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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宫城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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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的雪,总是下得悄无声息。
牛岛若利每天早上都会慢跑10公里,这是他从打排球起就有的习惯了,当然,以前没跑那么远。
他的左手腕上带着有码表功能的手表,脚下是稀薄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
城市还没醒来,雪白的单行道上没有什么行人,偶尔有一辆车飞驰而过。
这是他惯常的路线,路边的景致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园艺店的老板依旧早早地开门,摆弄着花草;路边的黄狗还是趴在早餐店的门口,偶尔抬眼望着路边的行人;转角的大树主干上贴了一张彩色的小猪画报,还没有掉。
只是一切都被朦朦的白色笼罩,看不分明。
手机在臂包里震了一下,牛岛没有马上去看,他跑完了所有路线,才在终点处——一个红路灯的路口停下来。
是秋山的信息。
【若利,我回宫城了,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秋山的家就在牛岛的隔壁。
占地很广,青灰色的围墙沿着街面延伸了十几米,黑色的瓦檐在松枝间若隐若现。他小时候无数次从那扇门前走过,也无数次翻过那堵矮墙。
小时候他会从自家院子里翻过那道墙——对,是翻墙,因为两家之间那堵墙不到一米高,那时候他们根本不走正门。
尽管侧门就开在旁边。
牛岛打了几个字:
【几点过来?】
消息几乎是秒回:
【现在就可以!爷爷奶奶做了早餐,很多,吃不完。】
牛岛把手机放回臂包,调转方向,朝家的方向跑去。
雪还在下,落在他深色的运动服上,瞬间就化了。
这边离秋山的家只大约一公里。他放慢了速度,让呼吸平稳下来,跑到那扇熟悉的黑色木门前才停下。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秋山家在宫城的老宅,和神奈川那栋建筑风格相似。
穿过大门,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松柏。雪落在松枝上,压出一层白色的绒毯,偶尔有一小团雪块掉下来,发出轻微的“扑”声。
路的尽头是一栋典型的和式建筑,黑色的瓦顶,白色的墙壁,檐下挂着一排风铃,冬天静静地垂着。
庭院的格局是传统的池泉式。一个小池子已经结了薄冰,冰面下的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巴。池边立着一座石灯笼,帽檐上积了厚厚的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牛岛站在庭院里,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上个月,上上个月,暑假,春假。有时候是来送给秋山奶奶的点心,有时候是来找秋山打球,但大部分时候都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那面缘侧的木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牛岛记得自己坐在上面的位置——左边第三个板块,因为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树节,像一只眼睛。
他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木板的触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牛岛抬起头。
秋山夏生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有几缕翘着。黑框眼镜倒是戴着,但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大概是刚从被炉里爬出来。
“你家,”牛岛说,“我为什么要客气。”
秋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进来吧,”秋山侧了侧身,“爷爷奶奶在做早餐,时雨在帮忙。土豆在厨房门口守着,等着掉东西。”
牛岛站起来,跟在秋山身后往里走。
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微微下沉又弹起,发出沉稳的“咚”声。两侧的障子半开着,透出里面温暖的橘色灯光。
“你跑过来的?”秋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被雪打湿的运动服上。
“嗯。刚跑完就直接过来了。”
“……十公里之后直接来吃早餐?你的胃是铁打的吗?”
“已经习惯了。”
“你习惯了不代表正常。”
牛岛没有反驳。
客厅是一间很大的和室,面朝庭院。
拉门全开着,庭院的雪景像一幅画嵌在门框里。矮桌上已经摆满了碟子——烤鱼、味增汤、渍物、玉子烧、白米饭,还有一大锅冒着热气的炖菜。
秋山爷爷坐在桌子的主位,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看到牛岛进来,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种不需要寒暄的亲昵。
“若利,来了。”
“爷爷。”
“坐吧。”
秋山奶奶从厨房端着一盘刚煎好的鱼走出来,看到牛岛,眼睛弯成了月牙:“若利君,你坐夏生旁边。多吃点,你们两个都太瘦了。”
两个老人住在老宅这边,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只有整个宅院的卫生部分是请人做的。
牛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高一米八三,体重八十五公斤,体脂率不到百分之十二。
“谢谢奶奶,”他说,“我会多吃的。”
秋山从被炉里抽出手,用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上次你来,奶奶给你盛了三大碗饭,你全吃了,她挺高兴的。”
“因为好吃。”
“那今天也吃三碗?”
