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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魔 战马冲到面 ...

  •   战马冲到面前的瞬间,沈辞看清了马上那人的脸。

      不对,那不是脸。头盔下面是一团翻涌的黑雾,只有两团幽绿的光悬在雾里,像两颗腐烂的星星。他举起桃木剑,剑柄上的镇魂符烫得几乎握不住,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战马撞上剑弧,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马蹄高高扬起,马上的人低头看了沈辞一眼。只一眼,沈辞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他看见那团黑雾里有无数张脸在翻涌,一个叠一个,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是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恐惧、愤怒、绝望、不甘。几百年前战死在这里的士兵,被同一场战争吞噬的平民,所有死在万骨坑里的人,他们的怨念都在这副铠甲里。

      “沈辞,退后。”谢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更沉。

      沈辞没有退。他把桃木剑举到胸前,左手摸向腰后的断剑他爹的断剑。两把剑在手,一把是陆沉舟的道门法器,一把是沈怀山留下的遗物。他站在谢沧身前,剑尖对准战马上的鬼将。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更多的马蹄声浓雾深处,无数双幽绿的光正在亮起,一支沉默了几百年的军队正在雾中列阵,残破的旌旗在阴风里无声翻卷,旗面上绣着一个沈辞不认识的古字。

      谢沧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辞身侧。白衣在灰白的雾气里微微发亮,眉心的水纹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个鬼将,开口说了一句沈辞听不懂的话不是官话,也不是道门术语,是一种更古老的语言,每个音节都带着水流的质感。鬼将的动作停住了,战马停在十步之外,马蹄不安地刨着骨粉地面。鬼将头盔下的黑雾剧烈翻涌,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抗拒。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叠在一起,震得沈辞耳膜发疼。

      “你,回来了,叛徒。”

      沈辞感觉到谢沧的气息微微一滞。

      “我从未离开。”谢沧说,声音很平静,但沈辞听出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镜湖就是我的阵。”

      “阵?”鬼将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几百个声音同时在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你把自己困在湖上守了几百年换来了什么?沉在水底的那些人能活过来吗?”他抬起手中的长矛,矛尖指向谢沧,“你守不住的你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鬼王要收了这里你挡不住不若像我们一般臣服”

      谢沧没有回答。沈辞侧头看他,发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右手攥得太紧,指甲嵌进了掌心,金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白色的骨粉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沈辞忽然明白了陆沉舟在庙里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前任湖神就是在那场仗里……”后面的话被陆沉舟咽了回去,但现在沈辞自己拼出了答案。前任湖神死在万骨坑,谢沧是那场战争的亲历者。他也曾是这支军队中的一员,但他活了下来,成了湖神,镇压了这片战场上的所有怨魂。在眼前这个鬼将眼里,他是活下来的叛徒。

      “你跟我说过,鬼道的力量不是用来压制,是用来引渡的。那你自己呢?”沈辞把桃木剑插在地上,转过身面对着谢沧,“你镇压了他们几百年,度化过他们吗?”

      谢沧没有说话。

      “你不敢。”沈辞说,“因为他们的执念跟你有关。你怕度化他们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影子。你守了镜湖几百年,不是为了惩罚他们,是在惩罚你自己。”

      他转过身,面对着鬼将,把断剑插在脚边的骨粉里,摊开双手,掌心朝上,把丹田里所有阴气全部聚到掌心里。鬼将的长矛离他的胸口只有三尺,矛尖上的黑气刺得他皮肤生疼。“你认得他,那你认得我吗?我叫沈辞沈怀山的儿子。我爹死在鬼王手里,我娘也死了。我来这里修行,是为了变强,是为了给爹娘报仇。但我不光是想报仇。我是鬼道修士,修的不仅是力量,还有渡化。你困在这里几百年了,你想出去吗?你想再看见一次太阳吗?”

      鬼将沉默了很久。几百个声音同时沉寂下来,只剩风声穿过骨粉地面的沙沙声。然后他开口了,不再是几百个声音的叠合,而是一个声音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疲惫,沙哑,像是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

      “太阳……是什么样子的?”

