级的徽章。看着归来的姜君影,她招了招手:“君影,干娘带你去村口大樟树下。向老要开村大会,你得听一听。”
      姜君影便放下背篓,叫黄狗守着门,自己跟比昕去了。

      向老是云华村的村长,也是威望最高的人。他说的话,村民们虽不至于句句听,但也大半都会给面子。远远望见大樟树,姜君影就看见了不少熟悉的身影:村头研究养鸡的祝大婶、烧陶的王大工,村南干木匠的林小工和他母亲裁缝林婆婆,独来独往、只在收割季节颇受欢迎的老把式赵阿伯,还有住得离后山最近的谢猎户。还有许多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人。
      比昕带着姜君影走来,人们自觉给她让开一条路。走到谢猎户身边时,比昕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就到这里为止。然后比昕继续前进,一直走到赵阿伯身边。
      姜君影立刻明白了,这是要打群架。
      见比昕也到位了,向老咳嗽了一声,慢慢踱到半圆形的人群中间:“今天,天气不错。”
      “这段日子,我们吃得也不错。”
      “该是时候,挖条沟,从丰溪村引点水来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我家几个儿子,该叫他们别懒着了!”“有谁去宁渊城看过吗,最近没什么大佣兵团路过吧?”“云罗村站哪边?”“得在灌浆期之前干完啊……”七嘴八舌,都显出了无限的热情。若不是向老叫人集合叫得早,大家还没开始干活,有几个人怕是就不止挥挥拳头了,还会举起锄头助兴。
      向老耐心地一一回答:你家儿子先活动活动筋骨,别没给人打着自己抽筋了;王大工前些日子去城里卖陶,顺便看了眼租佣兵的地方,都是没什么名气的佣兵团;云罗村站我们;人手算过了,能在灌浆期之前干完的,就算干不完,那还有下一茬要种嘛,总能干完的……
      打气打完了,担忧也都得到了解决方案,村民们心满意足。向老宣布散会,谢猎户这才跟姜君影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得回去磨箭头了,你跟你干娘回去。”
      姜君影点点头,于是谢猎户就放心地走了。比昕和赵阿伯被向老多留了一会儿,姜君影走过去的时候人正巧交代完。向老冲她招手,等她近前来,用那满是厚厚老茧的手按了按她的头,又拍了拍她的背,这才满意地让比昕将她带走。比昕牵着她,走得并不快,但姜君影却觉得,自己这位干娘现在恨不得飞离这个是非之地。
      终于到了自己家。一进门,比昕就不舒服地扯了扯劲装的领口,把胸前的徽章扯了下来:“穿这一身真不舒服。”
      “干娘是不喜欢打架吧?”姜君影先从最明显的开始问起。
      比昕点点头:“的确。君影,你一向聪明,肯定还看出了别的,继续说。”
      姜君影帮比昕拿来了日常穿的衣服:“干娘虽然会说魂师身份抵消了女子受到的歧视,但其实并不喜欢做魂师,我说的对不对?”
      “不错。这是从我在你们四岁时才暴露魂师身份这件事来的吧?”比昕笑道,接受了干女儿的帮忙。
      姜君影点点头,继续:“干娘不喜欢打架,但干娘和小东的武魂都是擅长战斗的死亡魔蛛,而魂师对普通人的压制力又让干娘必然成为向老的底牌。我记得五岁时我们村的范围还不包括东南那块溪滩,那里有很好的鱼虾和芦苇,云罗村养鸭子不可能放弃它,那里也是向老借着干娘的势拿来的吧?但是干娘不喜欢,对吧。”
      “说的很对。”比昕换回衣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不喜欢被人看作是攻击型战魂师,但我确实是。这就是麻烦所在。”
      “其实干娘可以拒绝……噢不,不行,干娘是要做医生的,没有病人干娘做不成医生。只要还想做这个职业,向老就是不能得罪太过的。向老也是老把式,他很在乎土地和水源。”
      姜君影第一次用看一个妥协者的目光看向比昕:“干娘觉得呢?”
      “说的很完整了,只除了关于魂师的一点。不过那是你不了解魂师分类的关型,不能怪你没想到。”比昕摸了摸姜君影的头发,她的动作很慢、摸的地方很完整,一点点覆盖掉向老在她头上留下的无形的期盼印记。
      “君影,魂师从入学开始,就会被根据武魂特点,分为攻击型、防御型、控制型、辅助型、治疗型五大类。”比昕的眼神有些渺远,“所有人都知道,拥有治疗型武魂的魂师才能治疗他人。而我的武魂是蜘蛛,第一魂技吸取毒素的效果也只是攻击的附带作用。当我的攻击型战魂师身份深入人心之后,我再要想治病救人,就得花费更多的努力去突破病人和他们的家人的心防。那实在是……浪费时间,也殆害生命。”
      “为什么会这样呢?”姜君影不理解,她自己确实是专修医术的药宗出身,但世间名医何其多,难道张机、华佗都在药宗,就能说董奉医术不精?“普通人医生没有治疗魂技,能得到信任,为什么干娘只是多了两个战斗用的魂技就会不被信任了呢?”
