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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共修 封魂阵的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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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魂阵的修补用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沈辞连阵图都没看懂。陆沉舟留下的那卷竹简摊在湖边的石头上,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两块石头压住两头,蹲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竹简上画着封魂阵的完整阵图,线条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揉乱的蛛网。阵图一角写着四行小字:镜湖为局,水脉为索。阴气入阵,神力镇魂。
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看不懂。
“镜湖为局,就是把整个镜湖当作棋盘。”谢沧坐在他身后晒鱼干,手里翻着竹架上的鲫鱼,声音不紧不慢,“封魂阵不是一个小型阵法,它的覆盖范围是整个镜湖水域。湖是棋盘,水脉是棋子。你要做的第一步,是感知每一条水脉的位置和流向。”
沈辞放下竹简,闭上眼。感知水脉和感知阴气不一样。阴气是散的,飘在空气里,附着在泥土里,只要静下心就能捕捉到。水脉不同,水脉是活的,在湖底深处流动,有方向,有力量,有自己的意志。他用阴气探入湖底,碰到第一条暗河的时候,那股力量差点把他的意识冲散。
他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太快了。”谢沧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把他的手按回膝盖上,“你刚才那一下,等于把手伸进了急流里。水脉的力量不是靠蛮力去抓的,是顺着它的方向去引。重新来,这次不要用阴气去推,用阴气去感知水流的温度。暗河的水比湖面的水更冷,冷的方向就是流向。”
沈辞重新闭上眼。这次他没有用力,只是把阴气散成无数条细丝,轻轻放进湖水里。他感知到了温度的变化。湖面被太阳晒了一天,水温是暖的。往下三尺,水温开始变凉。再往下,靠近湖底的地方,有一道刺骨的寒流正在无声地向北流动。那就是暗河。他顺着寒流的方向往前探,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的暗河出现在他的感知里。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铺在湖底的水网,四通八达,覆盖了整个镜湖水域。
“找到了。”他闭着眼说,“一共七条。三条往北,两条往东,一条往南,一条往西。往西那条最粗,是主脉。”
“主脉连着水神庙底下的暗河。”谢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你第一次就能感知到主脉的流向,悟性确实不错。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开始学怎么用水脉。”
沈辞睁开眼,发现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不知不觉坐了两个时辰。谢沧把晒好的鱼干收进竹篮里,转身往庙里走。他走路时右脚微微一顿,要不是沈辞现在感知力比从前敏锐了许多,根本注意不到。他背上那些旧伤还没好透,万骨坑里被黑水腐蚀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神力的损耗不是几天能补回来的。可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常晒鱼干,第三天照常教沈辞引水脉。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的神力还能用吗?”
谢沧停了一下。“能。”
“能是多少?”
“够用。”
沈辞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把竹简收好,跟在谢沧身后进了庙门。阿青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看见两人进来,立刻飘过来告状:“湖君大人,他今天又没吃午饭!”
