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111、第 111 章 失子

　　“朕叫你们看好二皇子，看好二皇子！需要朕再亲自跟你们说吗！”丹陛之上，皇帝将扶手拍的连连作响。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太安殿伺候的宫人们趴俯在地，战战兢兢，莫说求情，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统领也被急召进宫，他站如松，眼神犀利地扫视着宫人们。

　　二皇子才进太安殿多久，便成了如今模样，要说没人指使，他一个字也不信。

　　皇帝自然也知道，他特意让小乌公公屏退左右，便是要找出杀害他儿子的真凶。

　　不多时，邵统领带着陆琢进殿，身旁还有一名衣着朴素的仵作。

　　陆琢接过仵作手中验状，向皇帝回禀道：“陛下，经大理寺仵作验尸再结合臣现场勘验。二皇子死在太安主殿屏风后的美人榻上，因尸体腐烂程度较高，无法辨认精确死亡时间，大概为三日到四日前。”

　　陆琢抬头看了眼已经开始在揉额角的皇帝，跳过中间直达重点：“二皇子生前已经连续几日水米未进，加上被人打断了四肢，无法自我照料，因此死时应当已经极度绝望痛苦。”

　　“大胆！”皇帝猛地站起身，剧烈的眩晕感差点让他仰面倒下，好在小乌公公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他是朕的儿子！朕的儿子！朕下旨幽禁没让你们苛待至死！既然如此你们便去地下伺候他！”

　　“来人！将太安殿一应侍女太监全都拖下去处死！”

　　话音刚落，宫人们软倒在地，几个不死心的连连磕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邵统领适时站出：“陛下，二皇子殿下虽被幽禁，但一应吃穿用度应当按例供给。如今出事，太安殿几个小小的宫女太监怕是不能做主，臣怀疑有人指使。不如先暂押大理寺，查明真相。”

　　皇帝却并不想这么做，二皇子他虽不太能看上眼，但毕竟是他为数不多的儿子。如今这个下场，自然不可能没有分毫触动。

　　他按了按额上青筋，试图将这一跳一跳的疼痛按压下去，无果。他几部跨下丹陛，抽出赵统领身侧利刃，架在离他最近的太监颈侧。

　　“啊——”宫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下吓得缩成一团。

　　“是受何人指使？若是不说，朕今日便一个一个来抹脖子！”

　　生死一线，太监嘴唇哆嗦着：“陛下饶命、陛下贱奴只是掌管后院洒扫的、贱奴从未去过主殿见二皇子殿下……”

　　他没能说完，皇帝双手持剑一挥，鲜血瓢泼，人头断裂。

　　“啊啊啊啊啊啊——”一众奴仆更加惊恐，甚至有人想四处逃窜，被赵统领悄无声息地拦下。

　　陆琢皱眉提醒：“若有主动提供线索却未苛待二皇子者，可以活命。”

　　此言既出，几个宫人立刻蠢蠢欲动，最先抢占先机的则是离皇帝最远的那个宫女。

　　她膝行来到皇帝近侧却又不敢挨太近，只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叩拜道：“陛下容禀，奴婢是太安殿的奉衣宫女。殿下手脚俱断后奴婢曾想进主殿照料，却被人阻拦……”

　　小乌公公见皇帝皱眉，第一时间上前：“陛下在此！说话怎么还含含糊糊？还不赶紧将你所见所闻速速招来！”

　　宫女心一横，指着最中间的大太监喊：“就是他！”

　　“你信口雌黄！”大太监嘶吼出声，“禀陛下，奴婢曾在几日前的夜间听见二皇子殿下在殿中嘶吼，呼喊一个人的名字！那夜惊雷作响，奴婢睡在偏殿恰好被惊醒，隐隐听见旁边主殿……”

　　皇帝忍无可忍：“说是谁！”

　　大太监两眼一闭：“灵昌！殿下喊的是灵昌！”

　　陆琢慢悠悠抬眼，看向赵统领。

　　＊

　　陆琢下职方才在静安院中坐了一会儿，暗卫便匆匆来报，说陛下召见。

　　近来京城风平浪静，几乎没有什么命案。大理寺这才进入休整期，陆琢每日才能按时下职，偶尔来静安院做客。

　　可是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有了林之瑕的前车之鉴在，宋媮不得不谨慎。

　　她从机关匣中拿出前几日灵昌传来的信件，纸张很小，上面也只寥寥几字：吉日已定。

　　“扣扣——”门扉被敲响，宋媮将其纳入袖中，转身：“进。”

　　说曹操曹操到 ，陆琢推开门，见桌上茶水点心还保持着自己来时的样子，扬眉：“一直等着我的？”

　　宋媮没理会他的打趣：“皇帝叫你去所为何事？”

　　“二皇子死了，”陆琢淡淡道，“死前凄惨，被太安殿的人苛待，陛下震怒，当场亲自斩杀了两名宫人。”

　　“仅仅只是因为宫人苛待，为何动用大理寺？”

　　陆琢：“自然不是——灵昌殿下几日前夜里是否去过太安殿？”