      “这是一种……偏见,我以一人之力无法改变的偏见。”比昕叹息。
      魂师仿佛从入学开始就被决定了未来,而且是非常狭窄的未来,不同性情、不同爱好的人被或遗传或偶然变异的武魂框定在符合或不符合他们意愿的定位里。武魂决定了魂师的发展方向。魂师内部这样想,于是普通人也这样想。
      比昕无力改变这一切,她只能逃离,然后选择一个没有听说过她的过往的地方住下。
      “但也只是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地狱罢了。”
      比昕想做个医生,即使她的武魂是非常强大的死亡魔蛛,她也一心想着做医生,所以她的第一魂技甚至能拯救中毒的对手,第二魂技更是没有一点攻击性的逃跑利器。她的家人对此极不理解,甚至将她除名。她来到云华村后如愿当上了医生,但普通人中女子的地位比魂师中女子的地位更低,无奈之下,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她只好暴露了魂师身份。
      “小东啊……你也注意到了,她去宁渊城初级学院上学之后,很快就发生了观念转变。”
      比比东,她的女儿,她一个人的女儿。比昕曾经爱过一个人,他们有相合的武魂、同样叛逆的性格。但后来她发现,那个人的叛逆不过是因为缺少自己可以掌控的东西,他的掌控欲让他对试图掌控他的人说不。实际上,他们并非同道。于是她抛弃了那个人,怀着孕独自远走他乡。她希望在这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起初她将这个愿望放在比比东身上,但现在她并不确定比比东是否真的能够理解,而她希望比比东理解的举措又会不会把她养成又一个她父亲。
      “君影,我可以拜托你来做这个理解我的人吗?”
      比昕问。

      姜君影提气,以脚点地,顿时身形扶摇直上,与屋顶平齐。蹑云逐月是门能让人在空中变向的功夫,她练得很好,于是屋顶上便落下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她最能理解,但她也最不愿理解。
      比昕的话让她想得更远:这个世界的武魂是能够遗传的,加上这以武魂决定人生选择的风气,岂不是从出生就开始固化阶层?“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成了事实,那谁又能喊出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普通人只是没有魂力,却不是没有武魂,他们也都认可武魂意味着天赋所在,而天赋是要发扬的。这不只是魂师的事情,这是整个社会的事情。比昕隐约感觉到了自己在与整个社会逆行,因此她渴求一份理解,渴求一个同路人。
      可她能够理解这一切,理解比昕的忧虑与痛苦,是因为她为了复仇,仔细研究过金轮圣神皇帝的施政和武氏家族。
      武氏家族崛起于武士彟,那是个经商起家的大唐开国功臣。五爵公侯伯子男,四民士农工商,他自四民最末一跃而至五爵之首的国公,这是在这个世界绝无可能发生的事。金轮圣神皇帝在做天后时因天帝的病而怪罪药宗,又有武氏奉命讨伐、解氏等趁火打劫,才有了药宗灭门。她是开端,是获利者,是药宗弟子铭心刻骨不敢忘的仇敌。但是……她开了武举,设了殿试,打压了自东汉以来始终高高在上的氏族。
      太宗皇帝观科举,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但若只有文人可参加科举,那想要为官作宰的人,都会往这唯一的一条路一股脑地扎进去,削足适履也要习文。让比昕痛苦的不正是这种削足适履?而金轮圣神皇帝在二圣临朝时开了明算科,称帝后开了武举,给了千千万万不适合闷头考进士的学子别的选择。未来并非只有一条通路,而出身的影响又被减少,加上红妆时代的开放风气,这才是比昕梦寐以求的世界。
      可这让姜君影现在竟能欣赏自己的仇敌了!
      她当然知道,前无古人的女皇,当然有独到之处。她不像陈木遥一脉那样仇恨入骨,甚至不惜勾引太平公主,吹枕边风欲使其与生身母亲反目。但她对女皇有功的认识是模糊的,仇恨才是清晰的。铃婆婆迁怒武氏正如金轮圣神皇帝株连药宗。
      然而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那位高坐皇位的女子,确实有功,而且是有大功。
      这让她如何接受?
      圆月朗朗,星汉灿烂,鸡犬寂寂,山水相闻。女孩扬手一泼,赤液上下,白晶明澈,诡丽怪景环人身。她纵身一跃,乘风往林石去。
      含锋不发思破月,银光照雪锋如线。一收一放间,刀落影起。铃婆婆在奔走,姜君影在飞跃,比昕的干女儿在长啸!她惊起林鸟,惊起山岚,惊起一泓月光——那是一口汩汩的泉,眠在群花的怀抱里。
      此世唯一的药宗弟子取出百草卷中的异植种子。
      苍棘与她共舞,雷公藤为她编织甲胄,共生的千枝铃里传来喜悦的心情。白芷芬芳,赤芍艳丽,还生五加飞快地吸干了一圈土地里的养分,制造出好大一块空心圆。她跳起楚巫的舞蹈,跳起萨满的舞蹈,衣服湿了,不在乎,头发散了,用异植做绳做簪,裙子裂了,折一枝柳来别在上面,聊作遮掩。
      她躺倒在地上。
      耳畔是绒绒的草叶,眼前是静谧的夜空。姜君影捂住脸,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几近于无,到压抑沉闷,再到放旷疯狂,响遏行云。
      她跳出来了,她不再是那片山林中的狍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射罔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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