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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封魂 镇魂台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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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台上的黑水已经涨到三尺高。
沈辞双手按在水墙上,掌心被金光灼得生疼。身边的谢沧情况更糟,白衣被黑水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下面的皮肤上一片一片全是灼伤的痕迹。但他按在水墙上的手纹丝不动,眉心的水纹亮得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烧出来。
黑水中央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了。五官扭曲,眉眼模糊,只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是清晰的,大得像两盏灯笼,正从黑水深处死死盯着谢沧。
“谢沧,你压了我几百年。”那个声音震得祭坛的石阶寸寸碎裂,“今日,你欠我的,该还了。”
谢沧没有回答。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维持水墙上,连说话的余裕都没有。沈辞侧头看他,发现他唇角正在往外渗血,金色的血,顺着下巴滴进黑水里,每一滴都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欠你什么?”沈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祭坛上回荡得很清楚,“他是湖神,镇压怨魂是他的神职。你一道分魂躲在湖底养了几百年,他压你,天经地义。”
那双血红的眼睛转向沈辞。被那双眼睛盯住的瞬间,沈辞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一拍。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是有一只巨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正在慢慢收紧。
“极阴之体。”鬼王的分魂缓缓说道,“沈怀山的儿子。你爹当年欠我一条命,我杀了他,还算扯平。你不一样,你生来就是我的。没有我,你爹娘根本生不出极阴之体。”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鬼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你娘怀你的时候,被仇家下了咒,胎死腹中。你爹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你。我用鬼道秘法把你的魂魄从阴间拽回来,塞回胎儿体内。你在阴间走了一遭,沾了阴间的气息,才有了这副极阴之体。你的命,是我给的。”
沈辞愣住了。
他想起他娘说的那句话,“这世上谁都可以不要你,你爹和娘不会”。他想起他爹藏在剑柄里的那枚平安钱。他想起六岁那年戴上金手链的时候,他娘红着眼眶说“这辈子都不准摘”。他们瞒了他十八年。他的命是鬼王给的,他的极阴之体是鬼王造的。他爹去找鬼王,不是去讨债,是去还债。
水墙晃了一下。不是黑水的冲击变强了,是沈辞按在水墙上的手在发抖。水墙上的金光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黑水顺着裂缝渗进来,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沈辞的手臂往上爬。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但凉的里面裹着一层稳定的暖意。谢沧没有看他,还是面朝着黑水,但他的手覆在沈辞手背上,手指收拢,把他发抖的手稳稳按在水墙上。他没有说话,他所有力气都在维持封印上,但他用那只手说了。
沈辞深吸一口气,把发抖的手重新按稳。他看着黑水里那双血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给了我这条命。但我爹娘用他们的命护了我十八年。这条命早就不是你的了。你说的对,我生来就是你的。但你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一下。
“你那道秘法,是从阴间走了一遭。我沾了阴间的气息,不假。但我能回来,说明阴间没收我。你知道阴间为什么不收我吗?”
鬼王没有回答。
沈辞替他说了:“因为我命不该绝。天道让我活,你就拿不走。”
黑水剧烈翻涌起来。鬼王的面孔在水面下扭曲变形,那双血红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要害。祭坛上的黑水忽然拔高了三尺,化作一道巨浪朝水墙拍下来。
水墙碎了。
金光在沈辞眼前炸开,无数金色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四散飞溅。他被冲击力震得往后跌出去,后背撞上祭坛的石柱,喉头一甜。谢沧单膝跪在他身前,双手结印,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黑水的冲击。黑水浇在他背上,白衣瞬间被腐蚀殆尽,露出下面的皮肤。沈辞看见他的后背上布满了旧伤疤,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开又愈合了几百年。那些伤疤在黑水的侵蚀下同时裂开,金色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
“谢沧!”
