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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宫变(完) ...
毫无征兆的雷声响起,与平时的闷雷或炸雷都不同,它伴着极大的风声,像是不知名动物的鸣叫。
宋媮本能觉得不对,可这不是当务之急。
赵厥竟然提前让人埋伏在宫外,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宋媮不知道殿下那边是否有所察觉,只能差人去送信。
太子已死,这些人难成气候,就怕群龙无首之下反而生乱,需将其先控制起来。
紫宸侧殿与主殿相差不过一个连廊。宋媮惦记着陆琢,想要亲自去看看情况。没想到刚踏上连廊,便瞥见一角火光。
她心中一窒,原以为火势还不算大,便想传信让人先救火。
她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这恐怕是皇后的主意——她想要毁尸灭迹,彻底断了殿下即位的后患。
他们的计划都是通过气的,这个时机正是她进殿的时候,皇后想借机除掉她。
可现在里面的是陆琢!
“紫宸殿走火!赶紧救驾!紫宸殿走火!快来救驾!”
邵序正唤人救火,见她好端端地出现,动作一顿:“郡主,你怎么……那我们?”
他抬手,示意众人动作先停一停。
宋媮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凛冽:“赶紧救人!”
邵序慢慢点头:“好、好……”
邵序见火光炙烤着宋媮的后背,她却恍然未觉的样子,便伸手想将她往外拉:“郡主,既然您并未进紫宸殿,不如先寻地方藏一藏。”
宋媮理智尚存,知道自己在这里无益,她挪了挪脚步。
东方天空忽然泛起一道又一道诡异的强光,同时与不久前极其相似的雷鸣再次响起。
邵序皱眉:“什么东西?”
宋媮立刻被这诡异的景象惊醒,若说之前还能算是正常的雷声,那么如今决不能以常理视之。
强烈的地光渐渐变换颜色,从刺眼的白色转为诡异的紫色。
此刻晨昏初晓,青灰色的天光下,此般异样简直如同天崩地裂的前兆。
紫宸殿的火光渐歇,正门那边传来甲胄响声。宋媮仍然盯着东方的天空,脑海中的记忆呼之欲出——
“呜——呜——轰隆!噼——”
“地龙翻身!”
迟了,脚下似有东西欲出,大地四处断裂,将人吞噬在缝隙中。
宋媮的脚边裂开整一丈宽的裂缝,两边翘起。她顺势一滚,稳稳抱住柱子。
地面还在开裂,但远不及书中记载那般“翻涌”。宋媮抬头见宫殿只是轻微晃动,便顺势往上攀爬。
皇宫建造只是并不似平常的宅院,将木柱深埋在地,而是先打造石基,再将木柱浮放其上。因此地龙翻身时皇宫的建筑上反而是安全的。
有了宋媮打样,邵序立刻招呼禁军们都往宫殿连廊上攀爬,以免掉进地缝里。
没了人去救火,紫宸殿的火光又有大盛的趋势,可地动仍在继续,所有人自身难保。
宋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紫宸主殿在火舌的舔舐下成为空壳,地动一摇,轰然倒塌。
她不知道自己在上面趴了多久,只知道再下地时,火势已经烧到侧殿。
灵昌不知何时带着人走了过来,两方人马折损不少,但都不约而同开始救火。
耳边是邵序刻意压低的声音。
不一会儿,她走到宋媮身边:“谁在里面?”
宋媮嗓子干疼,舌尖还有血腥味:“陆、琢。”
灵昌转身:“禁军南衙卫!全力救火!务必找到陛下和安王!”
“是!”
宋媮闭了闭眼:“原来这就是你信中的‘天象有异’——皇后呢?”
灵昌自知理亏,明明知道如今天象仍在,司天台还派了人来,正是收拢人心的好时候……
千防万防没防住,母后啊母后,你何必多此一举!
“在……长秋宫。”
宋媮看她一眼,提剑便走。
灵昌长叹了口气,侧身看向那青衣女官。
元聆递上折子:“这是司天台遴选的吉日。今年天灾不断,今日地龙翻身恰好损坏了紫宸殿一脉,乃是今君不仁的警示,当下罪己诏。望殿下引以为戒。”
灵昌拿过奏折翻阅:“你师父呢?”