“他”指的是沈辞。谢沧偏头看了沈辞一眼,沈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灶上还有粥,自己去盛。吃完接着练。”
“天都快黑了。”
“天黑不影响引水脉。鬼王来的时候不会挑白天。”
沈辞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望着湖面一口一口喝。湖面平静,晚霞把水色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橘红。几只水鸟从芦苇荡里飞起来,翅膀尖点过水面,带起一串涟漪。看起来一片祥和,但他知道水面下有什么。感知过水脉之后,他的意识已经能穿透湖水的表层,直接触到湖底的暗流。他能感觉到,湖底深处有一股不属于水脉的力量正在缓慢地跳动。不是水,不是鱼,不是任何活物。那是一道被封在淤泥深处的黑气,蜷缩成一团,像一颗正在休眠的心脏。
鬼王的分魂。
第二天一早,谢沧开始教他怎么用阴气牵引水脉。
“水脉的力量不能直接拿来攻击。”谢沧站在湖边,手里捏着一片芦苇叶,“水脉是镜湖的根基,强行抽取会破坏整片水域的平衡。你要做的不是抽取,是借用。用阴气牵引水脉,把水脉的力量引到你需要的位置。然后用水脉的力量去激活封魂阵的节点。”
他把芦苇叶放在水面上,右手轻轻一拂。芦苇叶被一道细细的水流托起来,顺着水面滑出去好几丈远。
“水脉托起的不是芦苇,是阵法的符文。封魂阵一共有七个节点,对应七条水脉。你要把每个节点都激活,阵法才会启动。节点一旦激活,水脉的力量会自动在节点之间流转,形成封锁。”他偏头看着沈辞,“鬼王的分魂现在被封在水神庙正下方的淤泥里,那是第七个节点。一旦七个节点全部激活,锁链会把分魂牢牢锁在湖底。激活节点,就是我们未来几天要做的事。”
沈辞挽起袖子走进湖里,湖水没过膝盖,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窜。他摊开右手,调动丹田里的阴气,分出一缕细丝探入水底,找到了最近的一条暗河。牵引水脉比感知水脉难得多。阴气碰到水脉的瞬间,那股力量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他的意识里左冲右突,怎么都抓不住。
第一次,水脉挣脱了。第二次,阴气缠上去的力度太大,水脉反弹,把他的意识弹了回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沈辞在湖水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裤子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白,但两只脚像钉在湖底的淤泥里,纹丝不动。谢沧站在岸边的柳树下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只是在沈辞第十二次尝试的时候,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第十二次,沈辞终于掌握了技巧。不是用力气去抓水脉,而是用阴气去引导水脉的方向。他把阴气放在水流的一侧,像堤坝引导河流一样,让水脉顺着阴气设定的路径流动。一缕淡蓝色的水光从湖底涌上来,顺着他的阴气牵引,在他的掌心里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水珠。他成功了。
谢沧从柳树下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掌心的水珠。“第一次引水脉,用了五个时辰。比我预想的快。”
“你当年用了多久?”
“两个时辰。”谢沧转身往庙里走,“所以你还差得远。明天继续。”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两个时辰,他差点就信了。但刚才谢沧说这话的时候,他感知到谢沧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是说谎的波动。阿青悄悄飘过来,凑到沈辞耳边说悄悄话:“别听他吹。陆前辈跟我说过,湖君大人当年引第一条水脉用了一整天,还把湖岸淹了半边。”
“阿青。”谢沧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
阿青的水草铃铛瞬间不响了。她缩了缩脖子,乖乖飘回灶台前添柴去了。
沈辞站在湖水里,低头看掌心里那颗淡蓝色的水珠。水珠映出他的倒影,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他把水珠轻轻放回湖里,水珠落回水面的一瞬间,化作一圈涟漪扩散出去。他能感知到那圈涟漪在水面下传播了很远,一直传到湖底的淤泥深处,触碰到那颗沉睡的黑色心脏。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虽然只跳了一下就又沉寂下去,但沈辞的心也跟着猛地跳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身走上岸。还有五天。
