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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陆拾 囊中之物 敬茶 ...

  •   公历七月底,夏日酷暑,可街道多是未清扫的死畜人尸,不断散发刺鼻异味。路上仍能看见兽军士卒赤着上身,把军衣作包袱、步枪作扁担来搬“战利品”的怪象。这已是张勋张大元帅提前入城整顿军纪的结果。

      兽军打了一场损耗甚少的胜仗,兵士点名时却比阵亡名单要少了很多人,原来那些打完仗发了横财的老总们,在第一日的劫掠后,不满紧跟而来的约束,纷纷拿着抢来的钱回家享福去了[1]。

      这从后世视角来看颇为荒诞悖谬的行为,整个第四师中只有谢定波觉得难以置信,连年纪最小的小葛,都没有露出惊讶之情。

      “这哪里是军队,分明是土匪强盗!”

      “他们本来就是土匪强盗。”一同议事的路无双吊着中弹的左臂,脸色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看见谢定波的愤愤不平,只笑道,“谁愿意一直过刀头舔血的日子?若我还当着水匪,这种好事落在头上,也会这么行事。”

      她身旁的参谋卫童点点头:“但依照我们的身份,带着抢来的钱回去,也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没有夫家身份,迟早被人按个名头打杀了去。”

      路无双哂笑:“只是不知咱们这一搅合,究竟能起多大作用。”

      临时师部中,乔璃也在评估五日前把霓国驻事馆炸坏四分之一后的成果。

      今夜有月,仲夏低低垂下的月弯如蛾眉,却也投下皎洁的清光。只是月光再美,也无法遮盖浮于人世的罪恶。

      乔璃搬了张椅子,坐在裴宗邺旁边看京城元府发来的电报。

      同江宁平民相比,霓国人不是任凭兽军肆掠的绵羊。不过一日,驻事宪兵六人及要事人员三人死亡、两人重伤的消息,已通电至京城,霓国驻华公使山座翌日向元府提出严重抗议,令元府必须重金赔罪并要以助虐的罪名张勋送上军事法庭,或立刻罢免职位。

      等电报送至张勋手中,城外尚优哉游哉的张大元帅才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被迫提前领兵入城维护治安,并调查驻事馆被袭事件。也是同一时间,知晓心腹大将庄刚神秘失踪,生死不明。

      庄刚当日被耿平良割喉而死,尸首被妥善处理;其下属先与第二团进行争斗,追杀谢定波等人时,被及时赶来接应的乔璃设计分流剿灭。

      死无对证,唯一可追踪的痕迹就是同去抢掠的第二团,所以上午张勋就带人气势汹汹来找第四师的麻烦。

      他不但要把庄刚之死推到第四师的头上,还要把驻事馆被袭的黑锅也一起扣来,并把战功完全归给自己。然而他无从得知,在计划之前,乔璃早已与冯官岳秘密达成协议。

      ——“这攻破三法门的计策虽然是乔某拿出来的,但攻城所需地雷与额外人手等支持,多仰仗冯将军之力。南阳门是江宁关窍,若无直属军之力,战不能成功。直属军乃天下之师,奉令南征,逢战必胜,首功实至名归。今只恐小人嚣张逐利,欲以颠倒黑白夺功,第四师污名事小,恐违大总统本愿,埋没有功之人。”

      不难看出,冯官岳才是元氏属意的头功之人,兽军虽“功不可没”,但残忍难控如张勋,任何一个领导者都会心生忌惮,不愿再给其增添权势威名。

      因此,乔璃断定江吴都督之位是元氏为冯官岳准备的功赏,只有让绝对的自己人坐在盟同会的核心要地,暴戾疑心如他才会觉得心头大患已解。

      而张勋执意要把黑锅扣给第四师,抢了攻城的头功,则切实挤压了冯官岳的利益,并与元氏的意愿相违背。

      即便有七成把握,作为同样有权有势且深受元氏信任的将领,冯官岳不会任由功业勋名白白溜走,但在真正对上无视任何军规纪律、率兵包围第四师师部的兽军元帅时,乔璃还是给自己和裴宗邺捏了一把汗。

