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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到神奈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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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干线的车窗是一块流动的画布。
宫城的雪被甩在身后,越远越薄,越远越淡。隧道一个接一个地吞噬光线,又在出口处把天空吐回来。
时雨提前回了神奈川做布置。
秋山靠窗坐着,素描本摊在膝盖上,但没在画。铅笔夹在指间,笔尖悬在空白纸页的上方,一直没落下去。
他在看窗外。
窗外的景色从雪变成了枯草,从枯草变成了灰色的屋顶,从灰色的屋顶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电线。
从宫城变成了神奈川。
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那个小布袋。
牛岛在车站给他的。
那时候,两个人在检票口前面站着。牛岛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动作很快,像扣球一样干脆。没有包装,没有信封,只有一个白色的小布袋,上面绣着“结缘”两个字,边缘被捏得有些皱了——大概是攥在手里等了好一会儿。
牛岛说:“到了联系。”
秋山说:“嗯。”
然后他进了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牛岛还站在那里,深蓝色的外套,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牛岛在看他。
他挥了挥手。牛岛点了下头。
就这么简单。
秋山把御守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布面有些粗糙,绣线的颜色是深红的,是结缘御守。
秋山把御守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朋友两个字牛岛从没有亲口对他说过,但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他把御守贴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很多年前——大概是小学三年级,或者四年级——牛岛也送过他一个御守。
那次不是在车站,是在他家门口。牛岛刚从神社回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递过来。
秋山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写着“身体健全”四个字。
健康御守。
“为什么给我这个?”秋山问。
牛岛想了想,说:“你跑步总是摔跤。”
秋山那时候确实是。跑步摔跤,跳远摔跤,连走路有时候都会绊到自己的脚。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总是走神。看到路边有好看的叶子,看到墙上有奇怪的裂缝,看到天上有形状很特别的云——他就会停下来,然后忘记脚下的路。
牛岛看了他摔了无数次,从“要不要叫救护车”的紧张,变成“你又摔了”的平静,最后变成“给你,以后少摔点”的行动。
那个御守秋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放了很久。后来搬家的时候找不到了。
现在又有了一个。
秋山把新的御守塞回口袋,手没拿出来,就那样握着它。
窗外,雪彻底不见了。
车过了仙台,过了福岛,过了那须盐原。广播在报站名,女声温柔得像在念诗。秋山合上素描本,把铅笔夹进本子的线圈里。
神奈川没有雪。
走出车站的时候,秋山愣了一下。不是惊讶——他知道神奈川不会下雪,至少今年冬天还没下。但刚从宫城回来,那种“没有雪”的感觉太鲜明了。
地面是干的,空气是湿的,风没有宫城那么利,但贴着脸也不舒服。
他掏出手机,给石田发了条消息。
【到了。】
几乎是秒回。
【我在车站东口!麦当劳那边!你快出来!】
秋山穿过出站口,往东走。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撮金发。
褪色的金发。比秋天的时候又褪了一些,发根的地方冒出了黑色,看起来很疲惫,但那个人的表情一点也不疲惫。
石田次郎在人群中踮着脚,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像一只在风中挣扎的气球。他看到秋山的时候,手臂挥得更用力了,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这边这边!”
秋山走过去,书包还没放下,石田就一把搭住了他的肩膀。
“好慢啊你,我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你没看时间吗?车是三点到,你两点半来当然要等。”
“我以为会早到嘛。”
两个人往外走。石田自然地拿过秋山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的。秋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去家庭餐厅吧,”石田说,“我已经占好位置了。靠窗,暖气足,手机信号满格。”
“……你连信号都测了?”
“职业习惯。”说着石田笑了一下。
家庭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桌面上铺着塑封的菜单,边角被翻得起了毛。窗外是一条不宽的街道,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
石田坐在对面,面前摆了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可乐。冰块化了,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秋山点了一杯热乌龙茶,双手捧着杯子,让热气扑在脸上。
“你们的游戏做得怎么样了?”秋山问。
石田的眼睛亮了一下。
“进度还可以,”石田说,语气努力压得很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剧本写完了,立绘也差不多了,程序那边还在调,不过大问题没有。”
“这么快?”
“游戏社的人其实挺能干的。泽川写程序很快,大和不会写程序但跑测试特别认真,那种一看就很无聊的重复操作他能跑一整个下午不眨眼。”
“因为他壮?”
“因为他有耐心,”石田纠正道,“壮是另一回事。”
秋山喝了一口乌龙茶。
“做完了你试试,”石田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我想让你第一个玩。”
秋山握着杯子,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不烫,刚好暖手。
“以前看到过一句话,”秋山说,“‘在别人的旅途中度过自己的生命。’”
石田愣了一下。
“感觉很像我,”秋山说,顿了顿,“以前。”
石田没有接话。他放下可乐杯,盯着秋山看了一会儿。
“现在呢?”他问。
秋山想了想。
“其实都是这样吧,”他说,“哪怕是什么名人,我们所记住的也只是那些耀眼的时刻。也都只是途径而已。”
他抬起眼睛,看着石田。
“换句话说——能让别人在路途中注意到我们,已经很了不起了。”
石田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秋山,”他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会说‘我就是那种人’、‘我做不到啦’、‘路人角色就是这样’。”石田模仿秋山的语气,学得很像。
秋山没有否认。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推到石田面前。
“对了,这个给你。”
石田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画。
纸面比A4大一圈,是石田之前送秋山的那张手绘。
纸的右下角,石田的笔迹写着几行小字:
姓名:秋
角色设定:路人王一般的存在。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那只是未解除封印的第一重表象。
石田当时把这张纸递给秋山,让他自己填。秋山拿回去之后,放在抽屉里,放了好久。
现在,空白的地方被填上了。
是秋山的笔记。
铅笔写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很工整:当观察者足够靠近,便会发现——这个人,所有的成就都是第二。
石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他念出声,“不是第一?”
“不是第一,”秋山说,“是第二。”
“第二名也很好?”
秋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乌龙茶,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热了,但味道还在。淡淡的,涩涩的,带着一点大麦的香气。
“次郎。”秋山说。
石田抬起头。
秋山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头发该染了。黑头发长出来了,很难看。”
“喂!”
石田捂住了头顶。
家庭餐厅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窗外的街道上,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经过,车灯的光在玻璃上一闪而过,像一颗短暂的、在暗处燃烧的流星。
石田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纸袋里。
“游戏做完了一定要找我,”石田说,“不准说‘我没时间’、‘我最近很忙’、‘下次一定’。”
“好。”
“不准只说‘好’,要说‘我一定来’。”
“我一定来。”
石田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可乐喝掉,冰块在杯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走吧,”他说,“外面没那么冷。”
两个人站起来,石田把秋山的书包递回去。
秋山把书包背好,推开家庭餐厅的门。外面的风吹过来,不像宫城的风那样利,但贴着脸,湿湿的,让人想起冬天的海。
他走在石田旁边,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说要去哪里。
“对了,”石田忽然开口,“牛岛送你上车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没有?”
“他说‘到了联系’。”
“就这个?”
“就这个。”
石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种“果然是这种人”的叹息。
“你们俩真是——”
“什么?”
“没什么。”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秋山走在橘色的光里,口袋里那个御守硌着他的大腿。
他想,明天要做什么。
去学校。见幸村。见丸井。见那些一个寒假没见的人。
然后——
然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