第三天,沈辞开始正式激活封魂阵的节点。
七个节点分布在整个镜湖水域。第一个在水神庙正下方,淤泥深处,鬼王分魂的封印之地。第二个在柳湾渡口,就是之前发现女尸和木偶的地方。第三个在哭滩古战场,沈辞第一次引气入体、差点被万鬼反噬的那片荒滩。第四个在青石浦,引渡使布阵的废弃渡口。第五个在白沙口,鬼王第一次现身之处。第六个在万骨坑,前任湖神和谢沧曾经血战过的旧战场。第七个在湖心最深处,镜湖水脉的源头,连谢沧都很少踏足的禁地。
头两个节点激活得很顺利。水神庙底部的节点就在封印旁边,沈辞用阴气牵引第一条水脉注入封印,封印上的符文亮了一瞬,多了一圈淡蓝色的水光。柳湾渡口的节点藏在渡口木桩底下,牵引水脉激活之后,整个渡口的水面都安静了下来,连水鸟都不敢落上去。
第三个节点在哭滩。
沈辞站在哭滩的碎石地上,深吸了一口气。他记得这片地方。鬼气入体的感觉还残留在骨缝里,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的冷,还有那些在他耳边反复回响的哭声、喊声、笑声这地方差点让他走火入魔。而现在他要把水脉的力量引入这片不毛之地,激活一个几百年没用过的阵眼。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哭滩中央一块黑褐色的巨石上。巨石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用手摸上去竟是温热的,像是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散发着余温。他闭上眼,找到哭滩底下的暗河,用阴气牵引水脉注入巨石之中。这一次激活比其他节点更费劲,哭滩的阴气太重,水脉的力量被层层阴气阻隔,每推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他咬紧牙关,把丹田里所有阴气都调动起来,硬生生把水脉推进了巨石核心。
节点激活的瞬间,巨石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全部亮了起来。不是水脉的蓝光,而是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人在几百年前把神力刻进了石头里。那些纹路沈辞认得和谢沧眉心的水纹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沧。谢沧站在碎石地上,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发光的巨石。但沈辞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胸口,眉心的水纹正随着巨石的脉动一明一暗地呼吸着。
“这些纹路是你刻的。”沈辞站起来。
谢沧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哭滩是万骨坑的前哨。当年那场仗,最先打的就是这里。前任湖神在这里用神力刻了阵眼,想挡住鬼王的军队。守了三天,没守住。”他顿了一下,“阵眼是我刻的。神力是我灌注的。但当年我修为不够,阵眼撑了三天就碎了。之后军队退到万骨坑,后来的事,你在万骨坑里看到了一些。”
沈辞看着巨石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想起万骨坑里那个鬼将叫谢沧“将军”,想起谢沧背上那些旧伤疤,想起他在祭坛上跪在水墙前说“镜湖就是我的阵”。几百年前的阵眼刻在石头上,几百年后他守成了湖神。当年的旧伤痕还在背上没褪干净,如今又要为新阵法耗神费力。
沈辞把手从巨石上收回来,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这次不会碎。”
谢沧看着他。
“上次是你一个人。这次有我在。”
谢沧没有说话。他转身往下一个节点的方向走去,白衣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第四个节点在青石浦。跟上来。”
沈辞快步跟上去。路过谢沧身边的时候,他看见谢沧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揭穿。
青石浦和白沙口的节点顺利激活,剩下的只有万骨坑和湖心深处两个节点。谢沧决定把万骨坑留到最后处理,那个地方距离分魂太近,鬼王残存的力量在那里最为集中,容易触发变故。他们先去了湖心最深处。
镜湖的湖心是整个水域最深的地方。沈辞跟着谢沧潜入湖底,水底下有个裂隙,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隙深处是一片完全黑暗的空间。阳光照不到这里,连水藻都不长,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被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全是沈辞不认识的字体,有些已经被水流磨平了,有些还依稀可辨。
“这些符文是谁刻的?”
