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贰陆 缱绻爱影（上） “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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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处传来脚步声，乔璃抬眼看了一看，只见本就灯火明亮的办公室忽然闯进一道白虹。
办公的场所，无论装潢多么华丽，总归有几分憋闷，此刻却被凭空撕开一片让人耳目清新的色彩：简州快步走进，新西服雪白雪白的短燕尾翩若惊鸿，薄呢料在腰口稍稍那么一掐，收束成一握窄而俊的曲线。
她第一次见他穿这么正式的西洋晚礼服，衣料笔挺合身，衬得少年更加肩宽腿长。加之他肤色深，脸的轮廓也深，白西服把那些深秀的线条映得格外俊俏了，像一颗熠熠生辉的黑曜石。
简州瞧见她，冷淡中略带轻傲的神情忽如坚冰被满溢的笑意消融，自内而外焕发出新柳抽青般的年轻意气：“乔璃大人，生辰快乐！”
乔璃推开椅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奇道：“你怎么来了？”
他抿一抿唇，想表现得正经可靠一点，却收不住，咧出满口白牙：“我来接你去过生日呀！他们派我来的！”
她不自觉想往外看一看天：平日家里那两个都恨不得赶她躲着简州走，其中有一个更是撂下话不许她找第三个，不然非要她好看……现在两位都不见影，反而是简州来接，别是大晚上的出太阳了罢？
少年人才不愿意想那么多，雀跃得很，一青一蓝的大眼睛里闪着光：“大人事情办完了吗？现在可以走了吗？外滩那儿都准备好了。”
乔璃也被他由衷的快乐所感染，语气轻快道：“马上走，你等我洗把脸。”
说是洗把脸，乔璃也回休息室脱下军服换了身便装。再出来，简州已经捧着她的大衣在门口等着了。他也穿了一件大衣，还是雪白的呢料，扣子是亮金色的雕花纽扣，车灯打在上面，闪闪掣动着。
也不知谁给他挑的搭配，她还记得刚捡到这孩子时活像只脏兮兮的病猫，今日这么一打扮，深肤盖雪，倒像个异国的王子了。
小王子亲手给她披上大衣，虚虚牵着她的袖子引人入车后座，仔细地用手挡着车顶。
乔璃自然感受到他这股殷勤劲，心里也动了一动，后知后觉地想起，如果只是给她开车的简州都被这么精心打扮过一番，那么即将盛上的“正餐”们，不知会有多诱人。
这么想着，披在肩头的大衣就好似有些过厚，车厢也好似有些过分保暖，整个人都开始发热。乔璃扯松领口，把衬衫多解两颗扣子，往后靠入车座。
有心注意，她就发觉出行常坐的这辆轿车也仔细清洗过又熏了香，飘着一股清新的柑橘味。前头开车的少年平日寡言少语，眼下也主动引她聊些闲话。因为过分笨拙，很快就把她逗笑了。
他脸上一阵阵发窘，一下急，一下气自己，最后在后视镜中瞧见她的笑颜，也只会傻傻跟着嘲笑自己了。
简州开车很快，不过半个多小时，轿车已经驶入江宁路，夜也完全沉了下来。
车窗外，霓虹灯跳跃着，五色变幻的光潮与人声接踵而来。电车铃、汽车喇叭和舞厅里漏出的乐声交错成半首夜曲，夜风裹着汽油与脂粉香，从半开的车窗里一阵阵涌入。
乔璃半倚车窗，向外眺望。
此刻的海市竟像有了生命，沉沉夜色化为血液，令它活了过来。
车停，窗玻璃被轻轻敲响，待她回神，便有人替她拉开车门。霓虹光影微动，落在那只骨节分明又苍白修长的手上。
“终于到了。”
男人微微躬腰，将掌心温顺地在乔璃面前摊开：“夜色正美，不知乔小姐可愿赏光，与在下共走一段路？”
年轻的女人就笑了。她的身影一半浸在明亮的霓虹灯里，一半沉在汽车的暗影中，明暗难辨，她的笑靥也如真似幻。
裴宗邺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的眼睛忽然躲避起那潜在黑影中如狼似豹的一抹眼光。那眼光似是顺着腕骨吮着青筋撕开了袖子，向上爬，扯开本就敞着小半胸膛的衣服，把里面的衬衫马甲全都扒个精光。
