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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悟以往之 一方天地 ...

  •   子桑的房间和离开时一模一样,连窗台上那盆蔫了的多肉,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萧牧言将人送到床边,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放得很轻:“你先歇会儿,我去看看剧组最近的安排,你的戏份得尽快杀青。”
      “秦明昊…… 为什么叫你言言?” 子桑突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攥得掌心发白,“你不是说,不喜欢别人叫你乳名的吗?”
      “我和他认识得早。” 萧牧言没多想,如实答道,“他是例外。”
      “例外……” 子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一遍又一遍,“他是例外…… 例外……”

      萧牧言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时,子桑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脸色又泛起了白。萧牧言如今比任何人都紧张,尤其没随身携带宋康,万一子桑在这又什么三长两短,可哪里去找这么一个医生,他立刻翻出药瓶,倒出一粒安定药,又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子桑唇边,强行喂他把药咽了下去。
      “子桑,看着我。” 他蹲下身,捧起那人苍白如纸的脸,他能感觉到手中的人在轻颤,萧牧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释,“不是只有他能叫,谁都可以叫我言言的。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这么叫我。我只是偶尔要在剧组立立威信,才不让他们随便喊的,别多想,行吗?”
      子桑却固执地摇头:“我不要……他们叫过的,我不要……”
      “好,随你!” 萧牧言顺着他的意说着,“你想叫什么都好……好不好……别在疯了,我们镇定,深呼吸好不好……”
      子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想:他说我疯了,是啊,是疯了,可怎么会疯呢?
      子桑的脑子实在是想不通,很多痛苦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所以理解不了如今的自己……
      良久,子桑似乎安稳下来,萧牧言才缓缓开口:“白芝芝的戏份杀青了,人已经走了。” 萧牧言的下巴抵着子桑的发顶,再一次一字一句说,“那个房间现在空着…… 你的身体不方便,我们住在一起,我怕……我忍不住……” 他顿了顿,想着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刺激的话,接着道,“所以晚上我去那边住,你要是想见我,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
      子桑上前埋在他的颈窝,良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我现在去盯盯剧组的进度,重点看看你的戏份安排,争取早点拍完。”
      “好。” 依旧是那声软软的回应。
      萧牧言以为自己把话说得够明白了,见他仰在床上,自己起身离开,出了房门迟疑之下还是朝外锁了房间。
      许是那粒安定起了作用,子桑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可那双看着门扉的眼睛里,方才被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却如同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嘴唇翕动着,用几不可闻的、异常平静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他…… 一定很烦我吧……”

      萧牧言站在剧组休息室的走廊里,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将今日子桑的状况一五一十地告知电话那头的宋康:“刚刚喂了一颗安定。”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片刻后,宋康沉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那人虽是富二代,但一直保持着做医生的理智:“嗯,现阶段先用药物稳住情绪是对的,但药物只能治标。他这情况,还得要靠他自己,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能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异常,就是治愈的一半。”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萧牧言追问,“子桑现在平静时的温顺我感觉也一反常态,更别说情绪崩溃的时候,而且这个药来得太慢。”
      “怎么?你不想要他肚子里的孩子了?用药太猛,会伤害到孩子的。你尽量别让他受刺激,等他先把孩子生下,再加大用药,那时候即便不恢复如初,至少会比现在好。”
      “我知道了,”萧牧言低声应着,想着将他关起来是对的。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宋康迟疑询问:“萧牧言,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有没有想过……让他离开你一段时间?或许,距离能让他好得快一些。”
      宋康和萧牧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同为圈子里的富二代,只是两人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萧牧言凭着过人的商业头脑经营起了顶尖的娱乐公司,而宋康却醉心医学,开了一家口碑极好的私立医院。
      作为萧牧言最亲近的挚友,宋康比谁都清楚他过往的情史——那些来来去去的情人,没一个能在他身边待久,萧牧言对他们向来是疏离又凉薄。对于子桑,宋康能想到萧牧言之前对他也一定是如对那些人一般,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待遇。这让原本有童年创伤的子桑,受到更加变本加厉的伤害才导致如此。
      所以这个应激,很有可能症结在萧牧言身上……
      宋康的话像一块巨石,沉沉砸在萧牧言的心上。他久久没有出声,走廊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指尖发凉。良久,一声压抑的叹气透过听筒传出:“我不会让他离开,原来想着送奶奶那,现在看来,我不能让他离开我……”
      宋康听了,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牧言,你的存在对他而言本身就是刺激。”
      一阵沉默后,萧牧言的声音有点沙哑:“等拍完戏,我会找一处适合疗养的地方,我陪他一起去。”

