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110、第 110 章 弃子

　　太子称病迟迟不肯上朝，加之民间传言愈演愈烈，官员们上下朝时也少不得私下议论一二。

　　今日上朝，陆琢还惦记着宋媮前几日暗示他的话语，便以为太子怎么也该逞强上朝了，结果等到今天仍然不见人影，他正想着下朝后去招惹一番，说她失策，没想到便在太极殿前见到了太子。

　　坐在撵舆上的太子。

　　陆琢倍感新奇，路过时没忍住多瞧几眼。

　　也许是经由此事后，太子稳重不少，面对是不是掠过的异样目光竟然保持冷静。

　　朝会开始，皇帝见到他果然也顿了一瞬，接着问他身体是何情况。

　　太子态度坦然，说是府中毒仆怀恨在心下毒所致，又说了自己求医与治疗的近况。

　　皇帝见他坐在撵舆中，以为他双腿仍未有知觉，挥手便让他回太子府养病。

　　太子未尽之言全数卡于喉中，他原本以为自己忍着耻辱来参政，父皇看在他太子的身份上好歹会留他到朝会结束，没想到他话都没说完就急忙赶他回府。

　　在父皇心中，自己这个儿子是不是已经废了？

　　不会的不会的，从小到大父皇从来没有对他的太子之位产生过不满，况且如今二皇子犯下大错，三皇子远在封地，父皇绝不会在这个关头动废太子的心思！

　　“太子？太子！”

　　“呃！父皇！”太子回神才听见上首有人在叫他，他急忙抬头应道，却望见一张隐隐克制着不耐的脸。

　　赵厥攥了攥撵舆边沿，还是开头道：“父皇，儿臣双腿虽未完全痊愈，但儿臣毕竟是一国储君，一直缺席朝会心中羞愧。儿臣就在这听着，总比回去……”

　　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太子，不要任性。将病养好了再来处理国事，朕之前不是同你交代过了？”

　　赵厥的一颗心落入谷底。

　　朝上静悄悄的，没人敢在这时候插嘴。

　　陆琢见皇帝看了眼小乌公公，随后小乌公公便下了台阶，侯在太子身旁，只等着将人推走。

　　赵厥低着头，他没看四周，但他能感受到这些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冷漠、鄙夷、怜悯、嘲弄。

　　他的父皇，将他推入如此境地。

　　他动动腿，左腿有些滞涩，但能支持他站起身，右腿，光是用力都带起一阵刺痛。

　　“殿下切记不可私自起身，您为求效果，已经每日每夜的让剔骨虫在您腿中啃食毒素。剔骨虫十分疲惫，此时极易失控，若实在万不得已，您便如同草民教您那般吹响骨哨。但切记不可久立，不得超过一刻钟！”

　　“殿下，您身体未愈，还是让奴婢推您回去修养。”小乌公公低声道，还是顾及着他的体面。

　　赵厥却哑声道：“别动！”

　　接着，他的双手死死撑着撵舆两侧，慢慢的慢慢的站起来。

　　他的手臂用力到发颤，左腿率先伸直，僵硬的如同一支杵地的木棍。独木难支，他咬牙忍着巨大的疼痛缓缓抻开右腿。

　　好疼！好疼！像是踩在笔直向上的刀刃上，随着重力一点一点刺进脚心，划开整只腿。

　　赵厥忍受着，缓缓放开撵舆，他疼得腰背弓缩，还是固执地抬头看向父皇。

　　“我……站起来……了……”

　　皇帝显然被他此番动作定住，眼中一闪而过复杂的神情，最终只是挪开眼：“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诸位大臣这才恍若如梦初醒般开始议政。

　　近来无事，最大的事反而是太子久不上朝。但今日情形，大臣们都见着了。太子如此情况，若还凑上前说此事，那也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所以往常最猖狂的二皇子遗党也本本分分，只字未提太子双腿。

　　陆琢作为亲王，离太子自然较近。他一直观察着太子的身体，猜他什么时候会熬不住，朝臣的那些话也是半进半出。

　　想着想着他有开始神游天外，要是太子真在上朝时倒下了，他回去有得和宋媮说了。

　　“治玉，你作为大理寺少卿，最近可有重案禀告？”

　　陆琢被这一句话拉回神，答道：“近来皇城太平，臣未觉察异样。”

　　大理寺卿就站在他身后，皇帝不问，偏偏来问他。他斜眼瞧了下太子，见对方唇色惨白汗如雨下。

　　皇帝才奇怪，说他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吧，好像有有些情谊在，说在意却……

　　一声尖锐的哨声阻断陆琢的神游，他下意识朝着声源处侧望过去。

　　赵厥不知何时拿出一截哨子，正抵在他唇下。

　　陆琢瞬间想起，宋媊说过太子寄希望于巫医治腿。他仔细看着那截哨子，露出来的一点灰白简直与赵厥的脸色相得益彰。

　　因着一声不大不小的哨声，朝上彻底安静下来，众人偷偷瞧着皇帝的脸色，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看了眼双眼空洞的太子，眉头一压还是按捺住：“继续。”