      沈辞闭上眼。他在掌心里凝了一个画面不是编的,是今天早上在镜湖边上看到的。太阳从湖对岸的山头上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湖面上,水波把光揉碎了铺满整个湖面。谢沧站在湖边杀鱼,系着一条灰布围裙,杀鱼的样子认真得像在行兵布阵,白衣服上沾了鱼鳞,被太阳一照,亮闪闪的,像缀了一身的碎银子。他把这个画面送进了鬼将的黑雾里。鬼将的长矛垂下来了,幽绿的眼睛盯着掌心那团光,那团光照在他头盔下的黑雾上。黑雾翻涌的速度慢了下来,不再是愤怒的、抗拒的,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翻涌,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好暖。”他说,那个年轻的、疲惫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然后他放下了长矛,翻身下马,把头盔摘了下来。黑雾散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目英挺,嘴角有一道陈年的刀疤。他穿着破烂的铠甲,站在沈辞面前,低头看着掌心里正在消散的光。“我有个儿子。死的那年,他才三岁。”

      沈辞没有说话。

      “他看到太阳的时候,会笑。”

      掌心里的光彻底消散了。鬼将不,那个年轻士兵抬起头,看着沈辞。“你叫什么名字?”

      “沈辞。”

      “沈辞。”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个很久没说过的音节,然后他笑了一下,那道刀疤被笑纹挤得微微变形,“你要是早来几百年,也许我不会变成这样。”

      他转过身,对着浓雾深处的军队举起右手。那只手已经不再是黑雾缭绕的样子了,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光点往上升。他对他的士兵们说了一句话又是那种古老的语言。但这次沈辞不需要翻译,他感知到了那句话的意思。

      “回家了。”

      浓雾里,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同一时刻闭上了。光点从每个士兵身上飘起来,密密的光点,照亮了万骨坑上空几百年来从未见过光的浓雾。年轻的士兵是最后一个消散的。消散之前他转过身,对谢沧说了一句话。“将军不,湖神大人镜湖底下,压的不止是主帅。还有鬼王的一道分魂。”

      谢沧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分魂?”

      “鬼王当年也参加了那场仗。战死之前,他把一道分魂留在了湖底,想借战场的怨气养魂。后来天庭封了湖神镇压此地,鬼王的分魂就被压在水底深处,压了几百年。现在他在外面搅风搅雨,就是为了唤醒那道分魂那道分魂里有他一半的修为。”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上半身还浮在光点里,“湖神大人去湖底。趁分魂还没完全醒来”

      光点散尽。万骨坑重新陷入了寂静。但这次的寂静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安宁的静,像是被暴风雨困在海上的人终于靠了岸。沈辞收回手,掌心里的阴气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谢沧站在他身后,看着鬼将消散的方向。光点的余晖映在他脸上,把他眉心那道水纹照得明明灭灭。“我守了镜湖几百年,镇压他们的怨气。我以为只要压得够久,就能把过去埋住。”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攥出了血,现在伤口正在慢慢愈合,神力在皮下流动,泛着淡淡的金光,“你一句话就放了他们。”

      “你压了他们几百年,他们怕你。”沈辞说,“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刚修炼没几天的人。他们看我,就像看几百年前的自己活着的、有体温的、会犯傻的人。你不敢放他们,是因为你觉得你欠他们的。可你是湖神,不是叛徒。你留下来守了这片湖,是你选择活下来,是你选择把余生绑在这里。这不是背叛,是担当。”他看着谢沧的眼睛,“你以为你守的是罪。其实你守的是几万个回不了家的亡魂,给他们一个不散的归处。你做了该做的,剩下的,我替你做。”

      谢沧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沈辞解读不出那是什么情绪。但谢沧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往万骨坑的更深处走去。“鬼将说湖底有鬼王的分魂。如果分魂真的在镜湖底下,那鬼王在湖边的所有动作炼魂阵、引渡使、亲传弟子都不是为了抓你。他们的真实目的是要唤醒分魂。”

      沈辞快步跟上。“那道分魂到底有多强?”