      靠着药物,子桑总算捱过了一段看似无恙的安生日子。窗外的积雪被暖风一寸寸啃噬消融在窗棂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痕,待最后一缕寒意散尽,枝头迫不及待地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漫山遍野的春意撞破了冬的余韵,总算迎来新的一年的春暖花开。
      堪堪一月光景,子桑手里的戏份便彻底画上了句点。那些需要露脸的镜头全部杀青,余下的全交给了替身。
      而萧牧言作为主角,为了赶拍摄进度,天不亮就披着晨霜出门,深夜才踏月归来。走时,他会过来看子桑喝了药,之后将房门锁上,自从年后,这道门锁就一直都在,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子桑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子桑的世界被压缩在一方小小的房间里,窗外的春景再热闹,也透不进半分暖意。偶尔听见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的说笑声,或是演员们对戏的争执声,他也只是静坐在沙发上,直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房间重又归于死寂,才缓缓垂下眼睫,将眼底的落寞藏得严严实实。
      这日,子桑天不亮就醒了。窗外的檐角还凝着初春的凉雾,他盯着那片朦胧的青灰,指尖在衣摆上绞出一道又一道死褶。直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才猛地起身,又刻意放缓了步子,磨蹭到门边时,萧牧言正好拿着一个食盒推门进来。
      “起了?那正好,吃过饭,把药吃了”药一般要都是萧牧言拿着,每天早上送来当天的量监督子桑吃。
      “晚上…… 一起出去吃吧,好久没有一起了。”子桑摆弄着食盒,声音声音很轻,他别着脸,似乎不敢看萧牧言的眼睛。
      萧牧言从食盒中拿出自己的那份淡声说:“看情况吧,今天的戏里有个难啃的骨头,不知道要拍到什么时候了。”
      子桑安静地扒拉着碗,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萧牧言将药递过来,放在子桑面前。
      子桑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直要吃药,他自己觉得自己分明没什么问题,于是他就把这当做萧牧言控制他的方法。
      子桑眼看着萧牧言的身影消失,落锁的 “咔嗒” 声像一记重锤,敲碎了窗棂上最后一点暖光。紧接着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步,两步,直至彻底湮没在寂静里。他的眼神先是怔怔地凝在门板上,那点残存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变成化不开的失落;而后,失落里又漫进一层凉薄的失望,像初春的霜,薄薄地覆在眼底;最后,那点自持彻底崩裂,瞳孔猛地收缩,失控的情绪翻涌上来,却被他死死咬在牙关后,连一声呜咽都不敢漏。
      今天是情人节。子桑从来不是个讲究仪式感的人,玫瑰与情话于他而言,远不如一碗热粥来得实在。可他偏偏在今天,生出了一点近乎奢望的念头 —— 他想要一个名分,哪怕只是情人的名分。不是什么登堂入室的承诺,只是旁人问起时,他不必再支支吾吾,不必再用 “老板下属” 的称呼,轻描淡写地搪塞过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他想,或许一起过一个情人节,就算是情人了吧。没有宣之于口的 “喜欢”,没有郑重其事的告白,只要萧牧言不否定,只要这份默契能在这一天里,被悄悄认作是 “我们”,就够了。
      他枯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沿的木纹。数着窗外的一颗枯树发了多少的枝丫数到第一百三十一枝时,窗棂上爬过一对蚂蚁,子桑又细细数了一遍,一共七十只。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天从一片透亮的蓝,慢慢染成橘红,最后彻底坠入墨色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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