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117、第 117 章 番外（赵呈

　　赵呈珠是先帝的第一个公主，前西羌和亲公主宣妃之女。

　　她是先帝年龄最大的女儿，也是懂事最早的。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母妃是战败部族的和亲公主，虽被封为四妃之一，却是这宫中最没有倚靠的妃嫔。

　　当时的宣妃凭借自己独一份的容色和舞艺也曾宠冠后宫过一段时日，最后生下赵呈珠，被先太后赐下凉药。

　　至此哪怕皇帝对她有几分真心意，没有皇子傍身，她在宫中也过得十分艰难。

　　赵呈珠五岁时，西羌一支部统一了全境，十五岁时，西羌新任首领纵容下属支部屡屡骚扰大燕西部边境，劫掠边城，杀人放火。

　　西羌在往前的近三十年里，对燕国俯首称臣，一朝变脸，燕国上下皆愤懑不已。

　　一年后，赵呈珠十六岁，到了该出阁的年纪，西羌与北戎和议并订立盟约。

　　盟约具体内容为何，燕人并不知道，只知道两族在和议后的短短三个月后，便集结军队，奔燕而来。

　　边关频频告急，明威候与嘉成郡王请求出征，一个向西，一个向北。

　　国内人心惶惶，惊恐又愤懑的民众和臣子空前统一战线，将矛头指向早在十七年前就被送来的和亲公主，如今的的宣妃。

　　边境兵祸未平，京城岌岌可危，国内民怨又起，在朝中几位大臣的极力劝谏下，皇帝选择了短期内最高效率的平息方式。

　　赐死宣妃。

　　宣妃死后，紧接着边境捷报传来，明威候与嘉成郡王退羌、戎联合大军于昆山外。

　　这样的巧合，使人们对宣妃是“妖祸”的谣言深信不疑。

　　那几年发生了很多事，赵呈珠没有及笄礼，还失去了母亲。在宫里生活了十七年，她见到的是狠心毒肠，是蛮兽横行。

　　宣妃死后，被恩允葬于皇陵，赵呈珠在扶棺下葬的路上，被百姓拦道。

　　领路的人是自称要入主司天台的神棍。

　　赵呈珠扶灵在前，清润的双眼与她母亲一样，是琥珀色的。

　　那人仿若看见了原野之虎，嚣张的声音更为底气不足。

　　“无能之人，才爱将错处归结于她人，约束不了自己的人，喜欢以自己的标准约束她人。”

　　赵呈珠说完，静静看了他良久，直到这人扬言她也是妖邪，要降服她。

　　身边的人劝她不要计较，陛下会惩治这刁民。

　　赵呈珠没有理会，她正了正自己头上的白麻帽，缓缓抬手起誓。

　　“我赵呈珠今日起誓，若宣妃有霍乱超纲之举，有通戎串羌之意，我必受白魔撕咬，万鬼啮食。若无，烦诸神垂怜，降福临泽，赐我母黄泉路顺。为成此誓，我愿永驻京城，已身守誓，离即悖逆。

　　“此誓上禀九霄，下临无间，神魔共鉴！”

　　这誓太毒，回宫后没人愿意靠近她，更不提一拖再拖的婚事。

　　本来赵呈珠也不在意，赖在宫中时不时碍碍某些人的眼，她乐意得很。

　　直到得知大燕要与西羌议和，北戎因这场战事内部混乱，可西羌受辱已久，倾全境之力未尝不可咬大燕一口肉下来。

　　和谈的方式有很多种，可最省事，京城这群人最巴不得的显而易见。

　　又是和亲。

　　赵呈珠就算是死了也不会乖乖去和亲，她想尽一切办法，甚至利用自己的弟弟萧王。

　　她得知萧王府上幕僚众多，其中不乏未成家之人，而萧王对她在长街上立誓一事十分钦佩她。

　　除了太子，父皇最宠爱的就是萧王了，赵呈珠可不担心他会因此受责罚，她只需背靠大树乘凉。

　　她看上了谢谦，一个寒门出生，被贵族子弟挤掉名额的落第举子。

　　他满心不甘，他壮志难酬，最紧要的是父皇在隐隐打压世家，而他那么的渴望权势。

　　其他的公主贵女身份高贵，他够不上，她这个声名狼藉，空有公主之名的人当然最合适。

　　就这样，两个京城最失意窘迫之人，凑到了一起。

　　谢谦的母亲只是个农妇人，听闻自己的儿子取了公主，哪敢有什么架子，只求未来不受她磋磨。
　　赵呈珠送下一口气，她不愿再和女人斗来斗去。

　　成亲后过了很一番安稳日子，她怀上了第一个孩子，男孩。
　　也是她和谢谦最为和睦的一段日子。

　　他会紧着本就不多封的俸禄给她买好吃的糕点，好看的朱钗。
　　赵呈珠在宫里的前些年，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但每次她还是嗔怨着吃下、戴上。

