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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温泉 ...

  •   宫城的冬天,温泉是雪的另一种语言。

      秋山家的老宅没有温泉,但牛岛家有。那栋气派的现代建筑后院,藏着一处引自山上的天然温泉。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三个人。

      牛岛说“来泡”,秋山就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不用了”。牛岛若利开口的事情,秋山夏生从来不会拒绝。这个法则从五岁起就没变过。

      傍晚时分,雪停了。

      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是有人把墨水滴进了水里,还没有搅匀。庭院的灯光亮起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柔软的、奶油色的光。

      秋山裹着浴袍,从老宅的侧门出来,走过那堵不到一米高的矮墙。没有翻——牛岛家的院门开着,像是知道他要来。

      牛岛已经在等他了。

      穿着深灰色的浴袍,头发还是干的,站在后院的廊下,看着温泉池里冒出的白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水刚好。”

      “你测过了?”

      “用手试的。”

      “哪个手?”

      “右手。”

      和牛岛的对话似乎并不需要太多的逻辑,,这从牛岛和天童二人之间的友谊就能看出来。

      秋山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更衣室是木质的小屋,和整个庭院融为一体。秋山把浴袍挂在架子上,叠好围巾,眼镜摘下来放在篮子里。

      推开玻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和硫磺的微涩。

      他把脚尖伸进水里。

      烫。

      他缩了一下,又伸进去,这次慢了很多。

      热水从脚底蔓延上来,包裹住小腿、膝盖、大腿,像是一种缓慢的、不容拒绝的拥抱。他慢慢坐下去,肩膀没入水中,发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牛岛已经坐在对面的石头上,背靠着池壁,水刚好没到胸口。

      他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太烫了?”牛岛问。

      “刚好,”秋山说,“你的右手比左手敏感?”

      “不知道。没比过。”

      两个人隔着温泉池,水面上的白雾不断升起,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半透明的帘子。

      池子不大,他们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米,但雾让一切都变得远了,也变近了——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这就是温泉的神奇之处。

      沉默了很久。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可以”的沉默。

      温泉的水声很小,只有偶尔有气泡从池底冒上来,发出“咕”的一声,像是在替他们说话。

      秋山靠在池壁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雪停了,但云层没有散,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深不见底的暗色。

      “若利。”

      “嗯。”

      “你有不想去学校的时候吗?”

      牛岛想了想。

      “有。”

      “什么时候?”

      “小学四年级。那天国语课要发表读后感。”

      秋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差点忘了,牛岛若利这个人,在球场上可以把球扣进任何他想扣进的角落,但在全班面前念自己的作文,会紧张到把“感觉”念成“感感”。

      不过,估计还是那副一本正经到让人看不出一丝紧张的模样。

      “那次你念完了吗?”

      “念完了。”

      “怎么念完的?”

      “闭着眼睛。”

      秋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小小的牛岛若利站在讲台上,闭着眼睛,攥着作文纸,把每个字都念得很大声。

      老师大概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笑他。同学们大概也是一样。

      温泉的水声还在继续。

      “我有时候会想,”秋山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气泡打散,“以后要做什么。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未来的人。你不一样,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打排球。”

      牛岛没有接话。

      “不是没有想过,”秋山继续说,声音在水汽中变得有些模糊,“国中去打了网球,也就是替补的水平。”

      温泉水泡着他的肩膀,热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一点一点地,把他裹住。

      水面的白雾升起来又散开,散开又聚拢。牛岛看着雾那边模糊的轮廓,忽然开口。

      “来白鸟泽吧。”

      声音不大,但在温泉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牛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句话他对别人也说过,但每一次,那都是出于一种清晰的判断。

      这一次,心情似乎完全不同。

      隔着朦胧的雾气,他看向对面的秋山。没有戴眼镜的秋山,眼睛藏在水汽后面,看不清瞳色,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个模糊的、安静的轮廓,靠在池壁上,肩膀微微露出水面。

      秋山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难道若利是觉得我很适合打排球吗?”