　　汇报的官员继续，但只说了不到两句，太子再一次吹响骨哨。

　　朝上再次安静下来，皇帝正眼去看太子：“你……”

　　“嘘！嘘嘘嘘！嘘——”

　　赵厥不断地急促地吹哨，甚至将原本病态苍白的脸都吹出两团红晕。

　　陆琢感觉到他的不对劲，又不想上前救人，下意识将右臂抵挡在前以应对突发状况。

　　“太子！”赵厥如此诡异，皇帝也坐不住了，厉声开口试图让他清醒些。

　　赵厥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有不解有愤怒，最后都归于怨恨。

　　下一瞬，他迎面直直倒地，重重的闷响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

　　“那一下，那么狠，我站在他旁边估计都能听见他鼻梁骨碎的声音。”陆琢办过许多案子，多惨烈亡者都见过，但亲眼目睹还是觉得唏嘘。

　　“你要是在场，看见他最后看向皇帝的那一眼，啧啧啧……”

　　陆琢如愿一下职就跑来向宋媮描述当日场景，跟她通风报信以来，半个说书先生也是让他当上了。

　　“我只是让毒医在他上朝，前给他额外添了点迷惑人神智的东西，效果蛮好。”

　　宋媮点评完问道：“皇帝什么反应？”

　　陆琢漫不经心：“自然是赶紧叫太医。他近来越发多疑，上次推乌公公挡剑后，小乌公公虽顶替了位置，与人密谈时还是不会容许他在场。赵统领虽被派公主府，每月初一十五还是要回宫陪着他。”

　　“赵厥倒下前看他的那一眼，他不会忘的。”

　　赵庭当然不会忘，他站在侧殿中，身后是排着队给太子诊脉的太医。他们轮流上前探脉，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咕，接着继续探脉。

　　小乌公公垂首敛目站在一旁帮他看着。

　　赵庭地脑海中始终萦绕着赵厥充满怨恨的那一眼，他张口想喊乌公公，却想起对方已经为他挡剑而亡。

　　不知磨蹭多久，太医们挤挤推推来到他身后跪地请罪：“陛下赎罪，太子双腿病症以我等艺术实在难以辨认，我等万死！”

　　意料之中的答案。

　　其中有太医擦了擦额间汗水，犹豫道：“听闻殿下府中招纳了贤才，此次能短暂站起也是其之功，不如将其宣进宫中继续……”

　　他越说声量越小，尤其是皇帝转过身看向他之时，下意识不敢开口了。

　　“既然无法起身，至少要确保太子性命无忧。”他说完走出侧殿，小乌公公急忙跟上。

　　众太医还没反应过来，人影就彻底出了大门。

　　赵庭疾步行走在廊上，乌公公落后跟着，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主仆两人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乌公公疑心根本就是围着这座宫殿在打转，前面的人终于放缓了脚步。

　　“你去太安殿把二皇子叫来。”语气低沉，带着无尽的退让和疲惫。

　　“太子如今已废，皇帝只能暂且将二皇子放出来，再往后筹谋是召三皇子回京还是其他。”宋媮分析着。

　　“若真让二皇子出来了，那之前我们借刀杀人不是一场空？”陆琢下意识担心。

　　宋媮却摇头，她起身将前几日传回的信件展开递给他：“二皇子不一定出得来了。”

　　陆琢挑眉，接过一看。

　　“陛下！陛下！”小乌公公几乎是一路跑回来，连礼仪尊卑都顾不得，抬手推开御书房大门。

　　夏日炎热，殿内放置冰鉴时通常会将大门闭合，以防凉气外泄。

　　门甫一被打开，热浪直灌进来，然本就烦闷的皇帝更为暴躁：“何事！不是让你去请二皇子！”

　　小乌公公扑通一声跪下，泪水汗水糊了一脸，头上的帽子也不翼而飞。

　　他重重磕头：“二皇子殿下薨了！”

　　“什么？！”皇帝左脚绊了下右脚，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你说什么？”

　　小乌公公哽咽颤抖着，却不得不再次重述：“二皇子，薨逝了……”

　　皇帝二话不说便往殿外走，小乌公公眼疾手快地抱住他一只腿：“因二殿下离世，太安殿中腐气冲天。陛下近来头疾发作频繁，万不能再受刺激！”

　　皇帝原想一脚踢开他，听了前半句才一顿，低头质问：“到底怎么回事？将大理寺的人宣进宫，给朕查！”

　　“是是……奴婢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