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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天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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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的冬天,天亮得晚。
秋山夏生裹着那件米白色的厚外套,站在体育馆的大门前,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你的手,还熟悉排球吗?”
三个小时前,牛岛若利发来这条消息的时候,秋山正窝在被炉里翻一本漫画。他看到那行字,手里的漫画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熟悉了。他想这么回。
但他的手指打了另一行字:
【还行吧。】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站在体育馆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装运动服的袋子,脚边蹲着土豆。
土豆是死活要跟来的。它似乎对“出门”这个词有着超乎常狗的热情,秋山换鞋的时候它已经叼着牵引绳站在门口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你跑得比我还快。”秋山低头看了一眼土豆。
土豆吐着舌头,哈赤哈赤地喘气。
牛岛从体育馆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排球。他看到秋山脚下的土豆,愣了一下。
“它也来了?”
“自己跟来的,”秋山说,“我拦不住。”
土豆看到牛岛,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牛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土豆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先进去,”牛岛站起来,“外面冷。”
体育馆比秋山想象的要大。
灯全部打开,白色的光线从高处倾泻下来,把整片球场照得通亮。地板是浅色的木纹,被擦得很干净,反射着天花板的轮廓。球网绷得很紧,网眼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白光。
秋山站在入口处,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排球场上了。
有网、有边线、有进攻线的排球场。地板特有的那种微微发涩的触感,透过运动鞋的鞋底传上来,像是某种久违的问候。
“换衣服。”牛岛说。
秋山没有动。
“你站在门口,冷空气会进来。”
“……哦。”
秋山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牛岛已经在场地的另一边做拉伸了。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关节都照顾到了,像是在执行一套写进骨头里的程序。
秋山走到球场中间,蹲下来系鞋带。
系到第二只的时候,一个排球滚到了他脚边。
他抬头。牛岛站在对面,手里拿着另一个球。
“先接几个。”
“……嗯。”
秋山站起来,走到场地的另一边。
牛岛站在底线后,球在他手里转了一下。
然后他发球。
球过来的时候,秋山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向左侧移动了一步,手臂前伸,球砸在他小臂内侧的接球面上——那个位置,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但力道不对。
球弹起来的方向比他预想的要高,弧度也更大。不是他接歪了,是牛岛的发球比记忆中的更重了。
球弹到空中,落下来的时候,牛岛已经移动到了落点,单手把球接住。
“再来。”牛岛说。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秋山的手腕开始发红。不是疼,是那种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肌肉被重新唤醒的酸胀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被慢慢转动。
但他的接球越来越稳。
第五次的时候,球从他小臂弹起,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向牛岛所在的位置。
牛岛没有移动。
球落在他面前半米的地方,弹了一下,滚走了。
牛岛看着那个球的落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秋山看到了。
“这不是还行。”牛岛说。
秋山甩了甩手腕,“是球还行。”
“球是一样的。”
“那就是你发球变弱了。”
牛岛没有反驳。他弯腰捡起球,准备继续——然后他停下来,看向入口的方向。
秋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红发的少年正从门口走进来,穿着深红色的运动服,领口大敞着,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
他的个子很高,走路的姿势不太正经,整个人晃来晃去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竹子。
“若利!”他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你今天来得真早——”
然后他看到了秋山。
脚步顿了一下。歪着头,眯起眼睛,像一只发现了新奇事物的猫。
“这是谁?”他走过来,目光在秋山身上扫了一圈,“你朋友?”
“秋山夏生,”牛岛说,“从神奈川来的。”
“神奈川——”红发少年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所以你就是那个‘夏生’?”
秋山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看向牛岛,牛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是天童觉,”红发少年伸出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若利的队友。不出意外的话,高中也是。”
秋山握了上去。天童的手很干燥,握力不大不小,但多握了零点几秒。
“刚才那个球,我看到了,”天童说,松开了手,目光落在秋山泛红的手腕上,“你接若利的发球接得很稳。你是自由人?”
“不是。”
“那是什么?主攻?副攻?”
