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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贰叁 智者千虑 必有一失 ...

  •   拜访完冯官岳,又与冯慈心小叙一回,此次出行的目的就俱已达成,所以即使日上三竿,房间里的两人也迟迟未起,偷得浮生半日闲。

      因为生物钟,乔璃已早早清醒,没有惊动还在黑甜梦乡的枕边人,去浴室洗漱一回,轻手轻脚躺回床上,裴宗邺也没什么反应。难得闲适,她也难得什么都不需要想,思考算计、权衡把量,那都是回海市再说的事儿。

      闭眼,又眯了一会儿,她听见身旁翻身的动静,接着就是一声闷哑的“嘶——”,不由嘴角上扬。他小声地吸气,发出些窸窣动静,不知扭到哪里,倒抽一口凉气。

      乔璃不禁笑出声,坐起身,固定住裴宗邺的身体:“别扭了,当心真扭到筋。”

      男人额头微汗,刚醒不过片刻,脸就已染上微红的色调,他一只手按着腰,眉头不自然地紧皱,缺氧一般半张着嘴呼吸。

      他根本没有想到,昨夜一番折腾居然会带来这样惨烈的后果:喉咙生疼,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扭碎了,最不堪说的是某种可怕的感觉仍固执地残留在那里,反复提醒它遭受了怎样的对待。

      她的吻染着一点香根草的味道,亲过来时裴宗邺慢半拍才有所反应,下意识躲了躲,被按住后颈。她眼神有点发凉,很不满似地哼了一声:“怎么要躲?”

      裴宗邺愣了一下:“我这没洗脸,也没漱口……”没等说完,就被捂住嘴,摁住压倒,亲在侧颈。她跟吃糕点一样,还用牙磨了磨、啃一啃,吮出一串红痕,接着,又蜻蜓点水般啄在他唇角。

      乔璃的举动好似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裴宗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任由她亲,一边忍痛,还能做到外表看不出什么端倪。在痛感与钝钝的麻意中,两人抱着在床上翻滚半圈,她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做出一副小憩的模样。

      她是在……撒娇吗?

      像一只吃饱睡足的大猫,起了玩心,要亲亲昵昵贴在一起。

      裴宗邺下意识把她搂紧一点,年轻的女人脸颊点缀着些饱睡的浮红,神情慵懒,垂着眼睫,用下巴磨他的锁骨,低低唤他。

      裴师长、裴大董、裴宗邺,裴……叔叔。

      走到最后一个称呼,他表情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你叫我什么?”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啊,怎么反应这么大,我昨晚不也这么叫你了?”

      他不记得有这回事,昨夜的记忆只有一团混乱,他只记得膝盖有多么发软、跪都跪不住,还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

      “小混蛋。”裴宗邺抬手扯她的脸颊,“你再敢这么叫我,我就……”

      “裴叔叔能把我怎么样?”乔璃往他腰间一按,一阵酸钝的痛刺得他打了个激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停在他的掌心中,她的手是绝对的女人的手,修长柔软,又有些粗糙,很是强壮,有些时候染着中药的清香,有些时候又浸透血与硝/烟/气。

      这只手的温度沉甸甸坠在心口,迫使他扭过头,无奈地接受了这一称呼:“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花瓣似的触感碰过指骨,她在他手上亲了一口:“好了,不闹你了。”

      说完,打算扶他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裴先生是苏北人?”

      裴宗邺高高扬起眉,扯开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知乔璃她如果连这都不知道那麻烦就大了——

      “既然是苏北人,怎么下意识时会说吴语?”乔璃急忙补充,“我是想问这个。”

      苏北话和吴语差别相当大,基本上没有什么互通词,一个偏硬,一个软糯,完全就是两回事。

      这个补充版的问题并没有让他脸色好上几分,男人看起来像是想冷笑一声,末了,只是平淡地解释:“我姆妈是苏州人,所以我虽然在苏北长大,在家总与她说吴语。出门在外,便多是说江淮官话了。”

      他瞥了她一眼,这一个眼风就已说尽心思:相识第三年,她才有心问这么一句,端得薄情。

      算了,他不早已知道她是这种人了么?

      裴宗邺伸手拨了一下她戴在右腕的细玉镯:“再有空闲,或者路过苏北,我带你去看看她罢。上一柱香,也算对这镯子有个交代。”

      没得到回答,他抬眼一看,发觉她的表情并不是抗拒或是旁的他不愿见到的情绪,反而有些……茫然疑惑。

      “带我去吗?”乔璃确认。

      裴宗邺笑了笑:“她看到世上有你这样的女子,肯定会高兴的。”

      他并没有回答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每每这个时候,她就更能体会到自己与旁人的不一样,她知道但不能理解裴宗邺的心思,就像她时常不理解周莲泱的心思一样——因为所谓的“爱”,人就当真能够做出一些超乎常理的事情么?

      从前她能漠视了之,现在考虑得愈来愈多,也愈发……不知怎么反应才好。

      或许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奇妙的不忍。

      她与常人的区别,或许也在于能把这份不忍无视抛弃得轻易——

      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某种意义上说,那并不真是“她的事”,而是给谢定波、柴凌翠和宓语柔的一张试卷。

      乔璃拟得考题,整个海市作为考场,所要解决的题眼正是垂死挣扎的松江镇守使兼军督稽查处处长的邓封。

      谢定波想独当一面、想做大将军,需要一个实践发挥的舞台,乔璃便给她提供这样一个舞台:第四师由青龙总领的警卫营抽调半个营队,与云艳为营长的教立团第三营,加之韦瑞芝、饶勇毅所领的两队宪兵,全数由她临时总领,指挥调令。

