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贰伍 未雨绸缪 中下之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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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十一月的天，已经很冷了，今年尤甚。十月份刚开始那会儿，风就从北边呼呼地吹来，然后就是一场秋雨一场凉，等到寒意渐渐能透过夹衣往骨头缝里渗的时候，冬天就到来了。
吴铁音出了一趟差，回得城来，警卫开车把她送到家门口，她回家看了一眼祖父李公安好，又匆匆出门，乘几站电车，去商店买了些日用品。
去的并不是有名的百货商店，买的也不是多么大牌的用品，她提着一兜子礼物，走进一处狭窄的胡同，敲响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家，穿着学生裙，手里还牵着一个冒鼻涕泡的小男孩。打了声招呼，吴铁音很熟稔地跨过门槛，把一篮子米面日用搁到桌上，又解下背后背的包袱，里面是一大一小两件棉服。棉服里打得是新棉，很厚实，怀里还塞着新的护耳冬帽。
“姨，我们以前的衣服今年还能穿，用不着买新的……”
年轻女孩站在原地嗫嚅两句，硬着头皮想要把包袱塞回吴铁音手里。可年长女性又怎么容得了她推辞，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你那冬服袖子都漏风了，就是你不要，星儿也要新衣服。”
说着她弯腰，抬手揉了揉小孩的头：“是不是啊星儿，想不想穿新衣服？”
小男孩吮着手指，虽然外面冷，因为捂得厚实，小脸还是红扑扑的：“星儿不要新衣服，姐姐有钱，我们不冷。”
“瞎说，你们有几个钱。”
吴铁音摇摇头，直起身，又把手放在少女肩上：“小孩就得有小孩样，你少教他说这些大人话。”
谁料那少女很认真地板起脸，有理有据地说：“吴阿姨，我们每个月可以领一笔钱，您也给我找了做工的地方，过年后我就去工作，等拿到工资，我就能养星儿了。街坊邻居也照顾我们，您真的不用送我们东西。”
吴铁音听了，半晌没说话，低头一看，只见少女穿得那一双粗布棉鞋，前头鞋面和鞋底的接缝处已微微豁开一条裂口。心里想着，下次再来得带几张可以去鞋庄兑换的票据，够她们一年用的才行。
口中却妥协道：“每月那一笔哪能够花？等你弟弟上学，学费不要从里出？拿着，等你真赚了钱，我就只给星儿买。”
少女只好收下了她的包袱。
家中无亲眷，母亲为了养活她们俩参军，几个月前牺牲了。就算教立团待遇再好，每月给她们的抚恤从不拖欠，她也不得不为姐弟俩的未来考虑。
等她开始赚钱，这笔定期抚恤还能再领三个月，加上母亲的遗产，还能勉强供小弟读书。
等吴铁音走了，少女把吃的用的提回屋，把前几日领的契书重新从牛皮信封中拿出来，看了一看。她知道，凭她读过几年书，要去商铺干活并不难，但想进银行，非得要旁人引荐不可。
即使吴铁音不说，她也知道母亲当夜在江南制造厂，是作为执勤警卫为了保护对方而牺牲的，所以才会几次三番上门，关照她与弟弟这两个遗属，费心安排她的前程。
她看着契书，眼圈慢慢发红：她宁可不要这一年多以来的富裕日子，不要上学和前程，也想要一个会笑会动一直爱她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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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恤金真的不能再涨一涨么？”
龙华军署内，谢定波代替吴铁音问出这个问题。
伏案工作的乔璃从满案纸堆中抬起头，对她叹了一口气，捡出几个账本递给她：“你自己算算，我们哪来这么多钱？”
北洋普通二等兵月饷是五元每月，一等兵、上等兵，下士，中士等按照军衔依次递增，第四师薪资较为宽厚，除军饷外，每月还有名头不等的加饷奖励表现突出的军士。
伙食另算，且定期要有油水和肉，被服、枪械，马匹牲口，营房医疗……后勤又是一大笔支出，第四师原本有万人左右，光是日常，每月就能烧掉二十万余元。
