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脱的白衬衫》万知

8、第八章 “你在对我

　　连理得到回应，拽了下书包，“放开。”

　　沈郡逸反复不断地看他们，神色发狠，牙关紧咬，“连理，你不能去。”

　　他一直抓着不放，连理直接松了手，书包向下坠去，“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能不能。”

　　连理转身径直走进教学楼，听见沈郡逸喊了他一下，随即压着声音地对夏温徐咒骂，“恶不恶心，你怎么敢答应的，我昨天已经警告过你了……”

　　连理充耳不闻，穿过廊道，走进一班教室。

　　空调的冷风顷刻卷走身上的温热。老师不在，有点吵闹，小半班的人都来了，都穿着校服，和他一样的白短袖，领口和袖子有灰色条纹。

　　同学们正前前后后热火朝天地聊着，光明正大玩手机。连理坐回自己的位置，中间靠过道的一侧，周围人相继和他搭起话来。

　　他隐约听见，后来的人一脸八卦地说到夏温徐，吵架什么的，估计是沈郡逸还在教学楼门口。

　　方济姗姗来迟，坐在他侧后方，撺掇一圈人下午逛街买东西，再早早去沙滩。
　　问到连理时，他正琢磨要不要出去阻止，还没回答，余光里门被推开，夏温徐进来了。

　　对方绕过桌子径直走来，把书包放在连理桌上，一言不发地转身，站在讲台前把书数成几份，递给每排的第一位。

　　连理附近一片忽然安静，好像沸腾的水倒进了大量冰块。
　　闷闷的，不明所以。

　　他看向几经辗转的书包，本想不要了的，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好东西，还庆幸了一下没把白衬衫装进去。

　　失而复得，他同样沉默着把包收进桌子，回头问方济，“去哪里买。”

　　方济没太在意，啊了一声说：“都行，看大家想去哪儿。”

　　冰封解冻，同学们顿时又热闹起来。

　　连理接过前面传来的书，剩余的交给后面。他随意翻了翻，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字不入眼。

　　毕业典礼在学校礼堂，有学生表演，校领导和老师们发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连理坐在席位后排，靠着椅背，偶尔和周围人讲话。
　　他大半时候望着前面，却没多专注，唯独在夏温徐上台时，思绪回归，眼神逐渐凝聚。

　　他听见少年持重清冽的嗓音，“成为一朵向阳花，灿烂热烈……成为一束紫罗兰，不争朝夕，静谧绵长，与悠久的岁月相伴，向人间播撒美与爱，带来永恒的自由和希望。祝同学们毕业快乐。”

　　场馆被鼓掌声填满，连理手指动了下，随着视野中的白衣侧身下台，指腹轻轻合在一起。

　　是错觉吗？
　　还是他又失忆了。

　　紫罗兰，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毕业典礼结束，他们回到班里，开了简洁的防溺水宣传会。事情差不多结束了，同学们相继出门，有的还在聊天，有的在校园各处拍照留念。

　　连理最终没答应和方济他们一起走，他把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听见班主任在前面喊他，“连理，过来。”

　　他起身过去，夏温徐就站在一侧。

　　班主任表情好奇，但没多少担心，“对答案了没有？估分多少？”

　　连理摇摇头，“没看。”

　　“嘿。”
　　班主任倚在讲台边，稀罕地拍了下手，纳闷瞧面前两人，“就你们俩特殊，还想提前高兴高兴呢，都是觉得考砸了跟我哭的，笑的一个个都不说。还有方济，胡说的一个都对不上，给我气的……”

　　连理抿一下唇角，不出声。

　　班主任不罢休，现从网上翻出语文试卷来，问他们两个都选了什么。

　　在老师期待的目光下，夏温徐静默片刻，对着题目回答，“B。”

　　一种奇怪的默契，连理接着他说：“C。”

　　夏温徐跟在他后面，答出第三道，“C。”

　　班主任调整试卷，落在下一道题上，满含期待地鼓励道，“继续，来。”

　　他们只好接着说，到了本题的最后，底下两个选项被挡住了。

　　连理下意识抬手拨动，恰好夏温徐也有同样的意思，于是指尖挨着屏幕，轻撞到一起。

　　一朵丝绒的柳絮，或是一片细腻温凉的花瓣，连理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瞬间的触感。

　　他本能地蜷起手指，夏温徐在眨眼间放下了手，压得很低很紧。

　　窗帘拂落，阳光清透明亮，悄无声息，教室里的喧闹被隔得很远。

　　羽毛落下时，水面的波澜都要更大一些。

　　班主任自然察觉不到，见他们停顿，歪头自行调整起来，“看不到了是吧，这下行了。”

　　连理看见关键字，下一秒就说出了选项。

　　下道题轮到夏温徐，对方沉默的时间却有些长。

　　班主任不由得忧虑，皱眉琢磨，“呀，这道题很难吗？”

　　夏温徐指在一个选项上。

　　班主任松了口气。

　　语文选择题少，答案对得很快，两人你一字我一字，没多久把整张顺了下来。

　　班主任肉眼可见地和颜悦色，“这还差不多，我评优秀班主任就靠你们了，不许给我掉链子……”

