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脱的白衬衫》万知

9、第九章 “喜欢一个

　　对于随口丢下约定，导致夏温徐生生等了他半个小时，连理自觉应该受到谴责。

　　他本想说不看电影了，注意到对方额角和脖颈细细的薄汗，又白又冷，仿佛一片阳光下融化的冰霜。

　　罪过更大了。

　　“走吧。”
　　连理向对面示意，他们穿过马路，路经一家饮品店，他让夏温徐等一下，在前台点了两杯冰饮料。

　　注意到夏温徐手里拿书不方便，连理侧身拉开书包拉链，“你先放进来。”

　　等待的间隙，连理攥着腰边的书包带，视线落在点单屏幕上，心不在焉地问：“你想看什么。”

　　他的话着实没道理，原本是他提出的看电影，现在倒像夏温徐主动了。

　　回答的人没有在意，冷静地说：“我看到有一部片子在重映，最后一场了，应该可以赶上。”

　　连理问也没问，点点头，“好。”

　　两人接过冰水，缓步走到公交站时，连理停了下来，夏温徐却问他：“要不要走路去，不太远。”

　　连理有些意外，“你不喜欢坐车吗？”

　　“对。”

　　连理默默点头，“好，刚好我也不想。”

　　他们不紧不慢地走在人行路上，连理含住一口冰水，给林生雅发消息，说中午不回家了。
　　林生雅让他小心点，问他是不是和同学在一起，还让他回来拿吃的。
　　他答应下来。

　　身影齐平，安静行走的路上，连理又想起和夏温徐的对话。
　　他咽下冰水问：“你在学校怎么不叫我出来，我没看见你可能就走了。”

　　夏温徐只回答了第一句，“我看到你在拍照。”

　　“我走了你怎么办？把我喊回来？”连理好奇。

　　“不会。”

　　连理默默点头，似乎有些明白。就算他真没想起，事情大约就像没发生一样过去了。
　　退让得有点可怜。

　　路边的木姜子树繁茂浓绿，远近不一的蝉躲藏着鸣叫，声音时大时小，凉爽的海风一吹，似乎就停了停。
　　热浪涌起，再继续嘶声嚷叫。

　　连理盯着地上的影子，想问夏温徐，昨晚沈郡逸对他说了什么。

　　他稍微想想，觉得那人翻来覆去就那些话，没了倾听的意愿。

　　两人走到商场，进了电影院大厅，连理扫了眼排片屏幕，几乎瞬间确定，夏温徐说的是哪部影片。
　　他了然点头，边回忆边说：“《海上钢琴师》，上次重映是……24年，我没有看，已经五年了。”

　　“我上一次也没看到。”夏温徐回答。

　　他们在前台买票，最后一场人依旧很多，中间的座位几乎占满了，只剩边角和前后。

　　连理没出声，静静等夏温徐选择，却听到他问：“你想坐在哪里。”

　　他眨一下眼，对上身边人的视线，“我来选？”见夏温徐点头，他没有拒绝，指向最后一排。
　　如果是沈郡逸，估计已经定在靠前的地方了。

　　检票口排起长队，人陆陆续续往里进，他们站的位置靠后，进门时里面已经黑了。

　　幸好是最后一排，人少且好找，连理跟在夏温徐后面，正搜寻座位号，夏温徐已经给他指了位置。

　　他说了声谢谢，坐下后，看到前方偌大的黑暗里，隐约晃动不定的人头，散落各处的交谈声。
　　大荧幕亮起，注意力就全被吸引走了。

　　连理很喜欢坐在后排，即便是在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影院。
　　坐在高处，与屏幕隔开浓深的黑色，可以最完整，最不被打扰地接受全部信息。

　　他不是喜欢在观影途中交流的，看来夏温徐也是。

　　他旁边没有别人，与前方小孩区相隔又远，全程都安安静静，很沉浸。

　　一直到黑色字幕出现，人们在逐渐离场，灯光亮起，连理没有动作。
　　夏温徐望向他时，他若有所思，偏头问：“你的维吉尼亚号在哪儿。”

　　这个问题相当于，你最向往，最感到舒适自在的地方。

　　连理是半认真半玩笑问的，显然此时他还无法让回答者敞开心扉，夏温徐看了他两秒，转移目光说：“我不知道。”