      “一半的修为。如果让鬼王把分魂收回去,他的实力会暴涨。到时候别说镜湖,整个道门都拦不住他。”

      浓雾深处渐渐显出了一个轮廓。不是山壁,是建筑一座巨大的石砌祭坛,残破不堪,石阶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祭坛正中央插着一把剑,剑身没入石中大半,露出来的部分锈迹斑斑。剑柄上刻着三个字“镇魂台”。

      “这里是万骨坑的核心。前任湖神就是在这里布下镇魂阵的。”谢沧走上石阶,手指触到那把锈剑的剑柄。就在他的指尖碰到剑柄的瞬间,一道黑气从剑身里猛地窜出来,快得像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直直射向谢沧的眉心。谢沧侧身一让,黑气擦着他的额角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那些断发还没落地,就在空中化成了灰烬。黑气没有追击谢沧,它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祭坛的对面,慢慢凝聚成了一个人形。青衫,清秀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殷白。”沈辞拔出断剑。他记得这张脸青石浦一战后,这个人在浓雾中消失,没想到竟一路跟踪他们进了万骨坑。

      殷白站在祭坛对面,笑得彬彬有礼。“多谢二位带路。这镇魂台藏得够深的,我在万骨坑外围转了三天都没找到。多亏湖神大人亲手触动封印——果然,要找到阵眼,还是要靠和这里有渊源的人。”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谢沧身上,“湖神大人,别来无恙。哦对了,师父让我带句话你镇压了他几百年,他让我替他,亲口说一声谢谢。若非你一直压着那道分魂,他也不至于另外炼了这么多年的鬼兵。如今时候到了,该还了。”他说完,右手按在镇魂台的石面上。

      谢沧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沈辞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触及了最深处禁忌的惊动。“他在解封印。”谢沧右手一挥,一道水箭破空而出直射殷白。但殷白不躲不闪,他按在石面上的那只手已经开始泛起黑光,祭坛中央那把锈剑剧烈颤动,剑身上的锈迹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来的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一种幽暗的、流淌的黑光,像是剑身里封着一条黑色的河。“晚了。”殷白笑着说。

      剑身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不是金属的声音,是活物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惊醒了,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整座祭坛开始震动,石阶上的苔藓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了一样在地面上蠕动,一个接一个地破碎。然后剑身里涌出了黑水不是水,是液化的阴气,浓得像墨汁。黑水从剑身里涌出来漫过祭坛,漫过石阶,漫过骨粉地面,在黑水里浮起了一张脸。模糊的、巨大的脸,五官扭曲变形,但沈辞认出了那双眼睛血红色的,大得像两盏灯笼。和青石浦湖面上睁开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分魂!”谢沧双手结印,金色的水光从脚下扩散出去,在黑水边缘筑起一圈水墙。但水墙刚升起就开始被黑水腐蚀,发出嗤嗤的声响,金色的光芒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吞噬。

      殷白已经退到了祭坛边缘。他的任务完成了,分魂的封印已经破开,接下来只需要等鬼王的分魂完全苏醒,收回这道分魂,鬼王就会恢复巅峰时期的一半修为。“放心,这道分魂沉了几百年,暂时醒不透。完全融合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你们还有时间逃跑。”他的身形开始变淡,“但也不多,大概一炷香。一炷香之后,分魂彻底觉醒,万骨坑会塌。我要是你们,现在就往出口跑。”说完他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雾里。阿青在外面尖叫起来,沈辞听到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然后是阿青的痛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辞冲向祭坛,断剑上的阴气裹到极致,一剑劈向剑身。但他劈空了。一只手从背后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一甩。谢沧把他甩出去好几丈远,摔在骨粉地上。然后谢沧在祭坛边缘跪了下来,双手按在黑水蔓延的边缘。水墙在他掌下重新凝聚,比刚才更厚、更密,每一滴水都裹着金光,把黑水死死挡在祭坛范围之内。他的眉心水纹亮得刺眼,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光不是柔和的白光,是一种近乎燃烧的金色。神格在燃烧。