　　她也会打理好家中琐事，不让他为此烦心。

　　孩子大了，太子宫变杀尽了自己的兄弟姊妹，大约是赵呈珠只嫁给一个幕僚，实在太不起眼，因此逃过一劫。

　　太子兵败自杀，萧王登位，谢谦和萧王府的众人纷纷进官加爵，赵呈珠有了自己的封号“宣和”。

　　皇帝的恩赐止步于此，他要关注更加优秀的后生，为燕国制定全新的战略，可谢谦的野心并没有到此为止。

　　是闲散富贵还是人上之人，赵呈珠和谢谦爆发了争吵。

　　赵呈珠曾在年少时就已尝过痛失所爱的滋味，所以在成家短暂安定后，她不愿自己的亲人再去做任何冒险之事。

　　那时候，她差点忘记了谢谦娶自己的初衷。

　　两人已经行至岔路口，感情也在一次次争吵中逐渐消磨殆尽。

　　没有所谓发现外室的辜负，只是在一顿平常的早膳后，谢谦提出分院住，而赵呈珠答应了。

　　他们之间或许连爱都算不上，只是同路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或许称得上是相濡以沫。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抛弃了那点情分，不受对方劝解，不为对方妥协。

　　纵使分院，谢谦也没有置妾，也许是顾忌今上就她这么一个姊妹，而赵呈珠也无心情爱，他们就心照不宣又阴差阳错的保持了最后一点体面。

　　外人多话至此，也不过一句“貌合神离”。

　　谢奕白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目睹了父母从亲近到疏远的全过程，所以他不奢望能凭一己之力，让他们重归于好。

　　但谢温婷不是的，赵呈珠在怀她时，是与谢谦争吵最为激烈之时，可能也是因此，生育时母女两人都没讨着好。

　　谢温婷尚在襁褓，便被赵呈珠托付给亲信，带她下江南养着，那日赵呈珠下不来床，勉强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目送他们离开。

　　谢谦不知在何处沉默着。

　　谢温婷归来，总是天真的以为他们会头吵尾和。
　　一个傻女儿。
　　那个时候，赵呈珠与谢谦两不相关多年，可谢谦竟然头昏到要插手夺嫡。

　　赵呈珠自然又和他一顿吵，差点动起手来。

　　谢谦转头给了她一封放妻书，说她可以随时拿着离开。

　　这么多年，她早就累了，她接过，盘算着什么时候带着自己的嫁妆离开。

　　不过在此之前，谢温婷的亲事她要亲眼看着定下才行。

　　她与母妃都如同受了什么诡异的诅咒，一个和亲后不得善终，一个差点去和亲，她不想自己的女儿也受这等担惊受怕。

　　赵呈珠听了些风声，便着急了些，她也知道，自己逼得有些紧了。
　　“母亲成亲了一点也不好过，为什么非得我也去成亲？”

　　沈听雨淋了雨，大约是穿了她那位小友的衣服回来，问母亲为什么不休了父亲。

　　她很意外，毕竟大子在最为她着想的时候也没说过这种话。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受世俗凡规所限，那只能平添无奈。说自己已经失了心气，与其再与这些繁琐的事情做纠缠，不如躺在窗边看花，又怕损了她的心气。

　　她只能沉默。

　　她不知道这个傻女儿误会了什么，她伸手对她说：母亲，我要进宫当女官，等我做了三品女官，我就不用去和亲，到时候，我们就搬出去自立门户，到时候不待在京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傻女儿。

　　她又想起她问自己的那句话：母亲明明自己嫁人了过得不好，为什么还偏要让我也效仿呢？
　　因为母亲想不到更好的路了，曾经摆在母亲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母亲选了一条来走，走得太久，便不知还有其他的路了。

　　傻女儿傻女儿，傻的不是你，是我。

　　赵呈珠拉住了她的手，就像当年她戴孝扶住了母妃沉黑的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