      对她们而言最危险的不是滚刀肉,也不是糊涂虫,而是张勋这种兵权在握的封建怪物。

      这也是乔璃第一次亲眼看见玉关柳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敌。

      抛去外在身份不谈,他就只是一个比当下普通男性稍高稍壮的中年男人,穿着迦佛国时期的军装,梳着一条滑稽的辫子,发际线的头发剃了溜光。

      当那双微微混浊的三角眼盯上裴宗邺与落他身后半步的乔璃时,她又稍稍推翻了部分印象。

      这个怪物傲慢残忍肆无忌惮的同时也会一点奸猾的计较。他在打量,在评估,他不把裴宗邺放在眼里,更把她当成一个淫赏的符号,裴宗邺是师长,但见了“张大帅”要行跪拜礼,要自称为卑职,才有说话的资格。

      当裴宗邺拒绝这么做后,这个怪物就佯装发狂了,命令兽军进来搜索敌人。他容不得一丁点“下等人”的挑衅,更别提一个穿着军装还表现出骨气的女人。多亏有一桩事放在面前,如果放在平日,乔璃绝不怀疑他压根不会顾忌她顶着的团长身份。

      但当下,驻事馆在张大元帅眼皮底下被不知名的武器袭击,人尽皆知实施不封刀的只有兽军中人,此事明显和他张勋干连过大,霓国公使逼元府交出一个答案,元府也在逼他交出一个答案,权利地位相连之事,他一定要找一个替死鬼。

      他要一个替死鬼,那么这里就有一个替死鬼,但张大元帅也只能得到一个替死鬼罢了。

      乔璃举着枪,两个教立团的女兵把死狗一样的韩根拖进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将这个已经说不囫囵话的前第二团团长“就地正法”。

      随着一声枪响,鲜血与硝/烟的气息缓缓弥散。这个举动明显震住了张勋。端枪声此起彼伏,兽军围绕的外圈已被三十一团的人层层包围,两边蓄势待发时,冯官岳才率人姗姗来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就连张勋也抗不住两方人马统一战线。这件事最后定性为第二团与兽军交火,无意误伤霓国驻事馆,肇事者已被随地正法,这对随心所欲了十来载的张勋而言也是未有之奇。

      或许是为了奖赏第四师顺应元氏心意、勇于冲锋陷阵的精神,元府立即发来电报,许第四师师长裴宗邺以三等勋,任命为海市镇守使。

      冯官岳不出意料,被任命为江吴都督,奉命驻军抚民。对于张勋,只是许以空衔,并叙信任之情,聊做安慰而已。

      光看张勋退走时眼中凶光,无论是乔璃还是裴宗邺,都知道第四师此刻已成为代表元府的冯官岳与手握兽军的张勋两方“对弈”的棋子,被深深记恨。

      裴宗邺抬头看了看简陋的天花板,无需乔璃替他分析情势,就已明晓,二人已主动切断退路,要想不成为牺牲品,就只能把张勋彻底咬下来。

      不过……

      “恭喜裴中将了。”

      乔璃微微一笑。裴宗邺没有笑,他凝视着她。她手中还夹着那封密电,虎口枪茧明显,因为日夜不眠,眼下已有深深的青影。可这都掩不下一个事实,她还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女孩子,皮肤光洁,双眼明亮有神,却不再有谢定波那样青涩又冲动的少女特质。

      她唇畔含笑,取得难以想象的功绩后,那双浅黑清透的眼眸中也没有半分自傲,只有理所当然。

      清透月色照入窗棂。裴宗邺不禁迷惑起来,伸手托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少女的脸颊分明还残留着些孩子样的赘肉,微微抿唇的样子十分乖巧。

      “你不怕么?”

      “怕什么?”

      “中将是我,而非你的囊中之物。”

      他是明白她要做什么的,找上他、支持第四师只不过是无奈之下选择的垫脚石。看看韩根的下场,这个人排除异己的手段残酷又迅速,而她训出来的女兵也不是开玩笑。

      乔璃亲了亲他的下巴。剃去胡茬的下颌摸着十分光滑。战后修整,他给自己来了个大清理,无论是单薄的外衣还是他自己都散发着淡而清新的皂香。

      “鸟尽弓藏,卸磨杀驴……”她弯起唇角,语气带着一点似有还无的调笑,“你会吗?”