      沈辞从地上爬起来,想冲过去,但水墙把他隔在了外面。谢沧跪在水墙那一侧,白衣上沾了黑色的水渍,正在被腐蚀出一个一个的洞,衣服下面的皮肤正在冒烟。但他的手指纹丝不动,死死按在水墙的边缘。他转过头,隔着水墙看着沈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沈辞看不懂的平静。“一炷香。带阿青走,不要等我。”

      “我不走。”沈辞双手按住水墙,水墙上的金光灼烧着他的手掌,掌心的黑灰被烧得嗤嗤作响,“你上次跟我说你只保兽不保人,你骗我你连自己都不保,你一直在保所有人。”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反而压得很低,“你守镜湖几百年,压怨魂,镇分魂,被叫了几百年叛徒。你说你是为了还前任湖神的因果那你现在在干嘛?你跪在这里,拿自己的神格堵封印——这也是还因果?”他握住金手链的锁扣,把那条戴了六年的手链解下来。手链躺在掌心,金丝绳在万骨坑的阴风里微微发着光。

      “你拿神格堵封印,我就拿这个堵。我娘用毕生修为编了它,压了我十八年的极阴之气。这里面封的修为,够不够帮你撑住这道封印?能撑多久算多久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跪在这里强。”

      他把手链穿过水墙的缝隙塞进了谢沧手里。手链触到谢沧掌心的一瞬间,金光炸开了。不是手链的金光,是手链和谢沧掌心的神力产生了共鸣。金色的波纹从祭坛中央扩散出去,漫过骨粉地面,漫过万骨坑的浓雾,所有被黑水腐蚀过的地方在金光扫过之后都停止了蔓延。黑水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到祭坛范围之内。剑身里涌出来的黑水还在流,但速度明显慢了,那张模糊的脸在水里挣扎翻涌,发出低沉的咆哮。沈辞跪在谢沧身边,双手按在水墙上,把自己的阴气也灌了进去。他是极阴之体,阴气和黑水同源,他灌进去的阴气像一块冰扔进沸水里,暂时稳住了水墙的崩解速度。

      “一炷香。”沈辞说,“够把阿青送出去,再找一个办法把分魂重新封回去。”

      谢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手链。他认出了编手链的绳结苏晚棠的手艺。二十年前苏晚棠在湖边撒的那把驱妖粉,救了他一次。二十年后她的儿子跪在他身边,把她的遗物塞进他手里,说两个人一起扛。他嘴角弯了弯,弯得很小很小,像是这辈子都没笑过几次,忘了笑该怎么用力。“你跟你娘一样,不让人省心。”

      他把手链收进怀里,腾出右手重新按在水墙上。金光重新稳定下来,黑水的蔓延被暂时遏制住了。水墙那一边的剑身上,那双血红的眼睛正在缓缓转向他们。黑水深处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震得祭坛的石阶寸寸碎裂。“谢沧你压了我几百年今日你欠我的——该还了”

      谢沧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按在水墙上,挡在沈辞前面。沈辞在他身后同样双手抵着水墙,阴气混着神力在水墙里流转,像两条交缠的河。祭坛上黑水翻涌,剑身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

      万骨坑外,天已经亮了。一道金光和一股黑气同时冲破了万骨坑上空的浓雾,在天空中绞缠在一起。阿青躺在地上,水草铃铛碎了一半,陆沉舟握着桃木剑挡在她身前。他看着那道金光,喃喃道:“你们这两个疯子”他把阿青往背上一扛,往后退到安全距离,然后对着万骨坑的方向大喊:“沈辞!谢沧!撑住了!我去叫援兵!”他背着阿青朝镜湖方向狂奔而去。

      万骨坑深处,沈辞闭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掌下的水墙上。他能感知到谢沧的神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也能感知到那条金手链在谢沧怀里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温度。他忽然想起了他爹藏在剑柄里的那枚平安钱,他娘说“戴好了娘就找得到你”,他爹在梦里说“快跑”。他紧紧按住水墙。

      “我不跑了。爹,娘我长大了。”他咬紧牙关,阴气在掌下翻涌,“我有了要守护的人。”

      谢沧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身后的黑水正一寸一寸地涨高,而他们掌心相抵的地方,金光与阴气正交织成一道谁都未曾见过的,新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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