谢沧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他嘴角的血还没擦干,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想说什么,却懒得说了。
然后他倒了下去。
沈辞接住他,把他放平在地上。谢沧的眼睛半阖着,眉心的水纹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黑水失去了阻挡,从祭坛边缘涌上来,慢慢朝他们围拢。鬼王的笑声在水面下回荡:“湖神的神格,正好给我补补。压了我几百年,该还了。”
沈辞站起来,站在谢沧身前,拔出腰后的断剑。他把断剑横在身前,左手摸向胸口,摸到那枚铜钱和那只小红鞋。他还摸到了一样东西,谢沧塞进他怀里的金手链。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鬼王的分魂踩过谢沧的身体。
他把断剑插在祭坛的石面上,双手结印,把丹田里所有阴气全部逼出来,灌进脚下的祭坛。他不会封印术,不会镇魂阵,他只会一种东西,感知。他闭上眼,用阴气去感知祭坛的结构。这座祭坛是前任湖神建造的,用来镇压万骨坑的怨魂。后来怨魂被谢沧度化了,祭坛的核心就变成了镇压鬼王分魂的镇魂台。阵法的骨架还在,只是阵眼那把剑被殷白毁了。
阵眼没了,但阵法的骨架还在。
沈辞睁开眼。他不懂怎么修补阵法,但他知道怎么引导阴气。他把自己的阴气分成无数条细丝,顺着阵法残留的纹路铺开,像树根扎进泥土一样,把阴气灌进每一道残存的符文里。符文一道接一道地重新亮起来,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带着极阴之气特有的清冷光泽。
黑水停住了。
鬼王的面孔在水面下剧烈挣扎,那双血红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你在干什么,你根本不会封印术!”
“不会可以学。”沈辞说。
他把最后一道符文也点亮了。阵法虽然不完整,没有阵眼,但暂时困住分魂还是够的。黑水被银白色的光逼得节节后退,从祭坛边缘退回到石阶上,从石阶上退回到剑身周围。鬼王的面孔在水面下扭曲变形,发出低沉的咆哮,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回水底深处。
剑身上的黑光重新被锈迹覆盖。祭坛安静下来。沈辞松开结印的双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光,是银白色的,不是金色的。他把手链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谢沧的伤口上。手链发出一层淡淡的金光,覆盖在那些裂开的旧伤疤上,血流得慢了一些。
谢沧的眼睛还闭着。
沈辞跪在他身边,把断剑插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谢沧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很凉,比任何时候都凉,但沈辞能感觉到脉搏还在跳,很弱,但是还在。他握着那只手,把自己的阴气一丝一丝地渡过去,不是修行,不是引气,只是暖着。
“你刚才把我手链收了。”他低声说,“你知道在我们那儿,收人手链是什么意思吗?”他顿了一下,“在我们那儿,长辈给晚辈手链,是保平安。但你要是收别人的手链,那是定情的信物。”
谢沧没有反应。
“你没否认。那就是默认了。”沈辞说。
他攥紧谢沧的手,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万骨坑上空的浓雾散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口子里照进来。这是几百年来,万骨坑第一次照进阳光。骨粉地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光,那些消散的士兵残留的气息在阳光里化作细小的光点往上升,像无数只萤火虫,慢慢飞向那道裂口。
阿青和陆沉舟带着人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沈辞抱着谢沧靠在祭坛上,两个人都浑身是伤,浑身是血。金色的阳光从头上的裂口照下来,正好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手指扣在一起,掌心里放着那条金手链。
阿青站在祭坛下,愣了半晌。她的水草铃铛碎了一半,走起路来不再叮叮当当响,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看着沈辞怀里昏迷不醒的谢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沉舟走过来蹲下,探了探谢沧的脉。他的眉头皱了一瞬,然后松开。“神格损伤,神力耗尽。不过没伤到根基,养一段时间能恢复。他活了几千年,不至于这么容易死。”
沈辞没有说话。他把谢沧背起来,一步一步走下祭坛的石阶。谢沧的体重比想象中轻,轻得让沈辞心里发慌。一个修炼千年的狐仙,镜湖的湖神,怎么会这么轻?他想起了谢沧背上那些旧伤疤,那些反复撕开又愈合了几百年的伤疤。他把谢沧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
走出万骨坑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从万骨坑到镜湖,来的时候用了两个时辰。回去用了四个时辰。沈辞背着谢沧走一段,歇一段,再走一段。阿青在旁边飘着,偶尔帮他用阴气挡一挡太阳。陆沉舟在前面开路,把路上的碎石和枯枝踢到一边。
到水神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辞把谢沧放在干草堆上,给他盖上那件旧袍子。然后他自己也倒在旁边,枕着断剑,一只手还握着谢沧的手腕,三息之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辞被阳光晃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件旧袍子。他愣了一下,坐起来,转头看向旁边的干草堆。谢沧不在。他脑子里嗡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外冲,差点撞上端着碗进来的阿青。
“慌什么慌什么!湖君大人在外面晒鱼干呢!”阿青举高碗躲过他的冲撞,碗里是两条刚蒸好的鲫鱼。
沈辞绕过她冲出庙门。谢沧站在湖边,背对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也重新束好了。他面前的竹架上晾着七八条鱼,正在往鱼身上撒盐。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侧脸上的伤疤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一道浅浅的粉色印子。
“醒了?”谢沧说,语气平淡得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灶上还有粥。”
沈辞站在庙门口看着他。晨光从湖面上反射上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那个昨天差点死在万骨坑里的人,现在站在湖边撒盐晒鱼干,动作认真得像在行兵布阵。
“你什么时候醒的?”
