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96、爆发 “鸟人怎么

　　众人心绪繁杂之际，林之瑕领着那半仙进场。

　　令众人意外的是，就算是来面见圣上他亦装扮简朴，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道袍，手中不似那平常道长拿着一浮尘，而是两手空空神色淡然。

　　他见皇帝未曾叩拜，只是原地站立行稽首礼。

　　乌公公见状自然是要率先发难，责问道：“大胆道人，初见陛下，为何不跪拜？”

　　宋媮看了眼皇帝的反应，见其面色未变，明显没对这道人有多上心。

　　他开口，轻轻略过乌善的责问：“听太子说你修行已至半仙，还能御瑞兽，是夸大之言还是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若陛下不嫌弃，鄙人斗胆为在场之人卜一卦。”他竖起一根食指，“随意一人，鄙人将亦其面相八字观其往昔算其将来。”

　　皇帝挑眉，原本随意放在一边的手臂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这是一个表示有兴趣的动作。

　　“不知你是否知道朕的司天台有个元监台，她能在七岁时便语言十年之后发生的事，一字不差。你比之于她不知如何？”

　　清晖道人淡然道：“鄙人自然不敢与元大人比肩，元大人七岁便能在卜算命理上登峰造极，鄙人修行至今也不过达到元大人七岁时的水准。”

　　皇帝轻笑一声，有些兴致缺缺：“元监台自然是古来第一人。”

　　“只是鄙人既然敢出现在此处，也是有些理由要与陛下言说。”

　　清晖道人环顾四周，平声道：“在场无意不是饱读诗书的朝廷肱骨。《抱朴子》中记载有一鸟，人面鸟身，此鸟寿命可达千岁万岁，其现世代表人间必有明君出世。不知各位信否？”

　　此言既出，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抱朴子》乃官修典籍，极受文人推崇。书中记载的神仙瑞兽是多少文人骚客的诗中贵客，修道之人更是将其奉为至高无上的“圣书”。

　　皇帝闻言颔首：“此书确是不可多得的圣物。”

　　清晖侧首看太子一眼，眼带欣赏：“太子诚心固然感天动地，但鄙人此行下山终究是为此瑞兽。”

　　他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右手食指与大拇指屈成一圈，含入口中吹出一阵嘹亮的口哨。不过片刻，只觉头顶阴影落下，众人伸直脖子朝上望，一个两翼庞大之物正停滞在半空。

　　“那是什么！”

　　没来得及有更多惊呼，那物骤然扇动两翅，扇得地面棚帐摇摇，尘土飞扬。渺小的人无法对抗这样的风势，只得东倒西歪地借力。

　　“到底是什么东西？逆着日光根本看不清！”

　　“别扇了，我站不住了……”

　　“好像是鸟，难道真是《抱朴子》中的——”

　　“不要待在棚帐下！倒了会压死人的！”宋媮喊着，从棚帐中钻出来，一手扶着紫芸，一手挡着日光试图去看清半空中的东西。

　　“嘘——嘘——”又是一阵口哨声，那物更为急速扇动翅膀，与此同时庞大的身影不断放大、放大。

　　“它在接近地面！这两边都是席位，哪来的地方让它……”

　　话没说完，桌案翻飞，瓷器碎裂。它降落在众人急忙躲开空出的地方。

　　周围的席位无一幸免被它掀飞，唯一幸存的只有皇帝的座椅。

　　皇帝面色不明地看着眼前这通体乌黑之鸟，目测其足有两丈之高，爪粗壮，羽毛黑亮在阳光下竟隐隐反射着五彩之光，让人不敢逼视。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他自然知道这东西多半是太子特意找来造势的东西，但真见到如此奇兽，心中还是生出不可遏止的震撼。

　　空中还浮动着土腥难闻的尘土，第一个回过神的人呸呸两声并能试图挥去阻碍视线的黄雾，他抬头正好瞧见那物的脸——在光线的侧照下，毫无阻碍。

　　“啊啊啊啊啊——它长着人脸！青灰色的人脸！”

　　“这位大人未免糊涂了，”是清晖道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人面鸟身，方为瑞兽，不生人脸难道生鸟面吗？”

　　皇帝缓缓从御座中走下，想要更近地端详这瑞兽，谁知瑞兽不领情反而扇起翅膀后退。

　　“陛下恕罪，瑞兽久居南山不出，能屈尊见众人已是额外。”

　　皇帝停下脚步，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面前这只庞然大物。

　　清晖道人继续道：“十二年前我初遇见它时便知我朝明君已即位，盛世将至。只是瑞兽生性不拘，鄙人当年又道行尚浅，不敢惊扰。只是从去岁起，我朝中州遭受水难，北边又有异族侵扰。鄙人夙夜忧叹，生恐是瑞兽藏林反而损伤了国运。”

　　“于是今逢太子屡屡相请，鄙人下山令瑞兽现世，也是想以此身辅佐陛下，补足我朝国运。”

　　没人说话，众人都还陷在巨大的震惊中，连平时最能说会道的大臣也瞪大了眼望着眼前这一幕。

　　宋媮正看着，后背被人轻轻一抵，她回头见陆琢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

　　这人朝前努努嘴，眼神颇为不屑。

　　宋媮朝着他的示意看过去，是太子和他的幕僚，两人低声说着些什么，林之瑕的的目光不时投向皇帝的位置。

　　“又在酝酿什么坏水，”他低声道，“他们难道还有别的计划？”