再加上江南制造厂的研发支出，上下必要的打点人情，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耗费积累到年末，一年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还不算战时，一旦有战，支出就不可同日而语。君不见仅仅是之前的几次剿匪，就又多出许多支出。
每月光是做账就做得一团乱麻，乔璃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简拔人才，自上而下推广了一套简明的做账体系，到现在账目才堪堪能看；又严施军法，整顿军纪，才一扫军中贪污腐败之风，使账目清明。
北洋拨下来的军费不过杯水车薪，进项除了当地正常税收之外，余下全看各地军阀各显神通。大军阀自己要过豪奢日子，手下的兵也要吃肉喝酒，没钱怎么办？向百姓商人苛捐杂税、横征暴敛，或靠烟、毒、黄三脉敛财，都不过寻常。
第四师当然不能如此。但乔璃手里有九天集团、通过银行进行的海外投资，又掌握青帮势力，与甬明商帮交好。大商人们主动送来的孝敬，只要不牵涉犯法之事，她也愿意在力所能及之处给他们行些方便。
一旁的柴凌翠叹道：“况且今年眼见着又是一个寒冬，各处利润也得攒着应对不时之需。再加上咱们还在持续招兵……”
是以眼下虽然略有盈余，却也是乔璃用自家钱包（一半以前是裴宗邺的钱包）填补商税的窟窿。
提起军费，谢定波不由暗暗把头埋在胸前：无他，之前去汉阳上学的一年，学费和生活费再加上多带一个宓语柔的费用，她从乔璃这里借来还尚未归还。
想一想，年轻人又把头高高昂起——横竖她以后就在这里替第四师卖命，一家人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由此可见她的为人处世底线恐怕遗传自她的富宦爹，有需求时，可以调整得非常灵活。
谈话间，又有敲门声陆续传来，来得是教立团各营长：第一营路无双、第二营樊芝，第三营云艳，参谋卫童与医疗排排长耿跃，以及被柴凌翠强拉来想主意的玉关柳。
召集这几位教立团中占据话语权一席之地的人，自然是有要事商量。乔璃瞧着她们已经很适应自己是士官的模样，笑了笑看门见山道：“今日我召集各位来，是想商议几条关于教立团的新军规。夜校已在军内设行一年，各人多多少少识得几个字，不需要我多说，各位也知道让士兵认字是为了什么吧。”
谢定波道：“为了懂道理？”
“不错。”乔璃眉眼微弯：“你觉得我想让她们懂得什么道理呢？列在军规里最基础的道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一个目标我们渐已达成，只是我还想要更多。我对教立团的期望很高，我希望它成为一个尽善尽美的模板，为以后更多女兵团组建而设立的试验田。”
她的声音清凛，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然。
“女人为什么当兵？为家国？对于底层士卒而言，和她们讲家国大义或许一时能够激起血勇义愤，但没有物质支撑的口号无法长久。为权力？都说权力好，人人想要，却也太空泛。你跟一个费力养活儿女的妇人说要争权夺利，她们只在意下个月该往孩子肚里填什么口粮。”
“……那是为了钱财么？”卫童惑道，“一个二等兵，军饷加上贴补，一月最多拿到六元，为了六元不仅抛头露面还可能丢了性命，目前也只能招些像我们一样原本就挣命的人，或是流离失所的难民。但凡家有老小、外头有男人做活的，都不太可能出来当兵。”
“你觉得六元很少？”乔璃含笑道，“一个北洋兵一月也不过拿四五元。既然能拿这么多钱，出来当兵又如何？再说，对于那些失了丈夫、失了亲人、失了家园，无路可去的女人而言，同堕入风尘或死亡相比，参军也没有那么可怖。不过，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等往后混乱稍歇，不再需要拼命才能求生，六元听起来便不那么值得了。
“所以我们要让她们知道，女人为什么能够当兵，当兵有什么好处，又能如何一步步晋升，获得更多的钱财与权力。她们要为怎样的共同目标而奋斗，即便牺牲，家里人又能得到多少抚恤。这些对普通人来说，才是实在能够把握住的东西。”
谢定波道：“这方面，宓语柔宓队长不已做得不错了么？”