      那也要他有那本事。裴宗邺心中苦笑。先不提他一人智计足不足在元、张势力中周旋,就是第四师现在施用的新军规和练兵之法还得求她继续完善——抛去军队,还有他本人种种不谈,乔璃也不是束手待毙之人。

      “我不会。”他郑重地承诺。

      但这份郑重显然没被她放在心上,说话间那只本来就徘徊在衣领附近的手往下探去,指尖在浅蜜色的胸膛处勾画,掌心已然陷进左侧那团饱满坚实的肌肉之中。

      女人眼里闪着一点进犯之意,吻来的唇渡过熟悉的气息,贪欲从咬上他唇瓣的动作之下悄悄冒头。渴望从他的腹部一直蹿到胸口,可一股无从捉摸的闷烦之意也紧跟着从心底冒出,每次被她诱出情动都好像掺着一点湿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裴宗邺握住她乱摸的手,发出一种自己听了都不想面对的赌气似的声音:“这问题恐怕是我该烦恼的。”

      乔璃挑眉:“嗯?”

      “是我该怕你才对。小到我这残躯能不能动,大到能不能坐稳师长之位,会不会睡梦中被夺了性命,不过乔团长动动手指的事。有这么多依仗,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撕开她的手,乔璃看着那双暗灰的凤眼就这么在她眼前氤氲出薄薄湿润,下颌深刻如凿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泄出猛兽拼累了后终于掩藏不住的颓滞。

      明明是他先问的问题。乔璃摇摇头。再开口,语气多少带上一点劝哄之意:“裴先生,你瞧瞧我的手。”

      她慢慢把左腕的手表解开,但没有动右腕的玉镯。金镶玉的镯子蕴着灯影,泛出月一样的清润。

      裴宗邺低头,就听她说:“瞧,你不是早就把我拴住了吗。”

      男人的呼吸顿时错了一拍,他还是板着脸,嘴角眉梢松下来,被她扒着衣襟亲了一口。

      “而且,”乔璃诚实地说,“这中将不仅是你的,也是给我的奖赏。”

      他本来想刺她一句拴住你的也不止我一个,末了又觉得实在酸得不成体统,只挤出半句:“哪来的奖赏?”

      只看她的手蜻蜓点水似地向下,停在他的腰侧——肌肉虬劲的一把好腰,站立时渊然不动,拖着一条残腿也能步履飞快,搂握起来韧感十足。他的感觉又是不同,她的掌心热烫,侧腰在那热烫覆来时像被烙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躲闪,指腹与虎口的粗糙又跟着他的躲闪而移动,紧接着被握紧了、按实了,滚烫抵着紧韧,上下摩挲了一把。

      她的尾音拖长,意有所指、若有所思:“你想啊,你是中将,那么中将也就成了我的奖赏……”

      说完她侧头,吻上他突然滚热的耳垂,把深蜜中晕出的一星艳色撩进唇间,吮了一吮。

      裴宗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胸口被她伏着,压来一股沉沉的重量,一双手还不遗余力地在“奖赏”上四处游走。男人闷哼一声,拖着点轻软的无措:“我才不是……你……”

      他旋即紧紧闭上嘴,不肯去细想中将与她的奖赏中间究竟有什么荒谬又下流的联系,她又吻过来,亲密缠绵的吻,吻得他心头紧一阵、缓一阵,纠缠着,就纠缠到卧榻去了。

      “你把自己洗得好湿润。”乔璃的掌心贴着他,从外侧转到里侧,指尖挖了一点药膏。“……很怕吗?”