“半夜。”
“你半夜醒了不好好躺着,起来晒鱼干?”
“昨天没晒完。今天太阳好。”
沈辞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谢沧的手腕,把他袖子撸上去。小臂上的伤疤还在,但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道道淡粉色的痕迹。他又去翻谢沧的后背,谢沧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翻。“伤好了。”谢沧收回手,把袖子放下来。
“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背上全是旧伤疤。我昨天看见了。”
谢沧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继续往鱼身上撒盐,声音不高不低:“那些伤,是几百年前万骨坑那场仗留下的。我是狐族出身,后来编入人族军队,被封了偏将。万骨坑是决战的最后阵地,我带着三千人守了七天,援军没到。三千人全死在坑里,我活了下来。”他把盐罐放在竹架上,看着湖面,“天庭因为我守住了阵地,封我做湖神。在我那些死去的同袍眼里,我是踏着他们尸骨上位的叛徒。”
沈辞没有说话。他走到谢沧身边,也看着湖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昨天那个鬼将叫你将军。”
“他叫错了。”
“他没叫错。你守住了阵地,用另一种方式守了几百年。”
谢沧把最后一条鱼翻了个面。“粥快凉了。”
沈辞走进庙里。灶台上温着一碗鱼片粥,米粒煮得软烂,鱼片切得薄薄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鲜得让他愣了好几秒。阿青蹲在旁边看他喝粥,得意洋洋地翘起下巴:“好吃吧?湖君大人天没亮就起来熬了。我说我来,他把我撵出去了,说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沈辞端着碗走到庙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望着谢沧的背影一口一口喝粥。太阳越升越高,竹架上的鱼干在风里轻轻晃动。
快到中午的时候,陆沉舟从渡口方向过来了。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左手绷带也重新缠过,走路时右脚还是微微有些跛。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袍的年轻道士,一个穿蓝布衣裳的中年妇人。灰袍道士是道门巡查使,姓纪,负责这一带的异象查报。中年妇人是柳湾的产婆,姓周,抱着一个襁褓。
陆沉舟走到沈辞面前站定,开门见山:“万骨坑的事,道门收到了异象报告。纪巡查使连夜从总坛赶过来的,想问问昨天的情况。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先处理一下。你之前在柳湾磨坊救的那个渔夫,叫刘顺。他托我跟你道声谢。另外,柳湾有户人家托周产婆带了件东西来。”他指了指中年妇人怀里的襁褓。
沈辞放下碗站起来。周产婆走上前,把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沈辞低头,看见襁褓里躺着一个女婴,很小,皮肤红红的,正在睡觉。他认出襁褓的布料,和他怀里那只小红鞋是同样的红底莲花纹。“这是那个溺水鬼的孩子?”
“是。她男人姓赵,在柳湾打鱼。娘死了以后,孩子一直由她男人带着。他听说破了案的恩人住在水神庙,非要把孩子抱过来给恩人看看。”周产婆叹了口气,“我跟他说恩人是个年轻小伙子,不会带孩子,他就让我抱过来给您看一眼,图个吉利。”
沈辞低头看着那个女婴。她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他伸手把怀里的小红鞋掏出来,轻轻放在襁褓里。女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手动了动,攥住了红鞋的鞋尖。
谢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他没说话,但阿青凑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把她挡在了两步之外。
“我就看看!我又不会吃了她!”
“你是水鬼。身上阴气重,离婴儿远点。”
阿青委屈地瘪瘪嘴,飘到庙顶上蹲着去了。
沈辞把手从襁褓上收回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陆沉舟:“陆前辈,昨天殷白也在万骨坑。他解开了分魂的封印,然后跑了。阿青跟他交过手,伤得不轻。”
陆沉舟点头:“我知道。纪巡查使这次来,不仅是为了万骨坑的异象,也是因为道门收到了鬼王本体正在靠近镜湖的消息。分魂被重新封回去,鬼王不会善罢甘休。他最迟七日后就会到。”
沈辞攥紧了拳头。七日。他现在连阵眼都修补不好,谢沧神力还没恢复,七日后怎么挡?