      秋山从小就和排球打交道了,也和牛岛一起看过不少职业级的比赛,他清楚地看到了天赋的壁垒。

      他能做到的,只是打得还可以罢了。

      “可能是,”牛岛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沉沉的,像温泉底部翻上来的气泡,“我的私心吧。”

      私心。

      这个词落在温泉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秋山有点惊讶。

      不,是很惊讶。

      他认识牛岛若利将近十年。牛岛从来不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

      他会记住秋山喜欢的仙贝口味,会在晨跑时多带一双鞋,会在温泉里把勺子递过来问“你要不要”。

      但他表达一切的方式,都是“必要”的框架。

      他爱吃牛肉,会说牛肉营养好。

      他热衷于跑步,会说跑步能锻炼身体。

      他扣球时面无表情,不是因为冷酷,而是因为他觉得“把球扣过去就是最好的情绪表达”。

      一切似乎都是必要,而非私心。

      但私心这个词,从牛岛嘴里说出来,就像赤道忽然下起了雪,让人觉得世界可以以另一种方式运转。

      秋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意思”,但没有问出口。

      他忽然又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牛岛手中紧握的可乐瓶。似乎曾经,在某片蓝天下,他说过会一直陪着牛岛打球。

      白雾又浓了一些。

      秋山低下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模糊的自己的脸。没有眼镜的脸,看起来有一点陌生。

      白鸟泽。

      那所学校的排球部是全国的豪强。牛岛会在那里,成为绝对的王牌,站在最高的舞台上。而他呢?如果去了,大概率还是坐在替补席上。和初中一样,看着别人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扣球,然后沉默地收拾器材,最后一个离开体育馆。

      和初中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至少,那里有牛岛。

      “白鸟泽啊……”他轻声说。

      不是拒绝。

      也不是答应。

      是一种“我在认真想”的语气。

      牛岛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池边拿起木勺,舀了一勺凉水,慢慢地淋在自己的肩膀上。水声哗哗的,把刚才那句话的余韵冲散了一些,但没冲走。

      秋山也伸手拿起了另一把勺子,舀了半勺水,倒在自己的脖子上。凉意和热意撞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放了一颗烟花。

      “小时候,我爸妈带我去箱根泡温泉,”秋山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度,“那次也是冬天,也下雪。”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

      没有说关于搓澡会把好运搓掉的那个传说。

      因为那个故事说到最后,他的父亲说了一句他到现在都记得的话——“运气这种东西,不是被搓掉的,是自己走掉的。你把它攥紧了,它就不会走。”

      他攥紧过吗?

      他松开过吗?

      他不知道。

      牛岛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水波动荡,把秋山的倒影揉碎了。

      “白鸟泽,”牛岛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可以打排球。”

      他顿了顿。

      “也可以不打。”

      秋山抬头看他。

      “你可以先来,”牛岛说,语气像在陈述球场的落点,“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不喜欢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不确定“不喜欢的话”后面应该接什么。

      不喜欢的话,可以走?可以退出?可以去做别的?他不擅长说这种话。他擅长的是站在球网前面,把球扣进三米线内。

      但秋山听懂了。

      “嗯,”他说,“我会想想的。”

      “嗯。”

      牛岛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哗地落下来,走到池边的木桶旁,舀了一勺凉水倒在头上。然后又舀了一勺,慢慢地淋在自己的肩膀上。

      “起来吧,”他说,“泡太久了。”

      “嗯。”

      两个人从水里站起来,水珠从身上滑落,砸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秋山先上了岸,拿起旁边的毛巾擦头发。牛岛跟在后面,把木勺放回原位。

      “明天还跑吗?”牛岛问。

      秋山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想了想。

      “跑。”

      “几点?”

      “你几点?”

      “六点。”

      “那六点。”

      秋山知道,明天早上六点,牛岛会在那扇黑色木门前等他。

      两个人站在温泉的更衣室门口,冷风吹过来,把身体最后一点热气带走。秋山打了个哆嗦,牛岛把自己的毛巾递给他。

      “围上。”

      “你呢?”

      “我不冷。”

      秋山看了一眼牛岛的手臂,有鸡皮疙瘩。

      他没有拆穿。接过了毛巾,围在脖子上。

      “晚安,若利。”

      “晚安。”

      秋山穿过那堵矮墙,走回自家的院子。土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跟在他脚边,摇着尾巴。庭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老宅的窗户里透出橘色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

      牛岛家的灯也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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