      裴宗邺说不出话,这时他大脑就一片空白起来,嘴里挤出点含糊混沌的回应。攻城之后,忙碌之余,那股渴盼就春草似的长出来,夏花一样开满了。就好像他迫切想要她来享用这份奖赏,洗干净,切好,端在盘中呈过去。

      她涂药的动作过于熟练了,药膏被均匀地抹开,向上循着湿漉渗水的方向涂抹,精确的刺激让他“啊”的一声叫出来,声音像浸透了水,沙哑中全是软意。

      她在笑什么?很让人讨厌。

      乔璃一边笑,一边在他唇上落下轻吻。他不自禁抬起头,去寻她的唇,被她安抚性地亲在鼻尖。

      裴宗邺的脸在看到她穿戴的动作时腾地红了,不等他有所反应,她就抱紧了他的腰。

      没过一炷香他就开始求饶。乔璃觉得她当时说天赋异禀的时候没有掺一点水。好久没被碰过的人没两下就露出这副足够淫艳的模样,刚硬的五官线条浸着汗,五官本来不算特别俊俏,却因年龄与阅历而多了几分常人没有的味道。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低下头,肆意享用起面前精悍结起的肌肉,在上面留下一圈叠一圈的痕迹。

      像野兽给地盘打标记。

      耳边是两人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空气中也多了丝丝膏药晕开的清苦,他抱着她的肩膀,把脸窝入她温暖的颈侧,两人随即贴得更紧。乔璃摸了摸他的后脑,摸到一点温湿的薄汗。

      这个硬打硬过来的人也有很浪的一面。男人似是觉得这回终于是心贴着心来的,时不时要向她索求一点温情的安抚。

      心头滚过一点恶劣,她咬着他耳尖,在他又闷又软的呼吸声和依赖过来的磨蹭中开口:“裴中将,裴中将……”

      浮沉在混沌中的大脑有些模糊,男人应了一声这有些陌生的称呼,眼睫微颤,想让她叫他的名字:“乔璃,你……”

      “裴中将真是又热又紧,”她加重几个字,笑着继续,“看来天生就欠人弄。”

      他剧烈地抖了一下,眼睛里划过一点茫然,像是不明白为何被鞭子抽翻的狗,本能地呜咽一声。

      其实他也记不太清是第几次了。她又把着残肢使力颠,好像它是个趁手的扶手,一些称得上是委屈难堪的思绪很快被颠散了。她看起来也很舒服,而且很满意。

      裴宗邺抓住她的右手,摸着那支镯子,勉强从不断的刺激中拔出一点理智:“……那又怎么样,你不还是被我拴住了。”

      乔璃讶异的瞧了他一眼,被一条坚硬的胳膊搂着,头埋到他怀里。男人的心跳很快,皮肤很烫,吻向她额心的动作却又慢又温柔。

      他眼里有一点与之前不一样的神采,像是想通了什么。

      裴宗邺只是觉得很满足。这种满足的充盈并不只是这种事的相合,还有他从未经历过的体验,让两人唇瓣相依的不仅是情人之间的欲望,还有志同道合扭结出来的凝定:相同的责任,相同的志向,面对风雨的并肩携手共同组成胸口沉着的这么一团暖融。

      以后会发生什么他是预见不到的,但此刻他只是抓着她的手,任她龙卷风似地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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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第四师又在江宁停留了几日,不久就要转回海市,从此替元府驻守松江。

      冯官岳做了江吴都督,兽军却还没有完全撤出,相反,小股小股兵卒披着土匪的名头仍在江宁城中烧抢,街上还有因抢赃物而开枪互击的乱事。

      冯官岳得了利益,就不愿再在小事上得罪张勋,派去维护治安的直属军与城中警察多半也和他习惯的一样姗姗来迟。但在三十一团和教立团的共同努力下,派出巡街的士兵使二百余扮作土匪的兵卒当众伏法。

      兵力震慑,加之江宁市民有组织地进行罢市游街,抗议辫子兵的暴行,五日之后,兽军终于撤出江宁城。

      期间,裴宗邺也率领心腹,收编抗元军的残部,弥补了第二团的兵力损耗。教立团的收获也不遑多让,数百失了依仗,险些去跳水投河的女子在引导下,被接纳入教立团。

      谢定波身边跟着梁慧秀与云艳,半日在日头下奔走,三人早汗透重衣,却无暇顾及。

      在临时搭建的登记处前,又有三五妇女,互相搀扶着前来寻求庇护。乔璃对她们的态度可谓来者不拒,但在接纳前,必须对每个人的身份背景进行事无巨细的记录,譬如姓名、年龄、原本家住何处,有无亲眷,有无特长,有无缠足。