“可以。”
秋山看了他一眼,把一块鱼夹到他碗里。
土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溜了进来,趴在秋山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好几圈,但看到牛岛还是会摇尾巴。
第二天清晨,秋山是被冻醒的。
老宅的和室虽然气派,但保暖性能不如神奈川那栋。
被窝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子,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手机震了。
【若利:起来了。】
秋山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六点整。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打出任何“抗议”的话。
如果换作别人——比如石田——他会回一长串讨价还价的消息,从“外面零下三度”到“人类需要睡眠”到“你这是虐待”。
如果换作幸村,他会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拒绝,比如“我今天不太舒服”或者“下次一定”。
但这是牛岛。
秋山夏生从来不会拒绝牛岛若利的请求。
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牛岛从来不会要求他做“做不到”的事——不是那种体贴的“做不到”,而是牛岛这个人,天生就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跟随的气质。
就像排球场上,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把球传给他,因为他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把球给我”的理由。
小时候,牛岛说“要一起玩吗”,他就去了。牛岛说“用这个球”,他就用了。牛岛说“你也跑”,他就要去跑。
不是被迫。是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反应。
就像呼吸。
秋山叹了口气,从被窝里坐起来。
天花板很高,是那种老式建筑的斜顶,横梁粗壮,上面有岁月的裂纹。这间房他从小睡到大,每一次抬头看天花板,都觉得它离自己很远很远。
他忽然想到一些事情。
关于以后的事。
国中快毕业了。幸村说“你的夏天还长着呢”,可他没有幸村那样笃定的道路。牛岛要去白鸟泽,继续打排球,走向更大的舞台。石田找到了游戏社,找到了“可以待的地方”。切原会成为立海大网球部的下一任部长。丸井会继续在球场上发光。
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秋山又叹了口气,掀开被子。
七分钟后,他出现在门口。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厚外套,围巾把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脚下是一双全新的跑鞋——牛岛带过来的,鞋带系好了,连袜套都塞好了。
牛岛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夹克,帽子拉得很低,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的鞋是专业跑鞋,鞋底有细细的防滑纹路。
“你等我多久了?”秋山问。
“十分钟。”
“热身了?”
“做了。”
秋山看了看牛岛的耳朵。耳朵尖有点红。
“骗人,”他说,“你耳朵红了。”
牛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把手放下来。
“热身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秋山没再追问。
“跑多远?”他问。
“你跑多少,我跑多少。”
“我不知道我能跑多少。”
“那就跑着看。”
两个人从秋山家门口出发,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路往前跑。
雪还在下,但比昨天小了很多。雪花落在秋山的眼镜片上,变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他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揣进口袋。
街道在两旁延伸,老旧的木造建筑被雪覆盖,像是童话里的场景。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轮胎压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牛岛跑在前面大约两米的位置。
他的背影在白色的雪幕中很清晰。肩膀很宽,脚步很稳,节奏恒定得像秒针。
深蓝色运动夹克的背后被雪打湿了一小块,但动作幅度一点都没有乱。
秋山跟着那个背影跑。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也不知道跑完这趟之后要去哪里。
但此刻,前路被雪覆盖,和未来的模样一样模糊。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不知道该凭什么做选择,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始终在他前面两米的位置,不急不缓,像一道在雪中劈开的线。不是他追不上——是那个背影在等他。
那步伐以一种安静又笃定姿态不断向前——好像在对他说:
如果不知道要去哪里,那就注视着我好了。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秋山实在跑不动了。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白雾从嘴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像是身体在往外冒烟。
牛岛折返回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你还可以”,也没有说“今天就到这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秋山。
“热的。”
秋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茶,还带着蜂蜜的甜味。
“你连这个都带了?”他的声音还在喘。
“晨跑的时候都会带,”牛岛说,“低温环境跑完,喝点热的,不容易感冒。”
秋山又喝了一口,然后把保温杯递回去。
牛岛没有接。
“你再喝两口。”
“我已经——”
“嘴唇还是白的。”
秋山看了他一眼。牛岛的表情很认真。
他又喝了两口,然后把保温杯递过去。这次牛岛接下了。
“回去吧,”牛岛说,“今天到这里。”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秋山的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不太规律的脚印,牛岛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刚好和他同步。
“若利,”秋山忽然开口。
“嗯。”
“你每天自己跑的时候——会觉得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吗?”
牛岛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跑步的时候,只要往前跑就可以了。往前跑的时候,路自然会在脚下。”
秋山没有接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很快就融化了。
“明天,也一起跑吧。”秋山将手插在兜里,一步步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