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陆壹 新局旧影 她像心疼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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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三十分，乔璃放下手中电报。
南北内战结束后，元氏政府发放大批功勋奖章及晋级命令，作为江宁攻城先锋的第四师，除裴宗邺外，作为女子教立团团长的她自己也被授以宝光紫晶章，原本外洋部要员的身份被晋为副部长。
元府特地来电表扬教立团，电文中说：“江宁易守难攻，教立团巾帼不让须眉，为新华女子之表率。临阵不乱，遇敌愈奋，忠勇可嘉。此次守御有功，厥绩昭著，殊堪褒扬。”
乔璃将那薄薄一张电文随意一甩，向后靠进座椅。
这样就满足了吗？
怎么可能。
只是刚刚在政治角斗场上踏出有名姓的一脚而已。
这种表彰和默许，恰恰证明无人将她们放在眼里，与授给张巡的虚衔一样，是来自上位者的轻视。
女子的指尖在桌子上轻点。
公开表扬是师出有名，师出有名，哪怕是空名，她也能扯着虎皮，把教立团变成一头真正的猛虎。
“乔璃。”
随着门口一声轻响，玉关柳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来。
女人穿着一袭杨柳色的花纱旗衫，衫子的料子是最轻最透凉的风流纱，露出一双雪色的腕子，腕子套着一只山青水碧的玉镯。
她袅袅婷婷地曼步，好似披了半身金陵的浓春艳景，与规整严肃的军营格格不入。
除却提枪入阵的那一夜，这个烟柳出身的女人总是穿得这样美、这样光艳，与军营、与任何严肃的气氛一直都是格格不入的。
乔璃抬起头，示意她坐。
“好一个威风的乔团长。”
玉关柳环顾了一下团部摆设，两日后就要起营回海市，这里的摆设只剩很简单的用具，但都微微带一点熏香味。权力在握，一应都是最好的东西。
但她对她的态度还是那样。不太恭敬的，语带调笑的。
如果不这样，也不是玉关柳了。很难想象这人同路无双或卫童一样板板正正地汇报工作。
乔璃打开她带来的食盒，挑出自己喜欢吃的，另一半果然是对方爱吃的。
有些人会因势改变，有些人骨子里长着一种执拗，表面看着杨柳枝般柔软，实则死性不改。
“乔团长这么威风，可当时应承我的全不作数，无论是小栗晃大还是张巡现在都活的好好的。”
乔璃刚拿起个鸭油酥烧饼咬一口，就听她抛出这么一句话，不禁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小栗晃大没死在江驻事馆？”
“没呢，那夜他不在。”玉关柳摇着她那把画了夜鹭的团扇，一边晃头，一边轻啧，“真是个到处乱窜的搅屎棍。”
第一次听她说这么粗鄙的话语，乔璃不由停下动作，嘴里一口烧饼，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难得发了会愣。
玉关柳执扇指她，忽然哈哈大笑。
一气笑了半晌，女人扯出张帕子擦擦眼角泪花，还是和乔璃道了声歉。再开口时，表情和声音都十分平和：“我无论如何都得跟你说一声谢谢。”
乔璃端起茶杯：“谢什么？”
“谢你给我机会，谢你给我……”玉关柳在心中找了片刻词语，“希望。”
只她一人的话，报仇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就算她是严树明之妻又如何，无论是张巡还是小栗晃大，都在一介商人不能触及的地位，她的所有潜伏与谋划，不过是安慰剂罢了。
“柳姨言重了。没有你，我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乔璃语气很平淡，“事实上，我对之后要做的事，没有全然的把握。”
玉关柳愕然。这恐怕是第一次，面前的这个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展示出稍嫌无力的一面。
正如乔璃所言，女兵团未来的发展，已然存在于她个人的经验之外，向前的每一步，都是一片未经探索的空白地。
有些难题和困扰，她不打算与裴宗邺商议，也不能往下属身上施加压力，却可以和玉关柳聊一聊。
选择发展兵权时，乔璃就思考过这件事：她是医生出身，精通外科与制药，即便有上一世的知识与末世的危机磨炼，在练兵一道，客观而言，她没有足够的经验与知识储备。