      秦淮一带多织户,也有不少独自撑起家户的自梳女,可战乱中,她们也是最易受伤害的群体。此外还有家破人亡遭受奸//污的平民,带着小儿逃难的妇人,以及如耿平良一样趁乱从花坊逃离的烟柳女子。

      每次女兵巡街,都会对教立团进行宣传,但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让谢定波心惊,扩充兵力的兴奋早已被深深的无力感所抹消。

      可人数虽多,又实在鱼龙混杂,并不能一股脑全塞入军中。谢定波知晓乔璃对这样的场面必然早有规划,但她只列了个粗浅的大纲交给她参考。

      最上头的第一件,就是“背景调查”。

      谢定波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在这些女子最需安抚的时候,为什么要先搞一出冷冰冰的盘问,这里头总不至于混入细作。但她已学会服从军令,接受乔璃派给她的考验,并从中延伸出自己的思考。

      此外,她身边也不是无人帮忙。不说沉默帮忙的梁慧秀,过来负责她安保的云艳、简州,两人都有一把子好力气,无论是震慑还是办事都极有效率。

      还有一件格外出乎意料的事,便是乔璃将玉关柳也派去加入巡逻队。观摩过两次后,谢定波便晕晕乎乎地回来了:玉关柳当真生了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她一开口,便是舌灿莲花,将教立团说得天花乱坠。这不足三百人的女兵团,在她口中竟摇身一变,成了能庇护天下伶仃女子的桃花源、乌托邦,只消勤劳肯干,便可安身立命,发生什么都不必担惊受怕。

      而主事的团长乔璃,在她的形容中,简直是神龙下凡、救苦救难的神女菩萨。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练兵的严苛与夜间军规大课,谢定波真就信了。

      宣传队跟着巡逻队,不仅解救不少遭抢的平民,还说动了十来个本就心存报国之意的女学生。她们受文明新风熏陶最久,哪怕经历战争,也依然保留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尤其深恨兽军。她们的心思在玉关柳看来简直如同一张写满答案的白纸,教立团自然成了她们实现抱负的最好去处。

      只要没受大伤的女兵,大多分配了巡逻队的排班,可是能加入玉关柳的“宣传队”的人却少得多。会说话也是桩本事,讲究的就是个切肤入理,能说到人心坎里去。最后就连一直待在后方的周莲泱,也被玉关柳抓了壮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周莲泱加入宣传队的时候,罢市游街已结束,诸如柴米油盐等店已经在冯官岳的督促下开门了。

      虽然江宁市民并不信任这位新上任的都督,不少人都接着火车恢复离开混乱之地,但大部分对以后生活没有打算也无处投靠的,继续留在城内。

      但这些并不能威胁到有警卫兵跟着的周莲泱,只是他也没有料到,只是寻常一次离开队伍,想去给乔璃买一些热乎的小吃甜嘴,也会碰到意料之外的熟人。

      那富商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身后跟着两个江宁警兵在后边奉承。看到他的时候,那富商先是愣了一愣,眼珠却早已黏过来打量。转瞬神色一变,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便嘿嘿地凑过来,作势要去握他的手:“雀儿,你是海市的那个金腰雀。我瞧过你排得那出新戏,之前已传到秦淮河了,可是和谁说这写戏的是个倌儿,谁都不信。”

      “听说你从良了?跟了谁?怎么不见,难不成是被弃在这里?”