“都不是,”秋山说,“我以前打二传。”
天童的表情变得很有趣。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眉毛往上一挑,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发现了一块新大陆。
“二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你打二传,然后接若利的发球接得这么稳?”
“习惯了,”秋山说,“和他打了很多年。”
天童转过头看牛岛。
牛岛正在整理球网,好像完全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
“哦——”天童发出一个悠长的、意味深长的音节,“也是,毕竟是幼驯染啊。”
“不是什么奇怪的幼驯染。”
“我没说奇怪,”天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东西,“我只是在想,一个打二传的幼驯染,能稳稳接住若利的发球——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秋山不知道。
“牛岛特攻宝具,”天童说,一字一顿,“专门为若利定制的接球机器。”
秋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牛岛从球网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球,看了一眼天童。
“你今天话很多。”
“我今天还没开始说话呢,”天童双手插兜,“刚才那是热身。”
牛岛没有理他,把球递给秋山。
“再练几个。”
“我也要打,”天童说,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不能只有你们玩。”
牛岛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来加练的吗?”
“加练之前要先热身。热身的最好方式就是打球。”
天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好像这是一个已经被科学证明的真理。
牛岛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打一场。”
天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转身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喂——有人吗?进来打球!”
体育馆里还有别的人在。秋山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角落里坐着七八个同样穿着运动服的人,也是白鸟泽国中部的。
真刻苦啊,秋山想着。
天童一喊,有五六个人站了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六对六,”天童说,“我和若利一边,再随便来四个——”
“你和他一队,”牛岛指了指天童和另一个男生,又看向秋山,“夏生和我一队。”
天童看了看牛岛,又看了看秋山,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
“行,”他说,“那我这边凑六个人。你那边——你、秋山,再随便拉四个。”
几分钟后,场上站了十二个人。
秋山这边:牛岛、秋山,加上四个白鸟泽国中部的队员——其中一个是叫田中的二年级男生,表情有点紧张;另外三个分别是三年级的副攻、二年级的自由人、还有一个一年级的替补。
对面:天童,加上五个秋山不认识的人,从身高和站位来看,大概都是主力或准主力。
天童站在网前,活动着肩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期待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谁先发球?”他问。
“你们。”牛岛说。
天童没有客气。他把球抛向空中,起跳,挥臂。
球带着旋转飞过来,速度很快,落点在秋山和自由人之间的位置。
秋山移动了一步,手臂前伸。
他的判断是对的——球的落点确实在那里。但角度比他预估的更刁钻,球碰到他小臂的瞬间弹向了另一个方向,没有准确地送到网前。
自由人冲过去补救,把球勉强垫高。
球歪歪扭扭地撞在了网上。
“1比0。”天童说,语气平淡。
“我来发球。”牛岛说。
牛岛站在底线后,球在他手里转了一下。然后他发球。
球像炮弹一样砸向对面。对面的一传勉强把球接了起来,球高高弹起,不规则的弧线往场外飞。天童追了过去,在球即将落地的一瞬间把它捞了回来,传向了网前。
对面的一个主攻手跳起来扣球。
秋山移动到了球的落点——他看到了那个主攻手的眼神,在他起跳的瞬间就锁定了方向。他稳稳地把球接起来,球弹向网前。
“秋山!”
牛岛已经在空中了。
秋山没有多想。他把球传了出去。
球飞向牛岛的瞬间,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传低了。
不是低了一点点,是低了很多。他按照记忆中的牛岛的摸高传的球,但他忘了,这几年牛岛已经长得更高了,跳得更快了。那个高度,是两年前的牛岛能够到的位置。
但牛岛还是扣到了。
他在空中调整了挥臂的角度,身体微微后仰,用手腕的力量把球压了下去。球从天童和另一个拦网者之间的缝隙穿过,砸在地板上。
“好球。”天童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
牛岛落地,转过头看了秋山一眼。
秋山以为他要说什么——比如“再高一点”或者“你传低了”。但牛岛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秋山看着他的背影,把那个高度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