末世时期，她只是作为医疗研究团队，在参与基地高层会议时，浅显地了解过军队统筹，真正的领导者另有其人。
如果教立团只有几百水匪，她当然可以把她们当做特种兵训练，可换成新招进来的，流离失所又大多有疾的预备新兵，还是让人头痛犯难。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乔璃想把这支部队长长久久延续下去、变成一个自然默认的惯例，就必须打好基础。
玉关柳神色肃然起来：“你说的，我也曾想过。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就算是妓馆，也有几条鞭打进骨子里的规矩。如兽军那样军纪散乱徒有莽夫之勇的土匪，只会给人带来灾难。我们首先要立好规矩。”
乔璃颔首：“现在施行的已足够，未来可以因事增改，从接收新兵开始，我打算施行三个措施。”
第一个措施当然是军规军纪的普及与考核，区别“兵”与“匪”的正是完善而严苛的规矩。纪律健全，令行禁止，不仅是女兵团，新的军规军纪，她也计划在第四师的范围内整体铺开。
女子当兵，并非前无古人，也不会后无来者，但想必没有她这样连裹脚女子也征为新兵的团长。
“裹脚也能放足，”玉关柳露出一点似讽非讽的表情，“你虽然有一手好医术，却也是个大家小姐，没见过黄浦江码头边那些拖着小脚拉车的女人。绑了小脚又怎样，下地干活，拉扯老幼，为活命豁出去了什么都能干。你不用想给她们什么优待体贴，她们扛得住。”
乔璃知道她的言下之意：无关冷酷漠视，而是世情如此，与其瞻前顾后，不如先正常把兵练起来，该放足的放足，该治伤治伤，怎么都比之前的日子好。
“既然如此，我计划引入导师与学徒的规制。”
“导师与学徒？”玉关柳在心里品评了一下这个概念，“大抵就是让老带新，一人负责几人的起居训练？”
乔璃点点头：“怎么当兵，对新人来说是全新的概念，有人引导，能让她们加快适应环境的速度。而且同为女子，自然知道彼此的病痛苦楚，不会有难以启齿的问题。”
但同时，乔璃也不欲让士兵因为导师与学徒的制度形成拉帮结派的风气，所以引入第三个三方督查的举措就非常有必要了。
导师与学徒为长期关系，导师监督并负责学徒的纪律，学徒之间彼此也有连带责任。同乡必然会彼此抱团，这也是乔璃提前让谢定波负责背景登记的原因之一，没有必要强求不抱团，但在后续的责任分配与职务安排时，打散关系接近之人就成为应有之举。
此外，除了连、营之间可以互相监督，乔璃还打算组建一支督查队，成员经过严格的竞争与审核。水至清则无鱼，绝对的公平公正是天方夜谭，但只要制衡足够，就会大大减少彼此相隐相护的问题。
士兵一旦分配好位置，轻易不会更换。但更多的人才简拔的渠道也会陆续开放，诸如女学生、路无双等人，或有知识有才能的人，她计划让她们在各营与后勤、医疗、行政各处轮转，作为日后的领袖储备。
女军要想脱颖而出、站稳地位，必须建立一个健全且长期的体系。纪律严明、信念笃定，同时团结起来、互帮互助，充分发展并利用一切力量。无论加入还是离开，女兵都应把教立团当作家，将同袍视为家人，从心底认同彼此是命运的共同体。
“这是最初建设教立团的理念……我并不打算空谈而已。”
“命运共同体。”
玉关柳在心中嚼了嚼这个词，忽然没来由感到一阵极深极深的悲哀与惘然。
她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概念，也没有人告诉她，原来这么活也是可以生存下去的。
女人这一生啊，出生侥幸不死，要循女戒，守贞，嫁人，生子，以夫为天，伺候婆母……一轮又一轮，花朵似的年华就和河水一样不分昼夜地淌尽了，连想一想、停一停的机会都不能有。
玉关柳饱读诗书，越是饱读，越是明白——书中描绘的那些故事，离她、离她们都太远了。朋友、同袍，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那许多美好的情谊与关系，并不是写给她看的。
“你……为什么能想出这些主意呢？”
她忽然抬起头，语调急切，胸膛起伏着，面颊浮起两抹红晕：“你从哪里学来，哪里想来的？你还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多主意，你究竟是、你是什么人？”
神吗？
乔璃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一歪头，唇畔浮出些轻松自然的笑意：“我只是个……天才而已。”