“第一任湖神。”谢沧的声音在水底下变得模糊而遥远,“镜湖不是天然形成的。上古时期这里是一片旱地,后来大旱,方圆几百里寸草不生。第一任湖神把自己化成了这片水域,用神躯镇住了地底的旱魃。这些石柱是他的脊骨,符文是他生前的神咒。”
沈辞伸手摸了一下石柱。石头的触感不像石头,更像是某种干燥的骨头。他收回手,对着石柱行了一礼。然后他找到湖心的暗河,用阴气牵引水脉注入石柱之中。第六个节点激活的瞬间,所有石柱同时亮了起来,淡蓝色的水光在每一根石柱上流转,把整片裂隙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沈辞看见谢沧站在石柱之间,水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悲伤,不是骄傲,是一种沈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一次。”谢沧说,“接任湖神那天,要来这里接受前任的传承。那时这些石柱还没有磨平。”
沈辞没有继续问下去。他静静站在石柱中间,看着那些被水流磨得模糊不清的符文,看着石柱上密密麻麻的裂纹,看着这片由神躯化成的湖底。无数任湖神守过这片水域,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谢沧一个人了。他走到谢沧身边,没有说什么大话,只是往他身侧靠了靠。水底下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脉搏。两道脉动在水下交织,一道沉稳有力,一道年轻急促,但渐渐地,频率开始趋同。
最后一个节点在万骨坑,谢沧说得留到最后。
两人浮出水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沈辞躺在岸边大口喘气,在水底下憋了太久,肺里火烧火燎的。谢沧站在他旁边,浑身湿透,白衣贴在身上,滴水的头发散在肩头,难得有几分狼狈。但他弯腰把沈辞从地上拽起来的力道还是稳的,手指还是凉的。
“明天去万骨坑激活最后一个节点。鬼王的分魂就在那附近,激活的时候可能会惊动它。”
沈辞抹了把脸上的水。“惊动了会怎样?”
“分魂会挣扎。封印会松动。你激活节点的同时,我要用神力压住分魂不让它趁乱冲出来。”
“你的神力还够用吗?”
“够用。”谢沧顿了一下,“陆沉舟今晚到。他会带道门的法器来加持封印。”
沈辞看着谢沧湿透的侧脸,他背上那些旧伤疤被水浸过之后,透过湿透的白衣隐隐泛着粉色。他说“够用”,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心水纹暗了一瞬。沈辞没有拆穿。他只是站起来拧了拧衣角的水,朝水神庙的方向走去。
“今晚吃什么?”
“鱼。”
“能不能换点别的?”
“不能。”
沈辞笑了。他走在前面,谢沧走在后面。湖面上倒映着满天星斗,水面下的暗河里,六道水脉正沿着刚刚激活的节点缓缓流转,从水神庙到柳湾,从哭滩到青石浦,从白沙口到湖心深处,六道水光交织成一张网,越收越紧。网的中心,第七个节点还空着,还在等待明天的到来。
水底深处那颗黑色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回到水神庙,陆沉舟已经到了。他带了三个道门的法器,一字排开放在供桌上:一面镇魂镜,一把铜钱剑,一枚刻满经文的封魂印。他的左手已经拆了绷带,手臂上只剩几道浅浅的黑色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道门总坛那边很重视这次封印。巡查使回去禀报之后,长老会连夜开了个会,把这三样东西交给我带过来。”陆沉舟指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这是镇魂镜,能照出鬼道修士的真身。当年你爹沈怀山用过,后来还给道门了。现在物归原主。”
沈辞拿起镇魂镜翻过来。镜面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镜背上刻着一个“沈”字。是他爹的笔迹。他把镜子贴在胸口放好。
那把铜钱剑是道门镇坛之宝,用了一百零八枚历代道长加持过的铜钱编成。谢沧接过去掂了掂,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够分量。”
封魂印是一枚巴掌大的石印,上面刻着一道封魂咒。陆沉舟说这是道门压箱底的宝贝,专门用来封印鬼道修士的本命魂火。一旦盖上去,魂魄就会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过封魂印有个副作用。盖印需要施术者的一缕魂魄做引子,否则印文不会生效。”
“要多少?”沈辞问。
“一点点就够了。不会影响你的修为,但会疼。魂魄剥离的疼,不是皮肉伤那种疼,是从意识深处撕裂的疼。”
“没事。”沈辞伸出手,“现在抽还是明天抽?”