造价昂贵、由洋裁缝手工缝制的枪驳领细条纹西装像一块不要钱的破抹布，被扯开了、撕碎了，纷纷乱乱扬到空中去，只剩下里面坦然赤诚的礼物。
这当然只是他的想象。
男人的指尖不自觉蜷起，又被她一把按住，温热的掌心压着他的掌心，按实了，指尖抵着他手腕一截圆润的骨头，撑着她走出车厢。
另一只手在二人擦身而过时，飞快揉搓了一下他滚烫的耳尖。
走出车厢，乔璃也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与他把臂共行。
至于简州呢，等她记起来回头看，两人已走出几十步外，能看见靠着轿车的稍嫌纤薄的人影。少年站在原地，见她回望，挥了挥手。
他的眼睛是落寞的，笑容却还灿烂。
“你让他自去停车，一会还一起吃晚饭的。”
乔璃品了品这句话，舌尖拈出半分酸酸的醋味，刚想开口调笑，不觉撞进一双似春水流动浮光温柔的眼，一时说不出话。
路上，乔璃大抵猜到今夜他们替她作了怎样的安排。可她虽然活了两世，也是头次与人建立起切肤亲密的关系，所以才迟钝地发觉，即使她能预想、摆在眼前的却也是从未有过的全新的经历。
临到头来，居然也心潮起伏、像面对一个陌生谜题一般充满奇妙的期待。
两人并肩在街道上慢慢散步，两旁洋楼次第，酒铺、糖果铺，百货，已关门下班的大银行，各处灯早已亮起，电光从高窗、钟楼和大酒店门前泼下，落在马路上，被汽车轮胎碾成一片片流动的金红。
不远处，有清新江风拂面，属于冬的寒意却被人声、灯光和身边把着臂膀的体温所驱散。
“夜报！摩登夜报！”“来不来舞厅，今夜有牡丹红俄罗斯乐团演奏！”“调酒，新出一款加咸橄榄的调酒，快来品尝……”
声音像河水一样流动，两人穿行在这水流之中，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下来了。裴宗邺落下靠在腰间的手，与乔璃十指相扣。他语声轻缓低沉，凝着淡淡的笑意：“你瞧这夜，小乔，这是你的城市的夜。”
“我的城市？”乔璃轻叹，“我可不敢说海市是我的城市。”
手在下一刻被轻轻握紧。“她会是你的城市。”裴宗邺说。“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
乔璃不由看向他，只能看到男人的侧脸和半个线条坚毅的下巴。真奇怪，这张脸她也看过很多很多次、刻在过目不忘的眼里，最近好像总能品出一点新意。
他俨然为今夜精心准备过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发用一点摩丝稍微抹过，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岁月尚未给他留下风霜之色，反而将成熟酿得恰到浓时。
他是个新旧合掺的人，但恰好择了新旧的优处，分外教人沉醉。
她觉得自己也恍若醉酒，在大街上就抬起他的手，似吻在腕间，却轻轻咬了一口。
疼痛像一根小刺，破进心尖，更多的是酥酥的麻意。裴宗邺怔愕之下，脑中一乱，竟然问出一句：“好吃吗？”
乔璃缓缓眨了眨眼睛，抬手，与街中人流间按上他的唇，在微厚处碾了碾：“好吃，我饿了。”
裴宗邺挣开她，往旁边躲了一步，宽大掌心掩着自己飙红发烫的脸：“……乔璃！”
她好像说了什么，尾音飘进空气里，他不由得微低了头，俯耳去听，又被两指揉在耳根，偏偏她佯装给他整理衣领拽着不能动，覆着薄茧的地方搓在耳后最软处，生生揉出欲滴血色。
“临阵脱逃可不像样呀，裴先生……”
拖长的语气和轻佻的口吻说到一半，忽然突兀咽了回去。
这次换成裴宗邺嗤笑起来：“你当我为什么躲你？不是饿了么，现在就带你吃饭。”
两人正停在灯红酒绿的临江大酒店门口，本来就是她的产业，今晚整个被用作给人庆生办宴会的场所，只这么一瞟，她就看见有团中熟面孔换下军服在里面饮酒说笑。
“生辰快乐。”
不远处，青年的声音又轻又软，合该被喧嚣的夜风吹淡吹散，乔璃听来却像在耳畔密语一样清晰。
风吹来一阵莲花的清香，混着一点药草的微苦，这熟悉至极、几乎已经沁进她骨髓里的气味拂在面上，像一只柔软的手，拂去额角些微汗意。
周莲泱站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自三两级处朝下，向她伸出手。