谢沧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七日够了。万骨坑的阵法虽然残破,但骨架还在。我可以教他修补阵法。以他现在的阴气控制力,七日之内应该能学会封魂阵的基本变化。”
陆沉舟问:“你的神力能撑到那时候吗?封魂阵至少需要一方的神力做引子。”
“不用神力。用他的阴气做引子,我的神力只做辅助。分魂被封了几百年,和镜湖的水脉早就连在一起了。既然它借了镜湖的水脉养魂,那我们就用水脉把它锁死。”谢沧转向沈辞,“今天开始,你不仅要修阵法,还要学一样新的能力。你是极阴之体,天生对阴气有亲和力。但阴气不是鬼道唯一的力量。湖底有无数暗河,连接着整个镜湖水域。这些暗河里流的水脉灵气,你也可以调动。用阴气引水脉,用水脉锁分魂。”
沈辞把碗放在门槛上。“那就开始。”
纪巡查使从灰袍里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他:“这是封魂阵的完整阵图。前任湖神留下的,道门一直保存着。他说过,若有一天有人能继承他的阵法,便把此图交付。”
沈辞接过竹简展开。竹简上用朱砂画着一幅繁复的阵图,线条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阵图一角写着两行小字:镜湖为局,水脉为索。阴气入阵,神力镇魂。他看了很久,把阵图合上,对纪巡查使点了点头。
“多谢。我会学会的。”
整个下午,沈辞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研读阵图。谢沧在旁边晒他的鱼干,偶尔走过来指点一两句。傍晚的时候沈辞第一次试着调动水脉灵气。他闭眼感知湖底的暗河,试着用阴气去触碰那股流动的力量。第一次失败了,暗河的力量太分散,他的阴气像一根筷子伸进河流里,根本搅不动。第二次也失败了。第三次,他把阴气分成无数条细丝,不是硬搅,是顺着水流的方向引导。一缕水脉灵气被他的阴气牵引着从湖底涌上来,在他掌心凝成一团淡蓝色的光。
他成功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已经能稳定地调动水脉灵气了。阿青坐在庙顶上晃着脚,看着湖边的少年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每一次失败,每一次重来。她想起很久以前,前任湖神还活着的时候,也曾这样坐在湖边研读阵图。那时候她还是一只刚成形的小水鬼,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湖君大人很厉害。后来前任湖神死了,谢沧接任,她再也没见过有人在湖边研读阵图。
今天她又看见了。
夜深了。沈辞坐在干草堆上,谢沧靠在旁边的墙上闭目养神。今天两个人都元气大伤未愈,一个神力耗尽,一个阴气透支。现在挤在一间破庙里,倒也算是同病相怜。
沈辞没睡着。他把今天学的阵图变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地方想不通。封魂阵的核心是以水脉为索,但分魂的力量太强,单靠水脉锁不住太久,需要一个更稳定的节点来固定整个阵法。
“阵法的核心节点,你想好用什么了吗?”他问谢沧。
谢沧没有睁眼。“想好了。”
“是什么?”
“水神庙。”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你是说,把整个水神庙当作阵法的核心节点?这庙是前任湖神建的,庙底下的暗河连着整个镜湖水域。如果把阵法的核心定在这里,所有水脉的力量都会汇聚到这一点,但代价是——”他停住了。代价是如果阵法被攻破,水神庙会第一个崩塌。水神庙是谢沧的居所,是他的神域核心。把水神庙当作节点,等于把自己的家押上了赌桌。
谢沧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安安静静地看着沈辞。“你怕输?”
“不怕。”
“那我也不怕。”
沈辞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躺下去,把手枕在脑后看着漏风的屋顶。“那我以后住哪?万一庙塌了,我们睡湖边吗?”
“我可以在湖边盖间新屋子。”
“你还会盖房子?”
“我是狐仙,不是废物。”
沈辞笑了一声。他侧过身,看着谢沧靠在墙上的侧脸。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眉心的水纹上,那道光一明一暗,像深水里缓慢呼吸的星辰。他忽然想起在万骨坑里说过的话,“在我们那儿,收人手链是定情的信物”。说那句话的时候谢沧昏迷着,现在他醒着。沈辞不知道他记不记得那句话,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只是闭上眼睛,把那条金手链重新系回腕上。手链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几颗珠子轻轻碰撞,发出很轻很脆的声响。
庙门外,湖面平静。竹架上的鱼干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阿青坐在屋顶上望着远处湖面,水草铃铛碎了一半,不再叮叮当当响。但她觉得没关系。庙底下,暗河涌动。水底深处,那双血红的眼睛紧闭着,但眼皮一直在跳。七日后,它将再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