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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决战 封魂阵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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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魂阵完成后的第三天,鬼王来了。
那天早上镜湖上没有雾。沈辞站在水神庙门口,看着湖对岸的山头上压过来一层黑云。云层很低,低得像是贴着山脊在爬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飞鸟坠地。湖面上没有风,但湖水自己在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湖心往外扩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谢沧站在他身前半步,已经换上了正式的冠冕。他从没见谢沧戴过冠。那是一顶很古的玉冠,形制不属于现在任何一个朝代,玉色发青,上面刻着细密的水纹。谢沧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间水光流转。
“他来了。”谢沧说。
黑云停在了湖对岸的上空。云层翻涌着往下压,从云心里降下一道黑色的光柱,直直落在渡口的石板路上。光柱散去之后,渡口上多了一个人。
沈辞终于见到了鬼王本尊。
殷无极看起来比他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眉眼间甚至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文气。但沈辞知道这张脸,他曾在母亲临终前的残魂记忆里见过。那个曾经教过他父亲功法、替他母亲挡过妖的师兄,那个说“我修长生,是要护你们一辈子”的人,现在站在渡口上,脚下踩过的石板正一块一块地变黑。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殷白,青衫长剑,嘴角还是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右边是一个沈辞没见过的黑衣女人,面容冷厉,手中提着一把漆黑的长鞭。
谢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对岸:“殷无极,镜湖是我的封地。你过界了。”
殷无极笑了笑。那笑容文质彬彬,像一个温和的师长在看着不懂事的后辈。“谢沧,你压了我的分魂几百年,我来收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他的目光越过谢沧,落在沈辞身上,“沈辞。你爹娘的账,我们稍后再算。今天我来,主要是为了湖底那道分魂。把它还给我,我可以放过镜湖。”
“你放过镜湖?”沈辞冷笑了一声,“上次你的引渡使在湖边布炼魂阵,杀了二十三个人。你的亲传弟子在万骨坑放了你的分魂,差点毁了整片水域。你跟我说放过?”
殷无极叹了口气。“那些都是手下人办事不力。只要你把封印解开,让我收回分魂,我保证镜湖安然无恙。”
“你拿什么保证?”
“我殷无极说话,从不食言。”
“你当年跟我爹也说从不食言。”沈辞一字一顿地说,“你说你修长生,是要护他们一辈子。后来你杀了他,用他的血祭你的鬼道。”
殷无极的笑容收了一瞬。那一瞬间沈辞看见了另一张脸,那张脸藏在文质彬彬的面具下面,狰狞、扭曲,全黑的眼眶里燃烧着血红色的火焰。
“那就是不肯了。”殷无极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好。几百年的账,今天一起算。”
黑云炸开了。无数恶鬼从云层里涌出来,遮天蔽日,嘶吼着朝水神庙扑下来。殷无极的身形在黑云中拔高,玄色长袍被阴气鼓荡得猎猎作响,脚下黑雾弥漫,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陆沉舟拔出桃木剑,剑尖指天,道门的金色符文从剑身上扩散出去,在庙门前布下一道屏障。阿青站在庙顶上,把所有能召来的水鬼全部召来了,几十个溺死鬼从湖里浮出来挡在岸边。纪巡查使带着三个道门弟子守在渡口方向,一人一把桃木剑。
谢沧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直冲殷无极而去。两个人在湖面上空撞在一起,金光和黑气炸开的气浪把湖面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水墙从凹陷的边缘升起,足足有十丈高,裹挟着谢沧的全力一击朝殷无极拍下去。殷无极抬手一挡,黑气化作一面巨盾,水墙拍在盾上碎成无数水珠洒回湖里。谢沧没有退,右手在水珠中一抓,那些水珠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成无数道水剑,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殷无极。
“几百年不见,你的修为倒是长进不少。”殷无极挥袖打散水剑,“可惜,你压了我的分魂几百年,也耗了几百年。你现在的神力还不及当年的一半。这一仗,你赢不了。”
谢沧没有理他。他的右手按在湖面上,整片镜湖的水都在他掌下翻涌。七道水脉同时响应他的召唤,从湖底涌上来,化作七条水龙围绕在他身侧,龙首高昂,鳞爪皆备,发出低沉的龙吟。封魂阵的力量被他强行借用了。但代价是他的护腕正在碎裂,银白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掉进湖水里沉下去。护腕碎了,神脉就没有温养了。但他没有收回手。
殷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你疯了?拿封魂阵的力量来打,封印会松动。分魂一旦趁机冲出来,你这些天的辛苦全白费了。”
“封印松了可以再补。”谢沧说,“让你踩过镜湖,才是白费。”