　　宋媮收回视线，不怎么在意：“无妨，乱拳打死老师傅。”她朝苏大人深深看了一眼。

　　“好！好！好！”皇帝绕着这巨鸟看了一圈，口中连吐三个好，离得近能看见他眉目舒展，神色满意。

　　“这是大喜事！瑞兽现世，天佑大燕，该当大赦天下才好！传朕旨意……”

　　苏大人暗暗咬牙正要出言阻止，那一瞬间他甚至都对上了皇帝的视线，敏锐察觉到对方将要生出的不喜。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巨鸟发出得骇人尖啸，它剧烈摆动双翅几乎要飞离地面，青灰色的人脸睁开流脓的双眼，显现出无比扭曲的神情和剧烈的痛苦。

　　“护驾！护驾！”乌公公上前扶住几乎被飓风掀翻的皇帝，一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清晖道人焦急地不断吹口哨，几次破音也不放弃。

　　然而巨鸟对此充耳不闻，它甚至快要结束剧烈的挣扎，颓然显出几分死气，原本健壮的双脚颤抖着无法支撑庞大的身躯。

　　陆琢紧紧皱着眉，抓紧宋媮小臂急速后撤的同时出言大喊：“离开它！它要倒下了！”

　　众人如梦初醒，屁滚尿流地往外圈奔逃。

　　前来护驾的羽林卫更是背着皇帝，扶着乌公公跑。

　　几个呼吸之间，巨鸟轰然倒地。

　　清晖道人离得最近，跑得也晚，不可避免地被巨鸟死死压在身下，内脏破裂是从嘴里涌出的血毫无阻碍地渗进黄土中。

　　“怎么回事？”宋媮皱眉匪夷所思，“鸟人怎么死了？”

　　“是……太子没养好？”紫芸跟着宋媮查阅过有关采生折割古籍，知道这种技术造出的人畜存活率极低，就算是精心照料也避免不了短命。

　　“不对，太子十分看重鸟人，怎会让它就此死去，还是在这样的时刻。”陆琢放开宋媮，临走前扬了扬手中匕首，“我去看看。”

　　宋媮颔首，目光扫向太子主仆，那两人也仍处呆愣中，完全状况外的样子。

　　难道还有其他人在暗处算计赵厥？

　　不，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

　　宋媮让紫芸留在原地以防万一，自己追上陆琢。

　　两人甫一靠近鸟人，便闻到一股初生却浓烈的恶臭味，怕是不过片刻就能传遍这一圈。

　　陆琢见宋媮来没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将人往后挡了挡，自己在中间作为缓冲地带。

　　“鸟人还没死。”

　　宋媮盯着奄奄一息的鸟人：“你能看出什么吗？”

　　“脸部已成紫黑色，双眼与脸周渗脓，有恶臭。是很明显的痈疽症状，多的……”他目光游走在鸟身上，面色复杂，“我只有浅薄的验尸经验，不敢妄言。”

　　“它还活着，”宋媮回头，目光巡游见到那被围起只漏黄色衣角的人，朗声道，“请陛下派随行御医探查！”

　　皇帝听了侧身对乌善道：“你去请宁太医过来。”说完不再言语，带着侍卫又后退几步。

　　乌公公也是平生第一回遇见这种事，他咽咽口水颤抖着声线：“是、是。”

　　宁琅想到自己一出帐就遇见这么大阵仗：一团黑色大物躺在地上，周围的席位幡子都被掀翻，一圈人围在外边，恨不得立那黑乎乎的东西五丈远。

　　“怎么回事？”她提着医药箱惊讶道。

　　乌公公苦笑连连：“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您自个去吧，老奴就不奉陪了，喏，兆安郡主和昭王在那儿呢。”

　　宁琅闻到空中幽幽飘来的恶臭，不在多言，死死皱眉朝着那处疾步走去。

　　宋媮瞧见来人扬眉：“你是随行御医？”

　　宁琅没好气往远处一暼：“不止我，那群人也在那边杵着呢。”

　　她说完收敛神态，先是绕着鸟人的头部看了一圈，接着从医药箱中取出一双手套，牢牢戴住。

　　“烦请帮我看着。”她暼一眼手中好歹有武器的陆琢。

　　接着她蹲下身，仔细端详鸟人的脸部，伸手按压擦拭，她动作轻柔没激起鸟人反抗。大约看了脸部半刻钟，她又起身绕道它翅膀处、胸前一处处拨开羽毛仔细看。

　　宋媮跟着她转来转去眼带凝重。

　　“它的人脸并非自己生出，而是人为缝合的。”宁琅起身对两人道，“人与鸟本就是两个物种，强行将两者的生理器官相缝合只会产生无可挽回的排斥反应。”

　　宁琅说着一边用手比划：“我虽从未见过可按照种种迹象可以推测：它这种样子不是一两天了，虽然不知道之前用了什么东西减缓了症状的发作，但一朝爆发无药可救。它的上肢已经出现黑色的塌陷疮口，在人体上这叫癀走已经是极其危险的状况，除非施针艾灸汤药齐上，但……”

　　但它只是被缝上人脸的鸟，不是真正的人，穴位都找不准，救更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