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是谁泄露的 ...
-
第三学期的开学第一周,神奈川还没有春天的迹象。
放学后的教室里,大部分同学已经走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秋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
石田次郎从前面转过来,反着坐在秋山前面的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金色的刘海垂下来,快要挡住眼睛。
前几天他又染了一次头发,整个脑袋金灿灿的。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石田问。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别小看我们的羁绊啊。”他说着中二的话。
眼睛一直盯着秋山。那双眼睛藏在金色的头发后面,平时总是懒洋洋的、随时要闭上的样子,但此刻意外地清醒。
“说吧,”石田很笃定,“反正你最后都会告诉我。”
秋山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要不要说。
石田是他唯一想告诉的人,倒不是因为石田最能保守秘密,恰恰相反,石田的嘴巴大概是整个立海大最不严实的。
但石田是唯一一个不会用“你要加油哦”那种语气回应他的人。
石田会说“哦”,然后该干嘛干嘛。不会煽情,不会鼓励,不会用一种“我在安慰你”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秋山需要的。
“我高中要去宫城。”
石田愣了一下。“宫城?白鸟泽?”
“嗯。”
“去打排球?”
秋山想了想,“不一定。”
石田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转回去,面对自己的桌子。
“哦。”他说。
“就‘哦’?”虽然已经猜到了石田的反应,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嘴。
“不然呢?”石田转过头,下巴重新搁在椅背上,“我说‘你不要走’?你又不是不会回来了。神奈川到宫城,新干线三个小时,又不是去国外。”
秋山凝视着他。石田的神情极为平静,平静得与他平日判若两人。
“而且,”石田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早就该去了。”
秋山没有接话,他有些意外,早就该去?去白鸟泽吗?
他有些疑惑,但是并不想再问些什么。
秋山的心里缺少了如同火焰一般的东西,他更擅长的方式是应对。
他看见了打网球的丸井,就选择了去网球部,他收到了牛若的邀请,就选择去白鸟泽。
至于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因素,他不想去考虑。
石田趴在桌上,下巴从椅背移到了手臂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缩起来的猫。金色的头发散在手臂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你到了那边,”石田的声音闷闷的,“别忘了给我发消息。”
“不会忘的。”
“每天都要。”
“不一定——”
“那每周至少三次。”
秋山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教室门口的走廊上,文太丸井正蹲在窗户下面。
他不是故意的。
好吧,有一点点故意的。他是来找秋山要糖的——寒假过完了,今天开学,他觉得秋山的“每日七颗糖”应该恢复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宫城”两个字。
他的脚步停了。
蹲下来的动作完全是本能的。就像在球场上判断球的落点一样,身体先于大脑行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窗户下面了。
不是偷听。是“正好走到这里然后蹲下来了而已”。
教室里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我高中要去宫城。”
“白鸟泽?”
“嗯。”
“去打排球?”
“不一定。”
……“你早就该去了。”
丸井蹲在窗户下面,手里还捏着刚才从口袋掏出来的口香糖。他的表情变化很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了一下眉,然后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个“啊”字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
丸井把口香糖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敲了敲教室的门框,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秋山,糖。”
秋山转过头,看到丸井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秋山从书包里拿出七颗糖。
丸井接过去,一颗一颗地数。草莓味两颗,葡萄味三颗,橙子味两颗。数完,塞进口袋。
“谢了。”
然后他走了。
丸井走在走廊上,手指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几颗糖。糖纸的声音像是一种密码。
他没有直接回教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看着操场。网球场的红土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年级的新生,穿着单薄的运动服,呼出的白气在夕阳下变成金色。
丸井想起了国一的时候。
那时候秋山刚进网球部,戴着黑框眼镜,站姿很规矩,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树。
丸井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不是“奇怪”的奇怪。是那种“他不属于这里”的奇怪。
丸井把嘴里的口香糖嚼了两下,吹了一个泡泡。
泡泡破了,“啪”的一声。
第二天早上,网球部的晨训还没开始。
丸井坐在长凳上系鞋带。桑原在旁边喝水,光亮的头顶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丸井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别告诉别人。”
桑原把水壶盖拧紧,点了一下头。
丸井往两边看了看。周围没人。晨训还没开始,只有几个一年级的在远处捡球。
“秋山高中要去白鸟泽。”
桑原的手顿了一下。水壶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真的?”
“真的。我昨天亲耳听到的。”
“你偷听?”
“我没偷听,”丸井把鞋带系好,用力拉紧,“我正好走到门口,他正好在说。”
桑原沉默了两秒。那张总是很老实的、像一只温顺的大狗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我不告诉别人。”桑原说。
丸井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开始做拉伸。
晨训中途,切原赤也凑到了桑原身边。
“桑原前辈,”切原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桑原正在喝水。水壶举在半空中,停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他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把水壶放在长凳上。
他在想。
他答应过丸井“不告诉别人”。
但切原不是“别人”。切原是后辈。是未来的部长。是“自己人”。
桑原觉得,切原应该知道。
“秋山要去白鸟泽了。”桑原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
切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啊?秋山前辈?白鸟泽?”
“嘘——”桑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丸井前辈说不要说出去。”
切原两只手捂住了嘴。眼睛还是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晨光,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玻璃珠。
他点了点头。很用力。深绿色的头发跟着跳了一下。
午休的时候,仁王雅治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玩着一支笔。笔在手指间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永动机。
切原从他面前经过,嘴里嘟囔着什么。
“……秋山前辈要转学……”
“……白鸟泽……”
“……不知道什么时候……”
仁王的手停了。
那支笔从指间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切原吓了一跳。
“仁、仁王前辈?”
仁王弯下腰,把笔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切原足够的时间逃跑。
“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秋山要去白鸟泽?”
切原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番茄汁。
“你怎么知道?!”
仁王没有回答。他把笔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是他惯常的笑容。
“你继续说吧,”仁王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切原犹豫了一下,跑了。
仁王靠在墙上,笔又开始转了。
下午,柳莲二在整理数据的时候,仁王从他旁边经过。
“秋山夏生,”仁王说,“转学白鸟泽,概率100%。”
柳的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笔尖停在笔记本的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仁王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声很轻,像猫。
柳等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仁王的背影。
仁王没有回头。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的暗光中像一面小小的旗。
柳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那行字圈了起来。
放学后,幸村精市在鞋柜前遇到了柳。
“柳,你今天数据更新了吗?”
“更新了,”柳说,手里拿着那本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有一条新的。”
“什么?”
柳翻开笔记本,念出了那一行字。
“秋山夏生,高中去向——白鸟泽学园。概率:100%。”
幸村正在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柳。柳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100%?”幸村问。
“仁王的数据通常不准,”柳说,“但这次他用了‘100%’。说明他非常确定。”
幸村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鞋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变。但柳注意到,幸村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换好鞋之后对着鞋柜的镜子整理头发。
他只是站直了,然后走了。
柳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笔迹比平时潦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