“已羽化登仙。”
灵昌动作一顿:“原是如此,怪不得天有异象。她是算好了这个日子吧?”
元聆没说话。
宋媮提着剑一路行至长秋宫,宫女太监们见她满脸戾气,皆是不敢阻拦。
唯有皇后的侍女守在门外壮着胆子呵斥她:“大胆!怎敢带剑上——”
宋媮一把挥开她,猛地推开殿门。
皇后见她好端端地站着,皱眉起身:“你怎么……”
“紫宸殿的火是你让人放的?”
皇后见人毫发无伤,未免遗憾:“你竟然没死。”
宋媮没有丝毫与她叙旧的耐心,直接问道:“你安排谁做的这件事?”
皇后觉得有些好笑:“你杀不了我,想找个出气筒立威?我不会告诉……”
剑,不知何时架在了脖子上,宋媮一双眼睛不含任何情绪:“说,还是不说。”
皇后皱眉:“你不是好好的?竟还敢闹到我身前来?”
她忽觉不对,上上下下打量,发现没有一点火光灼烧的迹象,面色骤冷:“你没进去,那是谁!”
皇后自觉从宋媮的眼中看出什么,朝外大喝道:“进来!”
此等大事,皇后自然只敢用自己的心腹。守在殿外的侍女匆匆近前。
皇后对自己脖侧的剑视若无睹:“你推到灯烛时,殿中是何人?”
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如此不敢吱声,皇后还有什么迟疑的:“说!”
侍女开始磕头:“是……是昭王。奴婢是推完烛火后才见到他的!当时陛下被惊醒了正呵斥他,奴婢趁乱逃出来害怕您因此……”
皇后闻言两眼一黑:“蠢货!你竟将此事瞒下!蠢货!”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事已至此,最后一点陆琢也许没进紫宸殿的侥幸也不复存在。
心口隐隐窒痛,宋媮深呼吸,剑起人头落地。
皇后虽不是善茬,但没想到宋媮竟然真敢公然斩杀她的贴身宫女,她尖叫一声:“宋媮!你放肆!”
宋媮剑尖直指皇后咽喉,裴疏桐立刻大喊:“救驾!郡主兆安谋害皇后!”
可惜,如今禁军南衙卫都在紫宸殿那边,她如此喊叫四周也杳无音讯。
裴疏桐明白了,她的好女儿也铁了心让她们自己解决此事,不欲偏帮一方,竟没派一个人手来拦一拦。
陆琢和宋媮是什么关系?竟值得她来杀自己!
后宫筹谋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尝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
“宋媮,你不要将事做绝,本宫是灵昌的母亲。她放任你来长秋宫,不是让你来杀我的。以你之聪慧,你当然明白她为何敢放任我与你独处一室。如此信任!你如今是板上钉钉的从龙功臣,你筹谋多久,牺牲了多少才走到今天,杀了我全都白费!本宫虽不知你想要什么,可天下哪一桩事做成不要权力?”
裴疏桐紧绷着,纵然语气慌乱,心中还是有几分气定神闲。见宋媮迟迟没有动作,她便以为对方也在犹豫。
“我原本是不准备再追究往事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与先皇后的恩怨,你在背地里做的那些手脚,既然太子都不打算将你如何,我作为灵昌的谋臣又能如何?皇后,你既没直言问过我的打算,更没暗里试探过我的态度。一意孤行认为我与你有旧怨,认为在殿下面前,我和你只能存一个。”
这是宋媮最匪夷所思的一点。纵观皇后此前的行事风格,绝不是粗心急躁之人,为何几次三番急着处理自己?
裴疏桐早在她说完那一段话,便垂眸不语,良久才轻笑出声:“原是如此,我还以为以你和先皇后的情谊,就算太子烂泥不上墙,你也不会让害死你表妹的人活着。原是如此,你已经做出选择,是我还在用五年前的眼光看待你。”
她抬眸看宋媮,眼中是明晃晃的讥诮:“看来,人还是得活着才行。否则她的爱啊、恨啊迟早都会随着她而去,没有人会替她一直记得。你说是吗?”