　　两人被按着对答案期间，班里的同学陆续离去，等他们得了自由，回头一看，座位快要空了。

　　连理走到桌边拿书包，夏温徐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任何交谈。

　　学校花坛前有块刻了字的大石头，侧前方立着一人高的牌子，上面写着给毕业生的一封信。

　　方济正和人聚堆拍照，看见他，非把他拉过来，摁着拍了好些照片。

　　难得没沈郡逸打扰，连理没有拒绝，又被带去其他地方，教学楼外，体育馆和操场……角角落落都没放过。

　　从操场往回走时，他看见了旁边的网球场。

　　迟疑中，方济发现了，二话不说拉他去拍，念念叨叨地讲：“你有段时间老是打网球，一上体育课就打，可得好好纪念一下。”

　　如同一个突然发出的信号，连理接收到了。

　　他和夏温徐无厘头的聊天记录，源自一颗网球。

　　是在刚上高二的时候，体育课热身完自由活动，同学们各自散开。

　　方济还沉浸在上节课的英语成绩里，题目有点超纲，难得吓人，高分一只手摸得过来。
　　他边走边问连理英语怎么这么好，胎教是不是说的英文。

　　旁边有人应和，“连理不是北京来的吗，我看网上说他们幼儿园就要考KET，小学考PET，全英文读名著，夸张得很。”

　　有人张大嘴，“这么狠！才几岁啊。”
　　“幼儿园？我去真的假的？”方济震惊问他。

　　连理点了下头，“大家都在考，不参与反而显得特殊。”
　　可能是习惯了，他甚至觉得很正常，之前还以为所有人都一样。

　　方济摇头感叹，“难怪了，我现在看你就是个外国人，真是可怕。”
　　“早知道出生第一天跟我妈say hello了。”
　　“哈哈哈不够，直接how are you让所有人英语对话。”

　　有人好奇问：“你们是不是放学很早，初中是几点。”

　　“我是四点。”连理回想着说。

　　一群人吃惊，“初中四点吗？”
　　“我小学都没有四点。”

　　连理静静补充，“放学有课后服务，之后是课外班，九十点结束。”

　　“啊，那我还是歇着吧……”
　　“惹不起，我先骑鲸鱼回家了。”

　　随意聊完，有人提议放松一下，打打网球。

　　几个熟人结队走到网球场，借了学校的球拍，两两一组。
　　连理本来是和方济打，这人一阵一阵的，玩了没多久就喊累，坐在旁边围栏台阶上要睡觉。

　　别人没空下，连理一个打不了，刚想撤开，望见了球场外，和体育老师说话的夏温徐。

　　他当时的念头貌似是，是个人，能打就行。

　　连理放下球拍，握着一颗球，缓步走出去。
　　正好夏温徐说完了话，错身将要离开时他问：“打网球吗？”

　　现在想来他是有点唐突，因为夏温徐明显愣住了，眼神从平静到惊讶，还看了一眼体育老师，语气不确定。
　　“你在对我说话？”

　　“嗯。”连理轻笑，抬了一下球，“会不会？”

　　夏温徐立刻应一声，点头回答：“会。”

　　连理带着新球伴回来，走向最边上的网，拎起球拍递给夏温徐，走到站位前还叮嘱一句，“慢一点。”

　　他不是热血沸腾的打法，更像是荡秋千，慢悠悠地打，慢悠悠地接，散步的速度都能跟上。

　　夏温徐除去一开始掉的两颗，很快适应了他的节奏。

　　下午阳光暖和灿烂，打眼一望，后面人的球嗖嗖飞来飞去，他们的却不紧不慢，像是自己长了翅膀。

　　方济打着哈欠，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还在旁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连理眼睛盯着球，也只有球。

　　他和夏温徐配合不错，连理打得舒服了，隔了两天的体育课自然而然把人带上。

　　一节又一节，他从穿短袖到披上外套，他们仍旧在打，课上课外不多说一句话，仿佛对方是什么精确调好的发球机。

　　大概是有次老师叫夏温徐有点事，他来得晚了，连理望一圈没看见人，在角落拿手机翻群聊消息，找到他后发了个消息。

　　连理：[在哪儿]

　　他发过去才想到对方应该不带手机，紧跟着就收到了回信。

　　夏温徐：[马上]

　　他们打了多少节课，连理记不清了。

　　总之是到年底，天气变冷冻人，再掺杂一些其他原因，他们就没再打了。

　　好像一堆燃尽的火柴，亮光默默熄灭，没有互相特意通知，也不需要，他们的状态和打球前，打球中相比毫无改变。

　　莫名其妙开始，再莫名其妙终断。

　　存在感太低，随便一件事都能遮盖过去，以至于连理忘了个干净。

　　“你和夏温徐熟吗？”他问高举手机拍全景的方济。

　　方济啧一声，放下手机，挠了挠头，“这怎么说，就正常同学啊，平时说几句话，考试有难题问一问。”

　　连理默默想，他也是正常同学，为什么不太一样。

　　他看向最常面对的球网，站在最常待的一头，远远望向对面，想不起来夏温徐和他打球的样子。

　　方济在一边拍着，连理在球场转了转，最终隔着菱形网拍了下学校，红白相间的教学楼，远处的青山绿树。

　　总算是拍满意了，两人出了操场，方济凑到同学堆里，连理则是和人道别，往学校大门走。

　　正赶上高一高二放学吃饭，他穿过跑跳喧闹的人群，快到校门时，余光划过一道人影。

　　他转头看去，夏温徐在保安室一旁，安静站立着，身形利落修长，手臂低垂，手里是刚发的志愿参考书，端正得随时能上台演讲。

　　连理隐约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他朝两侧看看，迎着夏温徐的目光，终究不确定地走过去。

　　“你在等我？”

　　夏温徐答得很冷静，“你说要去看电影。”

　　连理眨了眨眼，缓缓点头。
　　他才记起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