“我也并不是唯一的天才，古有武皇，有奢香夫人，有才女李清照，女医谈允贤，未来还会有许许多多的风云人物。”
“一个人的骨架子，究竟能被雕琢成什么样，会受到许许多多因素的影响。你不想试一试去雕琢么？你不想看一看，在你的影响之下，究竟能带来多少改变么？”
乔璃直视着玉关柳的眼睛，微笑道：“我还很好奇，玉关柳，你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我能走到哪一步？
我……
玉关柳挺直了腰，一手拢着鬓发，神情悠远而怅然：“我已三十许岁了，早没有什么豪心壮志。”
三十许岁，在时下多数人眼中，女子最辉煌灿烂的年岁已然逝去，可她从未有过什么辉煌璀璨的记忆。
女人心中生出一种倾吐的欲望，她也任由这股欲望驱使，将掩埋在过去的秘密层层揭开。
“你不知道，严树明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我从前也能算得上国公府的千金呢。”
乔璃眨了一下眼。
玉关柳把下颌撑在手心里，回忆着，但没有什么怀念之情：“虽是八旗老姓，但早已没落，又远在奉天，本就不多的家产，全让我那杀千刀的阿玛在赌场挥霍干净。先是卖嫡额娘的嫁妆，接着是家具，后来连我额娘头上的素银簪也当了，当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最后能卖的除了嫡姐就是我了。辅国公的孙女儿啊，也不过抵了赌债，卖进那时还不是大元帅的张府。我曾以为那是个去处，远兜远转，还是成了一个畜生都算不上的物件。我姿色稍逊不受宠爱，就变成酒席中推杯换盏间互赠共赏的雏儿，送到了宪兵队去。宪兵队的马和看门的狗，都比一个玩物来的得尊重。”
后来流落秦淮，哪怕做到花魁又怎样呢？从良高嫁，搅弄商道又如何？玉关柳想。
回首看去，这肮脏又令人作呕的前半生，唯一可称道的，只有那些赌书泼茶、对诗弈棋的时光，在泥泞处微微闪耀着色彩。
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什么兴盛亡国，与她这个身若浮萍的秦淮妓子又有什么干系？她能挣出来、活下来，没有发疯，全靠反刍寥寥无几的日子，把记忆中的光彩反复咀嚼，梦了一遍又一遍。
“她……她没有嫌过我，她心疼我，她像心疼她自己一样心疼我。”
玉关柳轻声细语地说着，眼角坠下一滴泪，拿指尖拭去了，立刻又恢复平常的神情。
“乔璃，你……你帮帮我。”
乔璃发出一声像羽毛落地一样，轻而缓的疑问气音。
“柳姨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呀。”她摇了摇头，“要是求高官显爵，丰财厚禄也就算了，可这……感情上的事，你真要问我？我是给不出什么好建议的，不过，倒是能多给柳姨提供些机会。”
“什么机会？”
“我给你宣传队领头的职位，排演文明戏和电影，在海市中招揽新兵与艺术人才。”乔璃递给她一张清单，上面罗列了几个简要的剧本提纲。“铁音姐也该放一段时间假，就安排进宣传队，跟你一起招人好了。”
听完乔璃的“办法”，玉关柳神色奇异，觉得喉咙痒痒的，很想破口大骂：“我要你帮忙，你给我工作？”
乔璃轻咳一声：“都是为柳姨着想，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玉关柳瞪着眼前人，像是第一次发现她居然能可恶到这个地步：“等等，你想了这么多、这么完善，还有什么‘宣传队’，居然还跟我说‘没有足够的经验与知识储备’？”
对方脸上又露出那种让人气得七窍生烟的茫然与无辜：“只是想了几个措施，就能叫做‘完善’么？”
玉关柳发誓再也不会在乔璃面前坦诚一次。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感觉就像黄花大闺女被登徒浪子狠狠欺骗了感情，简直一模一样。
她突然站起来，把食盒盖上，只给乔璃留了一个吃了一半的烧饼。
转身而走时，女人像是想起什么，不怀好意地扬起眉毛：“好团长，你在这里勤政，怕是不知道，你的情哥哥，还有情叔叔，今天撞在一起了。”
“还有跟着谢定波的那只小猫儿，连着几日见不着你，急得快嗷嗷哭了。不知乔团长，打算先安慰哪位呀？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陆壹 新局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