　　连理不再为难人，起身穿过座椅，走出放映厅。

　　他们中午没吃东西，两个多小时过去，也到了饿肚子的时候，没用多商量，两人出了电影院，在附近一家店吃饭。

　　连理点了份不辣的虾仁炒年糕，夏温徐跟他点了一样的。

　　等饭的间隙，连理又有了些思绪：“你们是不是很喜欢海鲜。”

　　夏温徐点头，“对，从小一直吃的。”

　　“和我妈一样，三鲜面、梭子蟹、大小黄鱼、盐水虾、烧鳗鱼……”连理回想着细数，“到舟山后经常在吃这些。”

　　夏温徐回应道：“老人会用啤酒配蛤蜊。”

　　连理眨了眨眼，略微讶异，“可是，这样不是会痛风吗？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所以我长大知道后就不吃了。”夏温徐眼里含了轻微的笑意。

　　连理微扬起嘴角：“你还喝过酒？”他手臂抵在桌上，指骨撑住下颌，眼睛直直地望着人。

　　灯光下他的眸光极其亮，睫毛扇动时犹如蝴蝶的翅膀，能将人穿透，无所遁形，无处可藏。

　　夏温徐喉结轻动一下，低应一声。

　　连理缓缓点头。饭上来了，他放下手，用叉子搅了搅，戳住一小块年糕。

　　“你呢。”夏温徐忽然出声。

　　“嗯？”连理抬起头，反应了一下说，“哦，我也喝。”

　　“我是想问，”
　　夏温徐停顿后继续开口，“你的维吉尼亚号是哪里。”

　　安静的几秒，连理戳戳年糕，歪了下头随意说：“可能，是一个没有去过的海边。”

　　他和夏温徐一样，都没到能敞开心扉的程度。

　　时间溜得出奇的快，他们吃完饭，已经四点多了，走出商场，暖阳斜下，体感温度和中午差了一小截。

　　班级群在叫人，还在发沙滩的照片，已经有好几个人到了。

　　“我回家拿点东西，你先去。”
　　连理说完正想分开，夏温徐开口，“我和你一起。”

　　他没有出言拒绝，一起走了几条路回到糖水铺。
　　林生雅早就准备好了，一箱分装好的水果，还有一箱饮料糖水，要是他自己还真不好带。

　　两人走走歇歇，远远看见沙滩上聚集的同学，都换上平常的衣服，还有人只穿花泳裤。

　　方济发现他们，摆手招呼，手里抱一个冲浪板。

　　“连理来了。”附近有人说。
　　周围人下意识望去，有些奇怪，“他和夏温徐怎么一起的？”

　　“路上遇到的吧。”
　　有人煞有其事地分析，“还带东西呢，绝对是班长主动揽活。”

　　方济说：“应该是连理妈妈送给我们的。”

　　等两人过来，他们看着箱子惊讶道：“哇，这么多吃的，阿姨对我们太好了。”

　　沙滩铺着两块野餐布，上面是大家各自带来的食物，水果和饮料摆上，色彩鲜艳清新不少。

　　太阳下落，天边是一片暖橙色。趁海水残余温热，有人吵闹着去海里玩，奔跑追逐溅起明亮的水花。

　　连理不想弄湿，尤其是在人很多的时候，索性和方济几人在沙滩上拍球玩。

　　有两人接连摔倒，笑闹中他回头，看到不远处在篝火盆旁弄木柴的夏温徐。

　　他忽然觉得方济说得很对，夏温徐似乎总有事要做，看起来挺累的。

　　“连理，怎么走了？”有人喊道。

　　“去那边看看。”他随意指了个方向。

　　剩下的人接着玩，连理慢慢迈步，沿着卷来的浪花，走到夏温徐旁边。

　　“你很喜欢为别人做事？”他不急不缓地问。

　　夏温徐早就察觉他的靠近，闻言攥着树枝直起身。
　　“我只是不想出现意外。”

　　“昨天的酒也是意外？”连理话语直白，“如果要喝酒的人不是我，你一样会喝掉？”

　　他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只觉得夏温徐的观念太宽大，太不符合实际。
　　围绕在身边的人和事那么多，如果都需要他来管理，承受，简直比皇帝都累，还没皇帝地位高。

　　夏温徐静静看他：“没有这种可能。”

　　“为什么没有，只是一个假设。”连理还是好奇。

　　“如果不是你，昨天出现的人也不会是我。”

　　连理顿了顿，歪头轻笑，“你是故意让我听不懂？”
　　怎么好像牵扯了一些蝴蝶效应，量子力学……

　　夏温徐见状，眼中也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对。”