此话咋一听好似在为先皇后鸣不平,裴疏桐当然不会这么好心,不过是嘲讽。
原以为你是多么重情重义,高风亮节之人,遇到两难的抉择,还不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宋媮毫不在意她夹枪带棒的话,因为此刻在她看来不过是殊途同归。
她扬起剑,利落斩下。
“钉!”箭矢自身后划过,重重撞开剑锋。
宋媮没回头,再次提剑斩去。
“宋令妘!”
这一声,生生令她止住动作,宋媮回头。
疾步行走间的风带起缺了一角的黑色大氅,原本流光溢彩的墨蓝华锦黯淡无光,甚至随处沾染着黑灰。
面染尘埃,发冠歪斜。
等人真到了近前,宋媮才堪堪回神:“陆琢?”
“是我,”陆琢慢慢地在她面前转两圈,“全须全尾,毫发未伤。”
宋媮一把抱住他。
陆琢一愣,还有心思开玩笑:“吓死你了吧?紫宸殿起火,四面燃得奇快。好在与侧殿之间的门也着了,刚好把门闩烧断了,我踹了门到侧殿。本来准备离开,瞧见赵厥在那儿,是你射杀的吧。我想了想,还是将他拖出来,否则你又要去你娘画像那跪着了,可怜兮兮的……”
陆琢的话戛然而止,颈侧温温热热的,不只是宋媮的脸颊还有……
他眉眼温柔,将人抱得更紧,还拍了拍脊背:“好了……”
裴疏桐见状,总算放心下来,脱力在地。
局势巨变之间,死了很多人,皇上、二皇子、太子、元监台。
皇室唯有三皇子与灵昌公主能做主了,皇帝去的突然,并未留下遗旨,只在生前有意召三皇子回京。
林仪妃早知有这天,一份信便将三皇子摁在封地,纵然群臣激昂,三皇子不入京,一切都是徒劳。
吵了这么几天,才得知这三皇子自己不回京,他们吵得急头白脸有什么用?
罢了罢了!公主监国而已,如今地龙翻身、南中与西羌联兵犯境,哪一样事不比这重要?
不过说来也稀奇,北戎竟然毫无反应,若是往日大燕腹背受敌,北戎定然是头一个冲上来撕肉的。
不行不行,说不一定就憋着坏,明日定要上奏公主,北境防范也不可松懈!
定要多多地练兵!声势浩荡地练!
“阿尔岚公主那边怎么说?”灵昌手持黑子,坐在宋媮对面。
“借了她五千,正盘兵收复部落,但北戎辽阔,不得不防。”
灵昌颔首,对那几本上奏关于北境的奏折有了成算。
“播州那边该查的也都查得差不多了,毕竟当了这么久的地头蛇,仅仅凭借沈听雨一个人还是不够动他们。我打算派陆琢去收尾,王寺卿已年逾不惑,手段上温吞了。”
宋媮落下白子,瞬间在团团包围的黑子中撕开一条裂口:“也好,让他帮我将青芷接回来。”
灵昌敲了敲棋盘,没想到自己只是分了会儿神就被宋媮反杀一次。
宋媮见她皱眉,笑了:“下棋要专心。”
灵昌干脆丢开棋子:“我不下了,你一天倒是闲人一个,我忙着。”
宋媮对她这副臭棋篓子的模样见怪不怪,自顾自地开始收拾棋盘。
“殿下,元大人求见。”小乌公公在外头道。
“让她进来。”
元聆一身素衣,手持官服与司天台掌印,她跪拜道:“前司天台监台,曾私通北戎细作,间接引发战乱。如今其人已死,罪民作为其徒弟前来请罪。”
灵昌皱眉起身:“你说什么?”
元聆看向宋媮:“此事,兆安郡主应当知晓。”
“怎么回事,宋媮?”
宋媮走到元聆身前:“我原以为是蒋忠勤为调陆琢离京所为,后来又觉不对。更何况他的心腹至死不承认此事,我便让人查了查,确实是宫中传来的。宫中能做此事敢做此事的,唯有元监台。”
灵昌却是从未想过是她所为,如今尚还在疑惑:“为何?”