乔璃望着他，望进他笑意盈盈温情盎然的杏眼，只觉那阵莲香还在颊侧缠绵，居然有些恍惚了。
恍惚，他是一株在白玉石阶上长出的青莲，把天上的月华披在肩膀，在都市繁华中自拓出一方清逸雅致的古韵。
其实只是月华色的长衫，他惯穿的式样，但也是新裁的，袖摆衣角纹了好些细腻精致的银色花纹。乔璃握住他垂下的手，有些稀奇地摸了摸他杏色披风上白白的毛毛领：“你们都换了新衣服么？怎么也不告诉我，就我穿一身旧衣服来。”
“最后反正也是要脱的，新衣服丢在地上弄脏，反倒费一件的花销。”
乔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温温柔柔、斯斯文文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表哥，好哥哥，你还是周莲泱么。”
周莲泱笑着，伸手，戳她的腰，顺便轻拧一下：“这不就是你喜欢的？往后看。”
乔璃已踩上台阶与他并肩，阶下，简州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落后裴宗邺几步。一个肩阔腰挺气质冷厉，一个青拔纯稚如白杨新生，两人穿着一深一浅，大衣足够修长，却长不过他们高挑的身影。
他们看着她，唇角含笑，静静而立。
身畔，周莲泱与她十指相扣，青年用气声在她耳边低喃：“囡儿，和我跳支舞吧。”
酒店陈设完全西式，一楼大厅就有舞池，有给歌者唱歌乐队奏乐的舞台。歌者唱得正酣，时下流行甜美又昂扬的唱腔，唱得是夜上海，唱十里洋场、红男绿女，爱意绵绵。
乔璃把着周莲泱的腰，两人一道滑进水银面似的舞池。有几对舞伴在跳舞了，有男女，也有两个女子嬉玩似地在跳。她不知那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也不怎么在乎。她只能看见他月华似的长衫，以及挺括领口束着的一截颈子，肤色似月光洒在雪地一般，白到微微透明。
两人的注意都没有放在跳舞上，但优异的身体本能让脚步踏着华尔兹慢三步的节拍，一步不落。
舞池里，灯光很暗，音乐声很大，乔璃数不清他的眼睫也听不清他的心跳，或是自己的心跳。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她唇上，仿佛是她在吻向他的温度。
忽然，乐声加快一拍，两人也一起旋快舞步。她把他搂近，周莲泱温顺地贴在她怀里，瘦窄的腰也跟着她的掌心走。慢慢地，她手心热力沁到他皮肤上，像是会烫人，惹得那一把细腰无助地轻抖。
“……不许闹我。”
青年的声音好似也在发颤，嗔怪里软得能牵出丝。
“是哥哥想的这么一个主意，这样给我庆生吗？”
乐声又变，周莲泱将手一移，忽地掉转身，从女步迈向男步，乔璃也顺着他换了步调。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
“没有如何，你怎么安排我都喜欢的。”乔璃声音也和他一样，变得又软又轻，“我想让哥哥知道我喜欢。”
他不接话，搂着她的腰，手没有用力，只是扶着那一片衣服布料。
“只是，我也想让你也开心。”乔璃说。“如果害你不开心，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
她是认真的，他当然知晓。
“你同我说过，在你的‘上辈子’，你的那个世界，女孩儿十八岁才算成人。而且囡儿是个再贪心不过的人，吃着碗里的，还馋着锅里的，偏生胃口又大，真能全部吃进去也不会撑。”周莲泱垂着眼，他没有酒窝，唇角也能抿出满满的笑来，“成人礼多么重要呢，又打了一场胜仗，救了那许多人，我就想给你贺这一次，让你的贪心吃到饱，吃到撑。”
“这辈子，我只给你贺这一次。”
这咽下去一阵阵酸，酸到辣嗓子的苦药，他这辈子只心甘情愿喝这么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贰陆 缱绻爱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