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107、尽头 长秋宫

　　长秋宫外的连廊上，灵昌疾行数步，见到经过的宫人又不得不停下，保持仪态端方，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到了主殿，她挥散宫人，眼含怒气地看着皇后。

　　皇后却没正眼看她，自顾自将瓶中花卉插好，时不时转着瓶子调整方向。

　　殿门关了，灵昌的心腹守在门边，空荡荡的宫殿只剩这对母女。

　　灵昌站着片刻冷静了些，便坐在皇后身边，平稳语气道：“玲珑是母亲故意设计的？”

　　玲珑是长秋宫中内殿皇后的奉衣侍女，多年侍奉，眼看明年就能放出宫。

　　皇后放下花枝，推远花瓶，坦然承认：“是，现在你该知道，你一直以来对你父皇心怀的那一点期待有多可笑了？”

　　“前朝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即使一生下来便得皇帝褪下龙袍包裹，她想要当皇太女，也不过是被当做戏言一句。你的地位，是我处心积虑多年才换来的，你比之于她，又如何？”

　　“那也不必用这样的方式！”灵昌拍案，鬓边流苏簌簌抖动，“此行不慎，玲珑全家都要掉脑袋，她侍奉你多年，你就这样把她推出去！”

　　“灵昌，你怎可如此妇人之仁？你与兆安为伍，她的果决狠辣你没学，她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你学了个干净！谋臣在谋，主君在断，成大事者何惧小节！”

　　“母亲！我欲登基，便是要变这从来之事，若成事要靠这些日后如何能服众，如何能问心无愧？”

　　皇后叹息：“灵昌，不入局怎破局？你如此天真，对不起的不是我，也不是你的追随者，而是你自己。你忘了你数十年如一日的藏拙隐忍，你忘了你被压在两个哥哥下面，永远被当做附属品被挑选都是次等的感受吗？”

　　灵昌猛然站起：“我没忘！正是因为我没忘，我才站在这里质问你！如果放任底线一再降低，那么才是忘了！”

　　说完，她便拂袖而去，不再看身后之人。

　　“灵昌，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想要你认清，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

　　林之瑕失踪，太子府因此混乱不堪。太子双腿无力只能卧榻在床。太子妃顾妙仪便成了主事之人。

　　太子遍寻名医想要治好腿疾，府上名医来往者众多，却次次希望落空。

　　如此长期反复，太子性格越发怪异。他已接连半月未曾上朝，朝中风言风语甚嚣尘上。

　　让情况更为糟糕的，就是皇帝私访太子府，太子不能躲避，只能狼狈相见。皇帝彻底确定了他双腿残废之事，就算是宫中最具盛名的宁琅也寻不出痊愈之法，顶多让太子保留对双腿的知觉，余生都无法自己独立站起。

　　皇帝一走，太子就将自己关在卧房内，嘶吼摔打，与困兽无异。

　　众人不敢停留，只顾妙仪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湮灭的夕光。

　　又过了半个月，林之瑕仍旧杳无音信，太子府好像也遗忘了这个人，不仅是因为太子双腿有缺，还因太子妃临盆。

　　太子虽有失宠之兆，可以皇帝对其重视程度，不少人猜测极有可能有封太孙之意。当然，前提得是男孩儿才行。

　　太子显然也想到这种可能，他开始明目张胆地疯狂请佛道之人进出府中，为胎儿祈福。

　　说是为胎儿祈福，实际上都是折腾母体。顾妙仪不得不听从那些荒唐的祭礼，喝下那些符水甚至是闻所未闻的偏方。

　　她再也忍不了了，她害怕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损害自己和孩子，她再次找上宋媮。

　　“现在林之瑕不知所踪，你准备怎么办？”

　　宋媮气定神闲地看她一眼，语气略带安抚：“不用着急，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顾妙仪皱眉：“什么？”

　　“以你对赵厥的了解，你认为他放弃治疗双腿了吗？”

　　“当然没有。”顾妙仪下意识回答，这几日虽说那些神棍把府里搞得乌烟瘴气的，但赵厥从来没停过派人求医问药。

　　“府里出了这么大一个内鬼，他身受重创，如今最是疑心病重之时，太急会适得其反。明日御史会参他行事荒唐怪力乱神，你只需先等着，任何状况告诉我就是。”

　　顾妙仪咬唇，想到她一贯作风，终是应下。

　　翌日，御史台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太子作为一国储君，公然让不入流的歪门邪道出入太子府，冲撞未出世的龙孙。又提及之前识人不清导致奸邪之辈惊扰圣驾。