七条水龙同时朝殷无极扑过去。与此同时,沈辞从侧面冲向了殷无极的左翼。他发现了一件事——鬼王把大部分力量都放在了正面战场,左翼的防御相对薄弱。那个黑衣女人守在左翼,看见沈辞冲过来,长鞭一甩,鞭梢带着刺耳的尖啸劈头抽下。沈辞侧身躲过,右手断剑从鞭影中切入,剑锋裹着极阴之气直刺黑衣女人的咽喉。她收鞭回防,鞭子缠上断剑剑身,两股阴气在鞭剑之间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沈辞左手拔出桃木剑,趁她鞭子被缠住的一瞬间,一剑刺穿了她的护体阴气。黑衣女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左翼的防御出现了一道缺口。
沈辞没有追击她,穿过缺口直扑殷无极的本阵。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丹田里所有阴气全部灌进断剑里,然后双手握剑,从背后朝殷无极掷了出去。断剑不是用来伤鬼王的一把凡人道士的断剑,就算灌了极阴之气,也不可能刺穿鬼王的防御。他的真正目标不是殷无极本人,而是殷无极脚下的那片黑云。黑云是殷无极用阴气凝成的立足之地,也是他施法的基础。殷白说鬼王本体离不开黑云,那他就把黑云打碎。
断剑扎进了黑云里。极阴之气在黑云内部炸开,沈辞把丹田里攒了这些天的所有阴气一次性全部引爆,那道黑云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裂口边缘的阴气正在被极阴之气同化、吞噬。
殷无极的身形晃了一下。脚下的黑云不稳,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来稳住自己的立足点。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谢沧的水龙突破了正面防御,七条水龙同时撞在殷无极的护体黑气上,金色的水光和黑色的阴气交织绞缠,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殷无极被撞退了三丈。
鬼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云裂缝,又抬头看了一眼沈辞。“你爹的断剑。”他说,“这把剑当年砍伤过我一次。没想到几十年后,又被你拿来伤我。”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他当年还是道门师兄时一模一样,“你跟你爹很像。不只是长得像,那股子倔劲更像。”
沈辞看着他。这个人是杀他爹娘的凶手,是他十八年来所有不幸的源头。但此刻他站在湖面上,低头看着那道黑云裂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怀念。
“我爹当年,是不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殷无极沉默了很久。久到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一瞬。“他是我这辈子唯一叫过师弟的人。我修鬼道之后,他来找过我。不是来杀我,是来劝我回头。”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回头。我打了他一掌,他吐了一口血,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看我。后来他娶了你娘,生了你,用毕生修为给你编了手链,用命护了你十八年。他是一个好父亲,也是一个好师弟。”他看着沈辞,“但我回不了头了。”
黑云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大、更浓。殷无极的身形在黑云中拔高了三丈,阴气从他体内涌出来,化作无数条黑色的锁链朝四面八方射出去,每一条锁链都精准地缠住一个正在抵抗的恶鬼。不是攻击,是吞噬。他在吞掉自己手下的恶鬼,把他们的力量全部收归己用。恶鬼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被锁链拖回殷无极体内,每吞噬一个,他的阴气就浓上一分。
“他要拼命了!”陆沉舟大喊,“他在献祭自己的鬼兵,强行提升修为!”
谢沧收回七条水龙,将它们重新凝聚成一道水墙挡在沈辞面前。他侧头看了沈辞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漫天的黑云下亮得像两颗星星。“怕不怕?”
“不怕。”
“那就跟我一起。”谢沧伸出手。
沈辞握住那只手。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一条狐尾从谢沧身后探出来缠上他的手腕,暖意顺着狐尾传过来,和他丹田里残存的阴气融在一起。不是神力,不是鬼气,是某种新的东西。金光和黑气在两人交握的掌心里融合,变成了一道灰蒙蒙的气旋。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在两个人周围形成了一圈风暴。风暴中央,水光和阴气交织成网。
殷无极的黑色锁链扑过来,撞上风暴外壁的瞬间,锁链碎裂成无数碎片。金色与黑色的光网从风暴中扩散出去,锁住一个恶鬼便消散一个,不是杀死,是度化。被光网触碰到的恶鬼先是一僵,然后体内的怨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黑色的纹路从他们脸上退去,露出下面茫然的、早已死去多年的面容,然后化作光点缓缓上升。
殷无极的脸色彻底变了。“不可能。神力和极阴之气不能融合,这是天道规则。”
“规则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谢沧说,“我守了几百年,今天不想守了。”
风暴中央,灰蒙蒙的气旋已经涨到了极限。沈辞抬头看着谢沧,谢沧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同时点了下头,然后一起把气旋推了出去。气旋撞进黑云内部,金黑交织的光芒从黑云中心炸开。无数碎片被震飞出去,阴气碎片和神力碎屑混在一起,纷纷扬扬地落进湖里。殷无极的身影从碎裂的黑云中跌出去,玄色长袍破破烂烂,嘴角挂着一行黑血。他稳住了身形,站在仅存的一小片黑云上,低头看着湖面上正在扩散的光网。