“但我们还漏了一件事，或者说之前不需要考量的一件事，正如卫童所言，家有老小的女人不可能出来当兵，那么，现在军中女兵，她们站稳脚跟，攒下钱财，有了安身立命的基础，不会想要家小吗？”
师长办公室内一片静默。
耿跃艰难开口道：“这确实是个问题。据我所知，医疗排与后勤处已有女兵怀有身孕，只是不知后面有什么章程，互相帮忙隐瞒罢了。”
除谢定波面上微有惊色外，另外几人都有些心照不宣。
“所以，增几条新军规，总不能让人大着肚子当兵。”乔璃视线扫过眼前或低眉或讪笑的几个营长，语气平静，“医疗部与后勤也算了，普通士兵里往后不允许出这种例子。与其往后整出乱事，不如现在就想到前头，把规矩确定下来。”
路无双张了张嘴，她想为女兵怀孕这事开脱两句，乔璃接下去的话语却远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严苛。
“三年。新兵通过基础训练与考核后，军饷便提高到与二等兵同等。服役满三年，期间以老带新培养出五名新兵后，便可成家生育，自行选择退役。三年之内若怀孕，等同擅自离营，开除不论，还须偿还新兵训练期间的各项花费。若不愿退役，也可告假生产，产后归队，休养期间仍按月领取军饷……这是我的初步想法。”
众人皆震动。
“议议细节吧，我不想讲些空中楼阁的空谈，还需要听取你们这些日日和士兵打交道的人的意见。”
乔璃自觉自己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如何实现公平，到后世都是一个需要不断进步的问题，她还没有那么狂傲的口气保证自己治下一定能够将女性地位抬到与男性等同，那是天真可爱的幻想。
而这个时代，过分天真，天真到把幻想设为目标，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她要做的是尽全力维持、提高第四师的兵力，在可预见的混乱中于海市打出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至于女兵团，在未来三年，可能真的是一块“实验田”，只能是她借助第四师，创造一个能够让她们发展的环境，打下更稳当的基础。
战争时期自然可以创造出许多特例，但和平总有到来的一天，将军解甲归田，女人又何苦当兵作战呢？
除非它能够真正融入整个军队与警察体系，成为一个吸引力足够大，又不至于与世俗目光中的“女性本职”彻底背道而驰的“工作”。
即便如此，她的主张对当下来说也前所未闻，就连路无双和玉关柳也强撑着才能维持住冷静。等她们稍想一会，再对上上首之人平淡得过了头、仿佛在问“你们为什么惊讶”的无辜神情，纷纷按住太阳穴。
习惯乔璃作风的玉关柳语气虚弱地说道：“……你想出这么个好主意，怎么也不提前与我们说，让我们有时间打打腹稿？”
“好主意？”乔璃挑眉，“这算什么好主意，世情所迫的中下之策罢了。”
几人面面相觑，纷纷没了接话的力气。
最后还是谢定波提议道：“这条军规太过重要，我大抵需要一两日厘清思路，不如过两天再议？”
当她们还固守当下成就的时候，领头人早已放眼未来，未雨绸缪。有这样的领袖，她们怎么能不激动不振奋，不想抛尽热血去为自己、为未来千万万个同胞奋斗呢？
乔璃还想说什么，就看玉关柳抬起一只手：“你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晚上的安排可不能错过。”
乔璃抬手看表：“六点半，都这个时间了？”
“是啊，都这个时间了。”“我也该回兵营了。”“还有些文书要写，得快点回去。”
不等她再出言，满办公室的人都已作鸟兽散，留下她一个在原处嘟囔：“有这么夸张么……”
玉关柳盯着她冷笑两声，又缓了神色：“你知道罢，他们给你准备了生辰贺礼。”
“我知道，在心里记着呢。不会大张旗鼓地来吧，我只想要个熟识之人办的家宴，想早点回去睡觉。”
乔璃适时打了个哈欠。最近忙得团团转，不是周莲泱说，她都要忘记自己的生日，索性全交给他和裴宗邺准备了。
想一想，过了今晚，她的第二次人生，也迎来十八岁成人礼了。
“想早点回去睡觉？”玉关柳面色古怪，想笑又要强忍住，在乔璃疑惑前撇开话题，“看这个点，应该也有人来接你了。”
说曹操曹操到。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贰伍 未雨绸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