      他说着话,身子却越贴越近,目光在他脸上与衣襟间游走,带着几分不掩的轻薄,手也不老实地伸出来,像是随意一探,实则带着试探与亵慢,径直要去抓他。

      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大事,跟在身后的警卫兵已厉叱着把对方隔开。但周莲泱愣在原地,只看到这位前恩客的刹那脚步就僵死了,额头忽一下冒出冷汗。

      刹那间,种种承欢奉笑贱卖皮肉的回忆一帧接一帧从大脑深处那个碰也不敢碰的匣子里跳出来。被她赎回来之后,他还是跟着玉关柳精进技艺,好似把过去龃龉通通忘了,只想方设法用他学过的东西给她帮一点小忙。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倘若真忘了,他又怎么会除唱戏外,平常足不出户,闭耳塞听,恨不得不要见任何人?他以为躲到她身后就是安全,却从没有逃出过记忆的牢笼。

      呼吸成了件苦事,空气像是带了剧毒,一路从气管辣进胸膛。

      眼前模糊发黑,警卫兵警告和男人的叫骂声都传不进耳畔,青年揪着衣领,大口喘着气,嗓子里却好似堵着一团东西,无论多么努力地想要吸入空气,从肺到胃的器官都似被一只肥腻的大手拧在一起,无法脱逃。

      “……把这几个人拖下去。”不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心脏在胸腔中怦怦跳着。周莲泱扶着双膝,呼出的气是短促的、苦涩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但他还是自己喘匀了气,抬手抹去一脸泪。

      不管怎么样,他都还对她有用。

      “你能自己回去吗?”

      裴宗邺居高临下地看着弯腰呕吐的青年。

      他兴起巡逻,看见后本来想绕路不管,思及乔璃与他的旧事,到底还是走了过来。他查到过一些过去,又从乔璃嘴里听过一些,最后不知该怎样评价,只觉得青年至少是一个识趣的人。

      识趣,这些日子以来没有恃宠争锋,所以她一点闲暇的夜晚都是在师部度过的。

      碰上这么一桩事,只怕今天就不会宿在一起了。

      “劳驾裴师长,”周莲泱从怀里抽出条手帕,盖在眼下,“别把今天的事告诉她。”

      裴宗邺一顿,古怪地看着他:“你不打算说?”

      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乔璃对她这个,丈夫,的在意与重视,他私下里猜想,兴许划破了点油皮都得捧在手心里哄呢。在外面受了气,怎好不回去?

      “算不得什么事,还劳动裴师长替我‘仗势欺人’。”周莲泱摇摇头,“况且,两位享受战果的情绪,怎好被我的事破坏。”

      “我只想让她多自在一阵子,不要再用新的麻烦打扰她了。”

      裴宗邺多看了他一眼,青年说话时神情眷恋而柔软,含着一抹不自知的纵容。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衫,尘华尽去,艳尽淡归的白。或许就是因为如此。裴宗邺想。或许就是因为这份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顽拗,才让人生不起半分鄙夷轻贱的情绪,让人对他不知该如何评价。

      他心知自己做不到那种地步,做不到倾身相与只为一人,这种自知让他心底一空,疲倦地挥挥手:“走罢,我送你回去。”

      裴宗邺没有直接把周莲泱送入教立团的兵营,而是先让他在师部停留少许,整理衣冠。

      周莲泱第一次来军部平日议事的地方,摆设虽然简陋,但无一不显露其主人规整大气的风格。他用打湿的毛巾擦了擦脸,抚平衣衫下摆的褶皱,心中无可奈何地生出一丝卑怯。

      正当他觉得抬不起头时,面前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磕碰,裴宗邺把一只七分满的茶碗放在他面前。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澄澈的茶液散发缕缕幽香。

      青年微愣,想起什么后,他产生一个极其荒谬而不可思议的猜想。

      “喝。”

      周莲泱实在不知做出什么反应好,愣愣地把茶喝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裴宗邺负手说。

      “哪样的人?”

      会在意什么新麻烦、旧麻烦的人。

      但是裴宗邺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给周莲泱倒了一杯茶后,他就让警卫兵把人送了回去。这句话不需要他说,他也不想说,不想去做没有必要的提醒,因为乔璃一定会看出来,看出青年所有隐藏的情绪。

      他想起从前偶然看过的、乔璃在书房中翻开的诗集中的一句:唯余清欢伴星河。这两人本就是如此亲密的,没有一点虚情假意试探拉扯,是多少财权名利也换不来买不到的,他买不到,旁人都买不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陆拾 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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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二卷收尾中,一周双更,周五周六18:00,争取稳定更至完卷。评论摩多摩多! 《【GB】她怎么不来攻略我》 完结中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