　　宋媮眼神一利：“可有证据？”

　　她的神态毫不收敛，陆琢已从中得知自己想要的答案：“宫人攀咬，无人作证，陛下将其斩于剑下。”

　　宋媮颔首：“不久前我的确去信公主府，盖因二皇子身边有通晓蛊毒之人，我想将其安插在太子府中。殿下亲自去了？”

　　陆琢摇头：“就算去了也无妨，二皇子因身体虚弱四肢感染而亡，是宫人苛待并非凶杀。”

　　“只是既然与殿下扯上关系，皇帝必定心存芥蒂。如今二皇子已死，太子废了。太子之位，你觉得皇帝会给谁？”

　　明知故问。宋媮瞥他一眼：“太子还在宫中？”

　　“还在宫中，昏迷未醒。”

　　这便不好办了。宋媮沉思片刻道：“今夜我连夜派人将太子妃送去国安寺，以防他醒来归府后疯魔伤人。你让我们在宫中的眼线紧盯太子，一旦醒来立即回禀。若是真如我所猜那般，纠缠已久的禁军归属便尘埃落定了。”

　　陆琢恍然：“你是说——”

　　“嘘——事以密成。”

　　第二日。

　　苛待二皇子令其至死的宫人们皆已招出，是先皇后旧人指使他们故意所为，只是人已自戕，这口黑锅稳稳落在太子头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礼部自恃礼法之宗，只能抓死了指使人以死栽赃陷害，请太子醒后彻查还其清白。

　　二皇子旧部则是哀兵必胜，愤怒和最后一丝希望被冲散的惶恐令他们几乎失去理智，就算是死也要将太子党拉下。

　　“太子殿下于公贤奸不辨，迷信鬼神；于私残害手足，家宅不宁！臣恳请陛下废除太子，另立贤储！”

　　“臣附议！”

　　“臣附议！”

　　陆琢看着这些接连出列的大臣，他们有些是二皇子旧党，有些是真心实意觉得太子德不配位，还有些……他偏头看了眼自己的顶头上司，则是觉得自己猜中了圣心，可有赌一把的。

　　他现在可是出淤泥而不染，任何党派他不搅合，每日上朝摸鱼，下朝划水的人。立储这么大的事，他可不能掺和。

　　“治玉，你怎么看？”

　　又来，上次是见他一只盯着太子看，心里弯弯绕绕不知想到些什么突然问他，这次又是干嘛？

　　治玉治玉……叫得难听死了。

　　这些心思不过是一念之间，皇帝问出口，陆琢便出列回答：“诸位大臣只讲江山社稷，臣想讲讲父子亲情。太子虽为太子却也是陛下亲儿，亲儿遭此苦难，陛下深感痛心。若只将太子废黜，便丢之不管，将陛下与太子的亲情置于何处？”

　　“由此，臣以为。并非废黜，而是退居。太子退居亲王，太子之位另择。”

　　此言可谓是左右逢源，两头的脸面都顾到了，太子党和二皇子党一时都挑不出毛病来。

　　皇帝也点头：“此法甚为周全，诸卿可还有更好的？”

　　无人应答。

　　“如此，自即日起，太子赵厥退居亲王，封号安。至于太子之位，择日再议。”

　　赵厥恐怕也没想到，他还处在昏迷中，他的父皇就将他贬为安王。

　　至于到底是安康的“安”还是安分的“安”，便要看人心怎么看了。

　　陆琢现在最为忧虑的，便是皇帝恐怕很快就会派人把三皇子从封地接回。

　　虽说三皇子也是个傻的，可真要接回来，也是麻烦事一桩。看宋媮的意思还是准备借刀杀人，可赵厥一直不醒，恐怕就只能他们自己出手了。

　　一连两日，太子仍然昏睡，太医们用尽办法不得法门。

　　宁琅原无意管这档子事，然而宋媮传信询问，加上皇帝似乎也有意让她一试，她便顺水推舟用师传针灸，然而竟然毫无用处。

　　宁琅起身，皱眉看着太子。

　　她自入宫后凭借自己多年学习和师傅留下的手札，不说顺风顺水也算平步青云，否则不会这么快治好皇后的多年眼疾。

　　真遇上让她束手无策的病患，她反倒燃起斗志，只是她毕竟不精通蛊术，仅仅靠她一人难以救醒赵厥。

　　她向皇帝提出了同样的想法，请巫医入宫。

　　皇帝这次答应了，还多问了一句：“太……安王这腿果真好不了了？”

　　“臣之前为太子看诊时便言过，若执着于双腿，囚困心灵，就算双腿痊愈仍被困在方寸之地。陛下如今问臣，臣还是同样的回答。”

　　皇帝颔首：“朕明白了，你先下去吧。”

　　宁琅拱手告退，转身时翻了个白眼，之前她的确有办法，不过在中州时太子畏首畏尾迟迟不上报疫情，导致原本可控的疫情扩散，害死多少人。

　　就算没有宋媮授意，她也不打算救。废双腿，算是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