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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太阳 ...

  •   在冬天,低温使得身体的每一次运转像是能听见发条在身体里的嘎吱声,而晨跑就是一次最佳的热身。

      血液在胸腔中流动,四肢渐渐热起来了。

      这片雪白世界的一草一木也蓦然生动了起来。

      跑完步后,牛岛依旧雷打不动地去体育馆练球。

      想必现在正和天童他们待在一起吧,秋山想着牛岛一本正经回复着天童无厘头的话的场景,不禁笑了一下。

      他今天没有一起跟去,训练大部分时间依旧是枯燥的,而且他也跟不上那群人高强度的练法,也就偶尔去几次。

      今天,秋山只有一个想法,他想继续在素面本上画一幅画。

      秋山戴着深蓝色的围巾,呼出的热气从围巾的缝隙往上飘,在空气中形成明显的纹路。

      冬天的眼镜实在是不方便,往往一打开门就会起一层白雾,所以眼镜被秋山放在老宅的书桌上。

      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秋山随意地走着。

      放了一夜的雪表面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咔嚓”一声的脆响,快化了的雪显得脏兮兮的,上面有着断裂的树枝与黑色的脚印。

      素描本放在后背的背包里,幸村送的素描本还是挺大的,在兜里根本放不下。

      走到公园的时候,秋山停下了脚步。

      公园里有棵老树,,树冠上压满了雪,枝桠垂下来,像是一个弓着背的老人。树下的长凳被雪盖住了,只剩下一截木头的边缘露在外面,上面落着几片枯叶,冻得僵硬,一碰就会碎。

      秋山在长凳旁边蹲下来,把积雪拨开一小块,坐了下去。冷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他缩了一下,但没站起来。

      他翻开素描本。

      铅笔是HB的,笔头削得不尖不钝,正好。

      先画了树的轮廓。冬天的树很难画——没有叶子,只有枝干,每一条枝桠都在空气中伸展,像血管,像神经,像某种被剥离了血肉之后依然不肯倒下的骨架。

      他在枝桠之间留了一些空白,那是雪的位置。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笔。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

      秋山抬起头。

      公园的一处墙边,一个橙色头发的男孩正在对墙垫球。

      球撞在墙上,弹回来,他接住,再垫出去。动作很不熟练——球弹回来的方向歪歪斜斜,他接球的姿势也像是在抱一个随时会掉下去的东西。脚尖没有站稳,手臂没有夹紧,球飞出去的方向和他的预期明显不太一样。

      但他每一次都追。

      球往左边飞,他就往左边跑。球往右边弹,他就扑过去。鞋底踩在雪地上,打滑,踉跄,但总能在球落地之前把它捞起来。

      秋山看着那个身影,铅笔停在纸上。

      他又画了一笔。

      书边画了一面墙,墙边是一个男孩男孩。

      冬天里,最难能可贵的是生机。

      男孩打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旁边有人。

      他转过头,看到秋山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素描本,正看着自己。

      “你好!”男孩跑过来,脸颊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秋天最后一片没有被云遮住的天空,“你刚才在画我吗?”

      “画了一点,”秋山说,“你在练排球?”

      “对!”男孩用力点头,橙色的头发在雪地里像一团火,“我在练垫球。但是一直练不好,球老是乱飞。”

      他凑过头,看了一眼画。

      男孩的身体倾斜着,两只手往球飞来的方向扑去。

      他夸赞道,语气真诚,“画得真好!”

      秋山站起来,把素描本合上,他有些不好意思。

      将本子放回背包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上臂,“你手臂夹得太紧了,放松一点,手腕往下的位置接球,不是小臂中间。”

      男孩照做了。秋山又把他的脚尖位置调整了一下,让他左脚稍微往前半步,膝盖微微弯曲。

      “去那边再试一次。”

      男孩重新站到了墙边,把球抛起来,垫出去。

      “咚。”

      球直直地飞向墙壁,弹回来,落在他面前。他伸手接住了。

      “欸——”男孩盯着手里的球,眼睛瞪得圆圆的,“欸欸欸?真的可以!它不歪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秋山:“你好厉害!你是排球部的吗?”

      “国中的时候打过,”秋山说,“现在是——算是休息中。”

      “休息中?”男孩歪了歪头,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很快就把这个疑问抛到了脑后,“那你现在有时间吗?可不可以陪我练一会儿?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打,没有人给我托球,没有人告诉我哪里不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

      只是期待,像一只热情的小狗。

      秋山看着他。

      他的校服是没见过的款式,应该是附近某个国中的。个子不高,甚至可以说是矮的。手臂很细,冬天穿得多,看不出肌肉的轮廓。那个垫球的动作,即使纠正了,依然生涩得像个初学者。

      国一了,还是初学者。

      “你叫什么名字?”秋山问。

      “日向翔阳!”男孩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做自我介绍一样郑重,“国一,没有社团,每天都在这里练球!请多指教!”

      “秋山夏生,”秋山说,“立海大国三——马上毕业了。”

      “立海大?”日向的眼睛更亮了,“那里有排球社吗?”

      “有。”

      “厉害吗?”

      “嗯,”秋山想了想,“挺厉害的。”

      日向握紧了拳头,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像是一只正在捕食的乌鸦。

      那是属于“有方向的人”的光。

      “我陪你打一会儿,”秋山说,“但不要太久,天快黑了。”

      “好!”

      日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排球。球很旧了,表面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有几处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了。

      但球的气很足,指腹按下去,硬邦邦的,一看就是经常在打、经常在充气的那种。

      “可以托球给我吗?”日向说,“你就站在那边,往我这里抛就行!高一点!越高越好!”