“你倒是急。”陆沉舟把他手拨拉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这是柳湾的人托我带给你的。说恩人住在庙里,肯定吃不上什么好东西。”
沈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包桂花糕,还有一封信。信是那个被救的渔夫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大意是:恩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家里刚打了两条大鱼,腌好了托陆道长带过来,给恩人尝尝。
沈辞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把桂花糕递给阿青。阿青开心得铃铛都重新响了起来虽然只有半边。
陆沉舟又走到谢沧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对银白色的护腕,表面刻着细细的水纹,材质非金非玉,入手微凉。谢沧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天蚕丝混了冰蚕丝编织的,又请总坛最好的符师刻了水系加持。对你这种水属神脉有温养作用。你神力损耗太厉害,硬撑撑不了多久。这护腕能帮你稳住神脉,不至于用到一半突然崩了。”
谢沧把护腕戴在手腕上,银白色的护腕贴着他的皮肤,表面的水纹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多谢。”
“别谢我。我也是替人办事。”陆沉舟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当年你保镜湖一方的平安,道门欠你不少人情。现在你有难,道门不会袖手旁观。”
谢沧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护腕按紧,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沈辞跟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湖面上起了风,把满天星斗的倒影揉碎了铺在水面上。水底深处的暗河还在按照新激活的节点流转,六道水脉交织成一张光网。网的中央,第七个节点还在等待。
“明天。”沈辞说。
“嗯。”
“紧张吗?”
谢沧没有回答。但沈辞注意到他的尾巴又从身后探了出来,在他脚边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万骨坑。
时隔数日再回到这里,沈辞几乎认不出这个地方了。万骨坑上空的浓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过薄薄的雾气照下来,把整片盆地的骨粉地面照得发白。那个鬼将消散前说的那句话还回荡在沈辞耳边:“镜湖底下压的不止是主帅,还有鬼王的一道分魂。”
他们直接去了祭坛。
祭坛还是原来的样子,石阶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中央那把锈剑还插在石台里。不同的是,祭坛周围多了一圈淡蓝色的水光,那是前几天谢沧用水墙留下的痕迹。水墙虽然碎了,但残留的神力还在,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不规则的蓝色光晕,像一道被冻结的波浪。
沈辞走到祭坛中央,把手按在那把锈剑上。锈剑是阵眼,也是第七个节点的触发点。他调动丹田里的阴气,顺着锈剑往下探,在锈剑根部找到了通往湖底的暗河。这条暗河比其他任何一条都要粗,水流又急又猛,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通到水神庙正下方的淤泥深处鬼王分魂的封印之地。
“找到了。第七个节点的触发位置,在水神庙底下。”
“激活它。”谢沧站在祭坛边缘,双手已经在结印,“分魂交给我。”
沈辞深吸一口气,把阴气分成无数条细丝探入暗河。和前六个节点不同,第七个节点不是独立的,它和其他六个节点直接相连,激活第七个节点等于同时激活整个封魂阵。这需要比前六个节点加起来更多的阴气,也需要更精准的控制力。
他闭上眼,全力调动水脉。暗河里的水被他的阴气牵引着涌向水神庙底部的封印,一道、两道、三道……前六道水脉依次亮起,在水面下形成六道淡蓝色的光柱。光柱从水神庙、柳湾、哭滩、青石浦、白沙口、湖心深处同时升起,在镜湖上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环。光环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缩小一分,从笼罩整个湖面缩小到只覆盖水神庙周边百丈的范围,最后悬在湖面上方,像一顶由水光编成的冠冕。
第七道水脉动了。
沈辞把阴气灌入最后一条暗河,水脉的力量顺着暗河冲向水神庙底部的封印。就在即将触及封印的那一刻,封印底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万骨坑剧烈震动起来,祭坛的石阶寸寸开裂,骨粉地面被震得扬起一片白色的尘雾。锈剑从中间裂开一道新纹,黑水从裂纹里渗出来。
分魂醒了。
“继续!”谢沧双手结印,金色的神力从掌中涌出,化作一道水柱直直注入锈剑之中,“快激活最后一个节点!”
