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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悟以往之 天地之外 ...

  •   子桑每日暗搓搓地盼着。萧牧言往常都是再三起点出门,晚上八点钟回来的。他被锁着也出不去,只得跟着一天也只吃早晚两顿饭,起初饿得胃里发慌,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这种空落落的感觉,饿极了就是萧牧言要回来的时候,这是他一天唯一的盼头。
      腕表被他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他竖着耳朵,直直盯着那表上的指针 “滴答滴答” 地走。时针从七点半,慢慢爬到八点,八点半,九点,再到十点。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每过一分钟,就有一道无形的绳子缠上他的四肢百骸,勒得他喘不过气。如今,一百五十道,道道都要命。
      他想挣脱时,手腕依然被缠得死死的,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窗外静得可怕,没有往常剧组拍戏的喧嚣,没有道具搬动的声响,看样子像是早就收工了,看萧牧言,他去了哪里?
      子桑扶着窗沿,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得厉害,每一步都带着生涩的踉跄。他走到房门前,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几乎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 那冰凉的触感,像极了心上那一道道绳锁的温度。
      他一遍遍地扭动着手柄,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拖把蹭过地砖的声音,“哗啦 —— 哗啦 ——”,一下一下,沉闷地撞击着门板,也撞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那人似乎听到了房里的异响,停住了动作,隔着门板问:“怎么了?里面的人,有什么事吗?”
      子桑猛地屏住呼吸,喉结滚了滚,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楚,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道:“哦,我同伴以为我不在,把门朝外锁了,我…… 我出不去。”
      “门怎么会朝外锁?” 保洁阿姨的声音带着点疑惑。
      她顿了顿,又放柔了语气,带着几分安慰:“小兄弟,你别急,我这就去值班室找备用钥匙,你…… 你等着,别急哈。”
      脚步声渐渐远去。子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寒意从脊背漫上来,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一百五十道绳锁,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却又缠得更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咔嗒” 一声,锁开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子桑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的湿意,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晰。他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脚步蹒跚,竟一时不知道,该迈出去,还是该退回去。

      子桑一步步如刚学步的婴儿,走向远处那片漆黑的片场。
      其实远远望见那片沉寂的轮廓时,就已经知道了结果,萧牧言不在,哪里没人。可心底偏生揪着一丝荒唐的期待,像溺水之人攥着的最后一截浮木,固执地想着,或许呢。
      可期待,本就是用来落空的。片场果然如他预料的那般,空无一人。风卷着初春的寒意,穿过空旷的摄影棚,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呜咽似的声响。
      子桑一个人又走了出去。夜很黑,风也很冷。初春的寒最是刁钻,不似冬日的冷那般直白凛冽,而是裹着湿意往骨头缝里钻,比数九隆冬还要刺骨三分。
      他不想回去。脚步不由自主地,踏上了那条曾经和萧牧言一起走过的街。一步一步,踩着记忆里两人并肩的脚印,像是在复刻一场早已散场的旧梦。小镇的街头挂满了情人节的装饰,粉紫的气球拴在路灯杆上,彩带在风里晃悠,过路的游客三三两两,笑着闹着,手里捧着包装精致的花束,空气里飘着甜腻的花香与巧克力的味道。
      子桑把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形单影只地走在人群里,像一滴融不进暖色的墨,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直到视线被前方一簇攒动的人影吸引,他下意识地,也跟着凑了过去。
      那是一家装潢考究的酒店,暖黄的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漫出来,与街外的冷寂判若两个世界。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氤氲着室内的热气,隐约能看见里面衣香鬓影,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尽是热闹。
      子桑不由自主地往窗户的方向靠了靠,冰凉的玻璃贴着手背,却奇异地想汲取一点虚妄的温暖。或许是离得太近了,即便隔着那层朦胧的雾气,他还是一眼就看清了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身影。
      是萧牧言。
      他穿着深色西装,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骨清晰的线条。身侧坐着笑意盈盈的人,有人举杯向他示意,他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得恰到好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平日里的冷硬轮廓,却也将他衬得愈发遥远。
      子桑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茧,模糊得迟钝。街外的风又大了些,卷起他的衣角,寒意顺着领口钻进去,冻得他浑身发僵。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内的人,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大的烟火。

      子桑挤开鼎沸的人流,指尖攥着的衣角被汗浸得发潮,他低着头,将棒球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了大半张脸。酒店大堂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觥筹交错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又被他硬生生隔绝在耳膜之外。

      他没来得及过去,男人从包厢里出来,步履沉稳地拐向走廊尽头。子桑的呼吸骤然一滞,几乎是凭着本能,抬脚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萧牧言推门而入的瞬间,子桑闪身躲进了拐角的消防通道阴影里。他屏着气,连心跳都不敢大声,只听见里面传来两道脚步声。
      一道是萧牧言,另一道…… 是秦明昊。
      周遭静得可怕,子桑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微微发颤,他不敢靠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里面的人影。
      他看见萧牧言转过身,面对着秦明昊。走廊的灯光斜斜地打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暧昧的光影。萧牧言微微俯身,那距离在子桑的视线里一寸寸缩短,缩短,直到两人的胸膛相贴,呼吸交缠。
      然后,萧牧言低头,吻住了秦明昊。
      “嗡” 的一声,子桑的大脑像是被蒙了什么,瞬间一片空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拧,痛得他几乎窒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下,心跳是真的停了。再跳动时,每一下都带着钝重的疼,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
      原来这就是世间最烈的毒。
      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冲进去质问,会歇斯底里。可真正亲眼看见时,他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泪像是被冻住了,在眼眶里凝成了冰,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就那么怔怔地站着,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塑,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两人并肩走出来,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去的缱绻。
      萧牧言的目光扫过拐角,骤然顿住。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子桑的帽檐依旧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色白得像纸。萧牧言的瞳孔猛地收缩,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怎么在这?”
      声音没有慌乱只有……好似对一个做了错事的孩童得到苛责。
      子桑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空洞得吓人。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我…… 在…… 等你……”
      没有哭腔,没有控诉,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可就是这份平静,让萧牧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什么时候在的?你看到了什么?!”
      “刚刚…… 就在了。” 子桑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人心上,“看到你和…… 你和…… 你和……”
      他重复着那两个字,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喑哑,像是要把喉咙里的血都咳出来。那一声声破碎的音节,像是冲破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牢笼,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轰然崩塌。他猛地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五感像是失控的潮水,喧嚣、疼痛、窒息…… 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让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踉跄着靠在墙上,不知所云地喃喃着。
      “子桑!” 萧牧言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别的,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子桑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吓人。萧牧言抱着他,快步穿过走廊的小门,直奔地下停车场。
      夜风灌进车里,子桑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神涣散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萧牧言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车速快得像是要飞起来。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子桑压抑的、细碎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呼吸声里,藏着一座城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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