　　连理抿嘴点点头：“很好。”
　　他就喜欢一眼看不到头，猜不出来的东西。

　　日光逐渐沉入海面，水里的人爬上来，沙滩四处散落人影，远处的安守各自夜色，他们一群学生越发热闹。

　　有人自发捡树枝，连理已经和夏温徐走向营地，买助燃剂和打火机。

　　连理手机响了几次，他看是沈郡逸就没理，接着夏温徐也有电话打过来，他没接，神色微冷。

　　“是家人还是，沈郡逸？”连理猜测着问。

　　“没什么，不用在意。”夏温徐回答。

　　连理了然，“那就是他，可以给我看一下吗？”他直截了当地伸出手。

　　夏温徐看向他时，他察觉到拒绝的意思，但他没有放弃，坚持把手抬在身前。

　　夏温徐目光深暗，迟疑片刻将手机交上来。

　　连理看向屏幕，上面一片片都是愤恨的，饱含恶意的话，比骂他的时候还脏，不堪入目，还说要守在夏温徐家门口打一架。

　　他面无表情，敲下一行字发过去，[你打得过吗？]

　　他不是完全在挑衅，因为他记得沈郡逸亲口说的，夏温徐练过散打。

　　夏温徐之前都没回复，突然来了一句，语气还不像他。沈郡逸陡然敏感起来。

　　[连理？]
　　[是你吗？你们还在一起]
　　[你拿他的手机？]

　　电话打过来时，连理手指在红色按钮上停顿一下，转而按了接通。

　　他偏头，望向没有边际的深蓝色海水，神情毫无变化，扬声器涌出沈郡逸嘈杂的质问，嗡嗡沙沙的，有些吵耳朵。

　　“连理，我知道是你，你不要不承认！”

　　“我早就承认了。”连理出声，“不是说过吗，不要打扰我。”

　　沈郡逸重重咽下一口气，在对面冷笑：“你以为这样逼我就能分手？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最好现在回来对我道歉。”

　　“那你先等等。”连理平淡说完，挂断电话把手机递还。

　　夏温徐紧握在手机两侧，走到户外用品店门口，冷白灯光照得他眉骨越发沉。
　　“你真的要去找他？”

　　连理闻言惊讶，望过来时眼睛很亮：“我是骗他的，不像吗？”

　　对视两秒，夏温徐承认：“不像。”

　　“那就让他好好等着。”连理态度不甚在意。

　　他们买了些蜡块和木炭，往聚集地走。在天色彻底黑沉下来，只剩远处的路灯时，篝火熊熊燃起，一群人环绕着欢呼。

　　有人带了音响，快节奏热曲压过海浪，瞬间就成了群魔乱舞，闹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歇下来，一群人坐着边喘气边喝饮料。

　　连理和夏温徐隔了点距离，目光错开不断起伏的焰火，伴着脸颊和身前涌来的潮热，对视或偏移都显得别有深意。

　　他认真观察，发现夏温徐真的在时刻注意周围的变动，比如增加或减少炭火以控制火势，谁离海边太近，谁走掉一时半会没回，甚至是分东西给大家吃……

　　比教导主任夸张多了，如果非要用词形容，只能是家长。

　　连理新奇的同时，相比一下，自己好像太不关心别人了。

　　热曲过去，不知道是谁换成了伤感慢歌，应和一阵阵海水声，引得情绪饱满的人叹息起来。

　　有人哭诉自己不知道要干嘛，有人担心成绩不佳，怕爸妈离婚……说着说着，演变成了一场比惨大会。

　　刚好还剩下十几颗草莓，要大家一致决定惨的人才配享用。

　　一旦变成比赛，所有人斗志昂扬起来，绞尽脑汁思考自己最难过的事，比如养多年的狗被送走、分手、偶像失格、牙疼……

　　连理认真听着，默默吃一片糖渍柠檬，就轮到对面的夏温徐了。

　　众人也都下意识看过去，只是一个游戏，没必要暴露心底真正隐秘痛苦的事，不痛不痒没关系。
　　但连理不清楚为什么，旁边的人似乎想要跳过夏温徐，或是暗示他随便说点，别太认真。

　　夏温徐单手撑在膝上，还攥着拨弄篝火的棍子，红橙色的火光将他面容映得明灭，连理听见他低而清晰的声音。
　　“喜欢一个看不到我的人。”

　　嘴里的柠檬莫名变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