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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合道 鬼王退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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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退去后的头几天,镜湖很平静。水鸟回来了,先是几只胆大的白鹭落在芦苇荡里探头探脑,隔天又来了一群灰雁。鱼也回来了,谢沧撒了一把鱼食,湖面上便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鱼嘴,吧嗒吧嗒地抢。阿青趴在岸边数了半个时辰,说比战前还多了两群鲫鱼。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辞把庙里的干草换了新的,又去柳湾镇上买了两床棉被。入冬了,夜里湖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现在阴气散了大半,反而比从前更怕冷。谢沧嘴上没说什么,但当天晚上沈辞发现自己的干草堆被挪到了更靠里的位置,离门远了两步,靠灶台近了一些。
被救的赵家男人来水神庙道谢,扛了半扇猪肉和两筐过冬的萝卜白菜,还把他媳妇留下的那只小红鞋讨了回去,说要埋在村口的银杏树下,让孩子长大了知道她娘是谁。沈辞把鞋给他时,里面塞了一枚他从鬼市老柳那儿求来的护身符。他没说,赵家男人也没发现,扛着东西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青的铃铛终于修好了。陆沉舟从道门总坛回来时带了一截新水草,据说是从昆仑山上的瑶池里采的,灵气足得沈辞隔着三步都能感觉到凉意。新铃铛比旧的更清脆,阿青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把谢沧吵得头疼。但沈辞注意到谢沧没有像以前那样用神力去凝阿青的水汽让她闭嘴,只是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继续晒他的鱼干。
半个月后,陆沉舟也要走了。临走前来水神庙辞行,沈辞给他倒了碗茶,陆沉舟端起来喝了一口,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默默把碗放下了。后来沈辞自己尝了一口那壶茶,发现是谢沧用鱼腥草煮的,专门给神力损耗的人补元气用的,味道确实不像人喝的。沈辞追到渡口把真正的茶叶塞给陆沉舟,陆沉舟接过茶叶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认识你爹二十多年。他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你爹那辈子的遗憾就是没能把鬼王拉回来。他跟我说过,殷无极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走错了路。你这次虽然没杀鬼王,但你做了一件你爹没做到的事,你让他认了错。虽然他还是跑了,但他体内反噬的恶鬼够他折腾一阵子的。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来镜湖了。”
沈辞望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陆前辈,我爹去鬼王之前,是不是知道自己会死?”
陆沉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沈辞对他行了一礼,陆沉舟把他扶起来。“别叫我前辈,显得生分。以后叫我陆叔就行。有空去道门总坛转转,你爹当年住过的厢房还空着。”然后踏上渡口的破船,撑篙离岸,往湖对岸去了。
冬天正式来了。镜湖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冰天雪地,但湿冷湿冷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钻进骨头缝里,比干冷更难熬。沈辞裹着陆沉舟留下的旧棉袍蹲在灶台前添柴。谢沧坐在干草堆上闭目养神,眉心的水纹比从前淡了一些,但精神比刚打完仗那几天好了不少。只是偶尔还会在傍晚时分靠在庙门上望着湖面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夜里,沈辞从干草堆上醒来,发现谢沧不在庙里。他披上棉袍走出去,看见谢沧站在湖边,没有戴冠,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衣,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面前的湖水上浮着一幅画面,是神力凝成的,半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画面里是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妇人,蹲在湖边,往水里撒了一把什么东西。粉末状,在阳光里亮晶晶的,是驱妖粉。妇人撒完拍了拍手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画面刚好定格在她的侧脸上。苏晚棠。
沈辞站在庙门口没有走过去。谢沧没有回头,只是挥了一下手,画面散作一片水雾落回湖里。“你娘当年在湖边撒驱妖粉的时候,我就在水底下。那天我刚渡劫失败,被打回原形,躲在浅水里养伤。一群小妖闻着血腥味围过来,你娘正好路过,撒了一把驱妖粉把它们吓跑了。她不知道水里有一只狐仙,只是顺手做了件她觉得对的事。”
谢沧转过身来看着沈辞。“我一直欠她一句谢。后来她和你爹出事后,我去找过他们,只找到你。我想还这份因果,所以才答应教你修行。但后来不是了。不只是因果。”
他走近了两步,眉心的水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你第一次引气那天,我受了内伤。不是因为帮你疏导阴气,是因为我发现你阴气入体的时候我的心跳乱了一拍。那时候我才知道,早就不是因果了。”
沈辞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湖风吹过来很冷,但谢沧站得很近。“我有个问题。”沈辞说,“在万骨坑,你昏迷之前看我那一眼。你想说什么?”
“忘了。”
“你说谎。”
谢沧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头,嘴唇落在沈辞嘴角。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沈辞闭上眼,伸手攥紧了他的衣襟。风停了。湖面平得像镜子,满天星斗倒映在水面上,被一道极淡的水纹揉碎成千万片细碎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谢沧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沈辞的额头。“我想说的是,如果回不去,就算了。你活着就行。”他没说完,沈辞堵住了他的嘴。
第二天早上阿青蹲在灶台前煮粥。沈辞从干草堆上爬起来,发现谢沧不在庙里,但灶台上温着两碗鱼片粥,还是切得薄薄的,撒了葱花。他端起一碗喝了一口,和从前的味道一模一样。阿青在旁边幽幽地说,湖君大人天没亮就起来熬了,她又被撵出去了,第三次了。沈辞低头喝粥,耳根有点红。
吃过早饭,沈辞坐在庙门口擦断剑。断剑又短了一截,剑身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但剑柄上的镇魂符还在,摸上去还是温热的。他爹留给他的东西不多了,一枚平安钱,一把断剑。平安钱他挂在脖子上,断剑他每天擦一遍。谢沧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一眼断剑。
“想学铸剑吗?”
“你会?”
“不会。但镜湖底下沉了不少前朝兵器,可以捞一把上来改一改,给你打把新的。”谢沧顿了一下,“断剑留着,新剑打好了换着用。”
沈辞想了想。“新剑我自己打。”
谢沧看了他一眼。“铸剑比引气难。”
“难就难。”
谢沧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往湖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湖底有个沉船,船上有几把还算完好的剑胚。明天带你下去捞。”沈辞把断剑插回腰后站起来跟上去。走到湖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的那个水纹结,能不能教我怎么系?我想在你的剑穗上也系一个。”
谢沧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白靴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今晚教你。”
远处湖面上起了风。不是鬼气,不是妖雾,是湖上常起的那种穿堂风,吹得芦苇荡沙沙响,吹得竹架上的鱼干轻轻晃。阿青坐在庙顶上,两只脚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水草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比任何时候都好听。
庙底下的暗河里,七道锁链在暗流中无声地摆动。那颗黑色心脏缩成拳头大的一团,被锁链缠得严严实实,不再跳动了。但这片水域里除了封印,还有别的东西在生长。水脉流转过七个节点的时候,会在封印旁边绕一个小小的弯,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水神庙里那尊歪着头的泥塑,嘴角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它的底座上那行被香灰盖住的字,不知什么时候被擦干净了,露出完整的刻痕。在“有求必应,莫问代价”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是刚刻上去的,笔画还很新。上面写着
“所求已得,此间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