“因为她恨大燕。”元聆只说这一句,两人便都有了些明悟。
离开以女为尊的族部,来到大燕,三十年不得回家。故园早在十年前,便因失去领袖逐渐衰败。
怎么能不恨?
“师父得知您有夺位的心思,十分开心。她命我接近您,帮助您坐上那个位置。她说她倒要看看就算是女人即位,那又能如何了。难不成天地倒悬,大河逆流?她早早算到自己的死期,对于窥天泄命之人来说,三十岁算是长寿了。她说她出生时百鸟贺喜,紫光在天,死时必也生异象。不论是好是坏,都值得一用。”
说完,元聆跪倒在地,重重一拜:“求殿下看在她于您登基有功的份儿上,留她全尸,归葬故土。”
宋媮默然不语,心中还留存着对这位元监台算无遗策的震撼。
殿中沉寂良久,灵昌才道:“允。”
元聆再次叩首,将东西置于地上,欲要起身离开。
灵昌出言制止:“止步。”
“元监台传信北戎,你是如何知晓的?”
“她临死之前方才告诉我,希望我告发她继任司天台监台,但我拒绝了。”
灵昌倒不意外:“既然如此,便留下吧。”
“你是元监台的徒弟,司天台除了你,其他人恐怕都难以服众。”
元启元年,正月初十。
太后因先皇离世伤心过度,自请前往陪都长住。
地龙翻身造成的损毁基本修缮,南中军事趋于稳定。三皇子安安稳稳待在封地,表面上朝臣已无人再提让三皇子回京继承大统的事。
先帝四女灵昌公主即位,元肇基业,启定山河。
五月,大理寺少卿携云麾将军沈听雨回京述职。
“还记得当日陛下要任命沈将军时,朝中半数皆跪求三思。如今南中大败,播州也重设地方官府,陛下大可放心了。”
赵毓眉眼间带着舒心:“没想到沈听雨如此争气,只在播州短短磨炼几个月,就能临危受命接下重担。若非当日父皇派去掌管红鹰军的将领被联军斩于阵前,她也不必被赶鸭子上架。”
宋媮主动斟茶:“鸭子等这天良久了。”
“陆琢也要回来了,你们有何打算?”
“北境会太平几年,他原先是定是想回北境的,如今我也拿不住他的主意。”
“那你们可得赶紧商量好,他去播州这段日子,大理寺另一个少卿也不遑多让。若是不紧着点,朕这寺卿的位置给谁可就不一定了。”
宋媮失笑:“谨遵陛下教诲。”
“还有你,朝中一半是中庸之臣,一半是父皇旧臣。有时朕想做些事,还要借力打力,十分费劲。你清闲了这么久,也该帮朕干些正事了。等沈听雨回来让她给你当一段时间的靶子,再封你他们也不会反应太过。”
新皇登基,朝中势力错综复杂。二皇子之党早就随着蒋忠勤倒台被蚕食;太子一心走旁门左道,饭喂到嘴边也能挥手打翻;陛下旧臣早已回过味来,这便是最急切想要三皇子回京的一派人。
赵毓一边收拢散乱的人心,一边想着如何培植自己的势力。按理说,她如今登基,开设科考是最便携的法子。可这是先皇用来培植自己势力的路子,这条路上是旧臣最为聚集之处,一时半刻也动不了。
她想到一个法子,思来想去能为她做到的只有宋媮。
开设女学。
此事若成了,培育出的良才,才是真正效忠于她的“天子门生”。
只是想想,便知道此事在朝堂上会引起何等的轩然大波。有些个迂腐朝臣,说不定会拐弯抹角地骂她开祸端之首。
那又如何,历史上君主几十,真正坐上这个位置的又有几个是明君,几个是昏君。
男人祸害天下不过嗟乎一叹,女人便是千刀万剐。
“宋媮,你觉得如何?”
宋媮深深一揖:“陛下应知,我等这一天也良久。”
赵毓彻底放心了,她深知宋媮的性子:咬定一件事绝不更改,直到彻底山穷水尽的那一天。
她根基尚浅,贸然提出只会让局势更加诡谲。但时时机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制造出来的。
譬如宋媮之前所做的,而她只需要端坐后方压阵足矣。
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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