“原来是这一手。”他轻声说,“极阴之体配上湖神神力,神鬼双修。难怪你敢正面跟我打。”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他体内被他吞噬的恶鬼正在反噬。那些被他强行收归己用的力量失去了控制,正在他体内左冲右突。他的修为开始暴跌,一道一道的阴气从他体内逸散出去,消散在镜湖的水光里。
“你赢了。”殷无极咳出一口黑血,抬起头看着沈辞,“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爹死的时候没有求饶。他说他欠我的,还了。你娘也没有求饶。她说她的儿子会替他们活下去。他们两个人到死都在护着你。你能活到今天,是他们的命换来的,不是我的施舍。”
他转身撕开一道空间裂缝。殷白从旁边冲过来扶住他,回头看了沈辞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沈辞看不懂的复杂。然后两个人消失在裂缝里。黑衣女人也跟了进去。裂缝闭合,黑云彻底散去。
镜湖恢复了平静。湖面上波光粼粼,那些被阴气侵蚀的草木正在缓慢地恢复生机。被度化的恶鬼化作漫天光点,落在湖面上,落在芦苇荡里,落在水神庙的屋顶上,像一场迟来了几百年的雪。
沈辞松开谢沧的手。封魂印的最后一丝红光从他指尖散去,印文完整地浮现在封印之上。水底的七道锁链同时收紧,封魂阵和分魂被牢牢锁在了一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黑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那些从湖底渗进皮肤的怨念,在这个黄昏被彻底洗净。
“结束了。”
谢沧站在他身边,玉冠在战斗中碎了一半,白衣上全是破口。他低头把沈辞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然后松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的极阴之气,大半都被黑云里的阴气同化掉了吧。”
“大概七八成。”
“那你不早点退出来。”
沈辞笑了:“退了谁给你投断剑?”
谢沧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刚才战斗时缠上去的狐尾又圈紧了一些。
陆沉舟坐在水神庙的石阶上,用桃木剑撑着身体喘粗气。他左手的黑纹已经全部褪尽了,被引渡使咬伤的旧伤彻底愈合。阿青从他旁边飘过来,水草铃铛只剩半边,但声音还是很清脆。
“打赢了打赢了打赢了!我就说湖君大人最厉害!”
纪巡查使带着三个道门弟子在岸边清理战场,把残留的恶鬼碎片封印进法器里。
夜幕降临,沈辞坐在水神庙门口,把断剑横在膝上。他爹的剑在这次战斗里又断了一截,剑身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他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黑灰,擦不干净,那些黑灰已经渗进剑身的每一道纹路里,成了剑的一部分。
谢沧换了身干净衣服从庙里走出来,在沈辞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望着湖面,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光点,是那些被度化的恶鬼留下的残光,正在缓慢地消散。
“分魂被锁死了。”谢沧说,“鬼王拿不回去。不过殷无极本人还活着,迟早会卷土重来。”
“那是以后的事。”
“嗯。”
安静了一会儿。沈辞忽然问:“你那些伤……背上那些,还疼不疼?”
“几百年了,早就不疼了。”
“你刚才拿封魂阵的力量去正面对抗,护腕都碎了。”
谢沧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腕。“碎了就碎了。陆沉舟认识道门的炼器师,回头再打一对。”
沈辞没有拆穿他。他感知得到,谢沧的神脉比战斗前又弱了几分,神格的裂痕虽然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只是被他藏在平淡如水的语气里,像湖底那些暗河一样,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手链从腕上解下来,拉过谢沧的手,系在他的手腕上。谢沧低头看着那条金丝绳。
“什么意思?”
“我娘说这条手链是保平安的。我刚出生的时候她给我戴了一条,后来丢了。十八岁她又做了一条,托货郎送给我。现在我把它给你。”沈辞认真地看着他,“你守镜湖,它守你。”
谢沧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手链重新系回沈辞腕上,系得比之前更紧了一些,还是那个水纹结。“平安是你爹娘给你的。他们是道士,我也是。保平安的法子我也会。”
沈辞还想说什么,谢沧的尾巴探过来轻轻搭在他手背上,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你上次说,收手链是定情信物。在我们那儿,”谢沧偏头看着他,“送手链也是。”
沈辞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金手链,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条狐尾从手背上捞起来,轻轻攥在手里。尾巴尖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又软又暖。
庙顶上阿青用半边铃铛轻轻晃了一晃,声音又轻又脆。湖面上那些被度化的恶鬼残光终于全部消散了,镜湖恢复了千年来最清澈的模样。水下深处,七道锁链在暗流中轻轻晃动,那颗黑色的心脏缩成一团,不再跳动。岸边的水神庙里亮着一盏灯,灶台上温着两碗粥,竹架上晾着七八条鱼干,在夜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