沈辞咬紧牙关,把最后一道水脉往前推进。黑水从锈剑里涌出来,漫过祭坛,漫过石阶,冰冷的阴气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他不管。他把所有阴气都灌进了暗河里,同时分出极小的一缕魂魄,注入陆沉舟带来的封魂印中。魂魄剥离的瞬间,他全身猛地一颤,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他意识深处剜了一刀。但他没有松手。第七道水脉终于冲破了黑水的阻隔,精准地注入封印之中。
七个节点全部激活。镜湖上空的蓝色光环猛地收缩,化作七道锁链从天而降,直直扎入湖底。七道锁链穿过湖水,穿过淤泥,穿过层层岩石,从七个方向同时锁住了那颗黑色的心脏。
鬼王的分魂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黑水在祭坛上剧烈翻涌,那张模糊的脸从黑水中浮现出来,血红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七道锁链越收越紧,蓝光越来越盛。分魂的面孔在水面下挣扎、扭曲、变形,咆哮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被锁链彻底拖回封印深处。
锈剑上的黑光熄灭了。黑水倒流回剑身之中,裂纹重新被锈迹覆盖。祭坛安静下来。
沈辞双腿一软,跪倒在祭坛上。手里的封魂印已经盖在了锈剑剑柄上,印文正泛着微弱的红光。他的魂魄被剥离了一丝,整个人的意识都有些恍惚。但他没有倒下去,因为他跪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戴着银白色的护腕,力道很稳。
“七个节点全部激活。”谢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还是很稳,“封魂阵完成了。”
沈辞抬起头。谢沧站在他身边,白衣上沾了不少黑水腐蚀的痕迹,眉心水纹还在发着光,但不再是那种快要烧起来的刺眼的亮,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润的淡金色。护腕上的水纹正缓缓流转,帮他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神脉。
“你的伤……”
“护腕很好。”谢沧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陆沉舟难得干点人事。”
沈辞笑了一声,然后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水神庙的干草堆上。阿青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歪头看他,距离近得快贴到他鼻尖上了。这次他没有被吓到弹起来,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湖君大人说你透支了阴气,要休息。”阿青递过来一碗鱼汤,“刚熬的,喝。”
沈辞接过碗喝了一口,味道鲜得让他眯起眼。他放下碗,发现手腕上的金手链不知什么时候被重新系过。原来的绳结是个普通的蝴蝶扣,现在换成了水纹结,和他之前在谢沧眉心见过的那种水纹一模一样。
“湖君大人系的。”阿青凑过来小声说,“你睡着的时候,他坐在这儿系了好一会儿。拆了系,系了拆,反反复复好几遍才满意。”
沈辞低头看着腕上的水纹结,嘴角忍不住扬起来。他喝光鱼汤,把碗放在一旁,重新躺回干草堆上。外面传来谢沧和陆沉舟说话的声音。
“……分魂暂时封住了。但封印能撑多久,要看七个节点能不能持续运转。水脉流转一旦中断,封印就会出现裂缝。”这是陆沉舟的声音。
“水脉不会断。镜湖的水流千年不断,水脉就不会断。”谢沧的声音。
“那你的神力呢?还能撑多久?”
沉默。
“封魂阵日常维持靠水脉,不需要太多神力。只要鬼王不亲自来破阵,我可以撑到把神力养回来。”
“万一鬼王亲自来呢?”
“那就是另一场仗了。”谢沧的声音很平静,“我守了镜湖几百年,不会在这一仗上输。”
沈辞闭上眼。他手腕上的水纹结贴着他的脉搏,在心跳的起伏里微微晃荡。庙门外,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底深处的七道锁链在暗流中轻轻晃动,被它们锁住的那颗黑色心脏缩成一团,不再跳动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因为鬼王本尊还活着。他和分魂之间有着斩不断的感应,分魂被封,鬼王不会善罢甘休。最迟三天后,鬼王就会抵达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