　　这事本就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选的这个太子，有多荒唐多蠢笨。

　　礼部本就司天下礼法，此时怎敢劝解自打脸？只能低着头装听不见。

　　皇帝忍无可忍，下旨让太子安心养病，任何人不得叨扰。

　　朝臣俱寂，这才消停下来。

　　朝会消息一经传出，各家党派反应如何暂且不论，太子府寻医问药的态度更为急切，几乎已经到了死马当活马医的程度。

　　不过两三天后，顾妙仪传信来，说府中秘密住进几个穿着打扮十分怪异之人，信中还附带了画作。

　　宋媮一看便觉熟悉，她翻出自己曾经看过的风物志，对比后确定是南中巫医。

　　这便巧了，之前青芷被二皇子所抓，也是下了毒蛊。也就是说，二皇子身边极有可能有通晓此道之人。

　　可二皇子已经被终身监禁在皇宫太安殿，宋媮没办法见到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安排人递话。

　　就算是太安殿，也不是人人能进的，平日送餐食的宫人多半兼领其他宫的事务。若是不能保证嘴严，将此等机密外泄，又要横生枝节。

　　宫中眼线说皇帝近来常感头疼，想必是殿下的手笔，她加快了进度已不想多等。

　　二皇子当夜被抓回宫，谁也不知道他和皇帝之间说了些什么，紧接着皇帝下旨终生监禁，二皇子党毫无反应。

　　宋媮猜测当时二皇子极有可能已经与皇帝彻底决裂，所以不求饶也不斡旋，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很难有东西可以打动他了。

　　宋媮揉揉眉心，想着想着，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公主，兆安郡主怎会请您亲自去太安殿见二皇子？此事如此不妥，她究竟有何用意？”侍女站在一旁担忧地询问道。

　　“她既已经说了，二哥手上握着巫医，太子又想借蛊术治腿，这趟我就不得不去。”

　　更深露重，灵昌接过披风：“行了，你留在府中与她们一起应付赵统领，我很快回来。”

　　宫门早已落钥，但对灵昌来说进宫不是难事。承玄门无声打开，她看了眼城楼的位置，那正站着一个黑影，影影绰绰梳着女子发髻。

　　她回过头，朝着宫门深处走去。

　　赵霁比她想象得更狼狈，太安殿大门侧门皆用铁钉与木板封死，灵昌只能从墙上爬过去。

　　一落地，扑面而来一股恶臭呛得人几欲作呕，她以袖子掩鼻，拿出火折子。

　　太安殿曾软禁过先帝宠妃，不，应当是妖妃。灵昌幼时听过几次这个妃子的故事，老套又悲惨。

　　现在她站在这座没有丝毫光亮的宫殿前，想起皇帝最宠爱二皇子的时候，竟然已经觉得模糊。

　　她举着火折子向前移动，不断踩到地上的落叶断枝，鞋尖碰到一个奇怪的圆柱体。

　　灵昌的心重重一坠，低头去看，发现只是一副卷起来的草席。

　　她鞋尖一勾，草席散开，寄居在内的虫子纷纷受惊奔逃。

　　灵昌继续往前走，恶臭味越来越明显，既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发出的，又像是排泄物。

　　主殿的门敞着，微弱的火光只够照亮面前一小片地方，往前还是黑洞洞的。

　　灵昌循着主殿边缘试探，终于见到一架蜡烛，好在还能点燃。

　　她持着烛火继续往前，臭味明显在此处更为浓烈，尤其当她走到正对着大门的屏风前。

　　她回头，以防万一火折子被她放置在大门边，这扇屏风正对着大门，像是充当着一个替代角色。

　　灵昌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她开口低声唤道：“二哥？”

　　安静，好像连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都不存在。

　　“赵霁？”

　　灵昌咬牙，一把扯开屏风——

　　浓烈的臭，飞散的苍蝇，暗自蠕动的蛆，榻上的人还是人吗？

　　“赵霁！”灵昌放下烛火，伸手去按这人的脉搏，这才发现他整只手臂都软塌着，按下去像是按住一个膨胀的水袋。

　　“怎么回事！你只是被圈禁，谁敢这么对你！”

　　“嗤……少……假惺惺……”

　　最后一个字他咬得极重，是在虚张声势。

　　“你来……做什么？”

　　灵昌见他如此狼狈模样也懒得再兜圈子：“听说你手里有巫医，把人借我用用，我想办法带医者进来给你看病。”

　　赵霁僵着脖子缓缓转过头，拿后脑勺对着灵昌。

　　灵昌以为他是嫌弃不够，不耐烦地皱眉：“那你还想如何？有什么条件提出来。”

　　赵霁还是没说话。

　　灵昌挑眉讽笑：“意志消沉了？这可不像你。”

　　“朝中如何？”他突然问。

　　他都都这样了，没什么不好说的;“太子双腿不良于行，如今找了南中巫医寄希望于蛊虫一道。不然你以为我怎么非来找你？”

　　“是吗？”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更多夹杂着气音。

　　他现在的状态实在奇怪，加上灵昌并不想在此处多待，她再次催促：“你到底给不给？”

　　“可以……一个条件……”

　　灵昌已经做好他狮子大开口的准备：“说。”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