      秋山退到几米外,把球抛起来。

      日向跳起来——那个跳跃的高度,让秋山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右手挥下去,球托得有点低了。

      日向落在地上,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对不起,我没接到。”

      沉默了一下,秋山接过球,“再来一次。”

      “啪”的一声。

      日向看向自己的手,露出惊喜的神情。

      “你听到了吗,刚才啪的身影,真好啊,接到球啦!”

      秋山笑着看着对面,“继续吧。”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次。

      秋山的手臂开始酸了。抛球不用太大的力气,但同样的动作重复几十次、上百次,肩胛骨的那个位置开始发烫,像是有一小团火在那里烧。

      但日向还在跳。

      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每一次手臂都挥到最远的位置。每一次落地都发出“咚”的一声,鞋底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看着日向,秋山忽然想起牛岛说过的话——“只要往前跑就可以了。”

      日向也是一样。只是跳就可以了。只是扣就可以了。

      没有教练,没有队友,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他“你这样打不对”。只有一面墙壁,一个旧排球,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

      球又飞过来。秋山接住,抛起来。日向跳起来,扣下去。

      然后天黑了。

      “日向,”秋山说,“看不见球了。”

      日向停下来,喘着气,看了看四周,像是刚发现天已经黑了一样。“啊,真的,”他说,“我还想再打一会儿的。”

      “下次吧。”秋山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日向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秋山顿了一下,“我们加个line吧,有空我联系你。”

      “好啊,我基本每天都来,”日向笑得很开心,嘴咧得大大的,“那我请你吃拉面!”

      “不用——”

      “走吧走吧!”日向已经把球塞进书包里,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拉了秋山的袖子一下,“老板人很好的,还会多给我加叉烧!”

      秋山被拉走了。

      拉面店在老街的拐角,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暖帘,掀开之后,热气扑面而来。

      老板是一个光头大叔,看到日向进来,大声说:“翔阳!今天打到这么晚?”

      “嗯!今天有人陪我练!”

      老板看了秋山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

      拉面上来的时候,秋山看着那个碗。汤是白色的,浓郁得不像话,面上铺着叉烧、海苔、半个溏心蛋、一把葱花。

      好吃。

      在冬天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拉面简直是最佳的抚慰了,整个人瞬间变得温暖了起来。

      拉面店不大,但是人气很旺,老板似乎每个人都认识。

      简单的寒暄声带来融融的暖意。

      看着身边正沉浸式吃拉面的某人,秋山问,“你家远吗?”

      “骑自行车四十分钟!”

      秋山算了一下。四十分钟。现在天已经全黑了,路面有雪,自行车不好骑。再加上他刚才练了那么久,体力大概已经不剩多少。回到家至少要一个小时。

      “你每天都这样?”秋山问。

      “嗯!”

      “冬天也是?”

      “冬天也是!”

      日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一丝气馁,也没有一丝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需要解释的、理所当然的坚定。

      秋山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国一的时候。立海大的体育馆很亮,灯光照在球场上,照在那些奔跑的身影上。他坐在替补席上,看着丸井接球、切原扣球、幸村发球。他在想:我要怎么才能追上他们?

      他追了三年,没有追上。

      而这个橙色头发的男孩,连队友都没有。

      没有教练,没有队友,没有人告诉他“你这里不对”。只有一面墙,一个旧排球,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一个四十分钟车程的夜晚又一个夜晚。

      秋山忽然觉得,自己那三年的“做不到”,好像没有那么值得拿出来说。

      “日向。”

      “嗯?”

      “你的学校,真的没有排球社吗?”

      “没有,”日向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所以我要自己练。等我练好了,去高中打。高中一定有排球社。”

      “万一没有呢?”

      “那就去大学打。”

      “大学也没有呢?”

      日向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就去国家队。”

      秋山也笑了。大概是因为,他第一次遇到一个人,用一种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那就去国家队”,而他没有觉得荒谬。

      他只觉得,这个人大概是认真的。

      走出拉面店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围巾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睫毛上。

      日向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车筐里放着一个旧书包,书包的拉链没有拉好,排球的一个弧面露在外面,被路灯照成橘色。

      “秋山,今天谢谢你!”日向回头说,“有人托球真的不一样!我以前一直想扣,但是没有人给我抛,我只能对墙扣,球弹回来根本来不及跳——”

      他说了很多。

      秋山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日向停下来。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左边的一条路,黑黢黢的,路灯隔得很远,光与光之间的暗处很长,“你呢?”

      “我往那边,”秋山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那再见啦。”

      “再见。”

      日向骑上自行车,蹬了一下,链条发出“咔”的一声,然后整个人和车一起消失在第一个路灯和第二个路灯之间的暗处。

      秋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到了。

      在第二个路灯下,那个橙色的头顶又出现了。日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从车筐里拿出那个旧排球,对着路边的墙壁垫了几下。然后他把球抛起来,跳起来,扣下去。

      球落在地上,弹起来,滚到路的另一边。日向跑过去捡起来,重新骑上车,继续往前骑。

      秋山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橙色在路灯之间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消失、再出现。

      路灯的光是橙色的,和他头发的颜色很像。光落在雪地上,落在他的影子上,落在他每一次跳起来的瞬间。

      秋山从口袋里拿出素描本。

      他开始画。

      路灯。雪地。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身影。

      自行车的前轮朝左,后轮朝右,没有对齐——刚才日向停车的时候停得很急,车头歪了。

      车筐里有一个排球,露出一半,被光打得发亮。

      少年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碰到了下一个路灯的光圈。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举着排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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