      十月二十九日,黎明时分,有赤眉乱匪自沪西曹家渡放下进城发难,分兵两路袭击抢掠沿路商铺、码头与沿街仓库,正好撞入第四师早已布置好的铁丝网与街垒。

      沿途猛烈交火,双方围绕劳勃生路、白利南路等几条道路交汇而成的“沪西五角场”进行巷战。

      从沪西入侵的这一支赤眉军,领头人正是饶勇毅苦寻不得的陈香火,与仇敌相见,正是分外眼红时,饶勇毅带兵冲锋,韦瑞芝为主、云艳为辅,二人领兵为饶勇毅一队掩护、接应。

      冲锋为男兵,掩护为女兵,几队皆是第四师中接受过现代化小部队作战培训的尖兵,骁勇善战;而赤眉流匪连日奔波,被追捕得不得安生,几百人的流匪,很快溃不成军。

      沪西一带,胜利已成定局,这是裴宗邺,顾锋与谢定波三人共同推算出的、土匪最可能袭击海市的路线。此外还有一处紧要关口需派兵设伏,却为乔璃所阻。

      派兵,派重兵把守的地方,该是第八师驻扎之地闸北。

      赤眉土匪会从防守森严的闸北侵入,听来实在吊诡。

      “但如果我是邓封,我就会这么做。”乔璃笑说。

      所谓贼喊捉贼便是如此。古有官军杀良冒功,今日他邓封就能干出引入土匪大乱海市再充当“救世主”的行为。他手下两员大将,施学义和丁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嗜血狂徒,说不定会佯装充入匪徒队伍,指挥他们突袭与第四师有关联的商铺工厂。

      谢定波带着主要兵力,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与乔璃所料一模一样的场景。

      讨论期间,姚月荣也不甘被排除在外,这位头脑精明的青帮大董也猜出邓封会不择手段引狼入室,就献上一条毒计:不如顺势而为,任由流匪攻入市区,届时市民死伤越多,越能确保邓封下台,第四师除匪有功。若怕自己受损,只把和九天集团与第四师相关联的地方护住便是。

      即使乔璃也不得不同意,这一条计策狠毒但实在有效,只是她如果当真用出来、或者哪怕沾边个一星半点,不论别人,周莲泱就能生吃了她,而他是必定能看出端倪的。

      所以乔璃不仅第一时间否决了姚月荣的提案,还围绕他的毒计,仔细思索排查可能的遗漏之处。以防万一,还把玉关柳一道拉来给自己查缺补漏,将作战直觉优秀的简州派去给谢定波当副手,自觉万无一失后,才当起甩手掌柜,让谢定波领兵抗匪。

      而谢定波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她命手下士兵事先秘密疏散人群,封住几条重要出入口,以街道和桥头附近民居为据点,提前准备好做街垒的材料;待沪西那边轰轰烈烈地打起来了,从闸北进入的土匪,如她们所料,不过一两个小时,已经突破软弱无能的第八师驻军。

      就像之前邓封与赤眉军交易、反被侵吞劫掠物资一样,他预设的英雄故事,在残酷的事实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混乱而激烈的巷战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快要日落,谢定波领头的一方在闸北铁路附近追逐、围剿赤眉军,没有再给他们投降的选择。

      这些流匪,胆子和胃口已在对乡镇富户、边郊富商的灭门暴/行中长得太大,所犯罪行过于骇人听闻,谢定波当机立断,通通军法处置、就地格杀。

      其中也有一些浑水摸鱼、弃兵当匪的第八师士兵,譬如领头的军法处处长施学义,他素来喜爱给无辜市民扣上盟同会特务的名头,扭送监狱毒打成招在迫害至死;今日,换成他被简州扭送到谢定波面前,穿着一身与土匪相似的布衣,被直接枪决于混战之中。

      只是,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在闸北、沪西两处剿匪行动成功的同时,到底遗漏了一处——崔素欣与杨阳成藏匿的饭店。

      邓封虽然龟缩在松江镇守使署,派出手下在海市搅风搅雨,却没有忘了造成自己现在骑虎难下之局面的罪魁祸首。比起乔璃与裴宗邺,他把背叛自己的手下与女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派出不少特务暗杀,统统被第四师派去保护两人的警卫拦下。

      只是这样各处忙碌混战的一天,守卫两人的警卫交接未免受到影响,又有消息泄露,杨阳成正是在这个紧要关口被昔日同军旧友找借口骗出藏身地,用得是杨阳成在老家亲眷的名头,不许他叫人声张。

      等崔素欣察觉不对告知警卫,一众人出去搜索杨阳成,看到的就是年轻男人被乱刀砍死的场面——他面盘中飞出一块连皮的肉,砸在崔素欣脚下,中央缀着一颗她眼熟无比的大痣,已被血染成红通通的颜色。

      她当场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等一切尘埃落定,在另一处藏匿地地姜轩秀接到消息,匆匆前去安慰时,见到的只剩一具尚还温热的尸体。

      崔素欣无法接受杨阳成的死亡,同夜,在两人卧室内吞金自尽。

      这一对有情人,未能同生,但得同死。

      翌日,又有一具身份特殊的尸首,在沪西梵皇渡附近被排查清场的第四师士兵发现——她正是逃亡在外的林锦镛妻子,昔日的“铁娘子”陈香。她附近,还散落着她在林派青帮中的亲随尸体,一道在抵抗土匪劫掠时身亡。

      此役一过,消息闻风而长,全海市哗然,英、美租界,与法租界公使一起发起对元府的施压,市民举行罢工、罢市,各校教师学生发动罢课、罢校,有识之士频频请愿,控告邓封之罪状。

      半月后,元府迫于各方压力,将邓封停职调查,随后解除镇守使与军督稽查处处长职位,押送北洋交陆军军法处审办。

      只是,审办中途,有人替邓封说话,元府也不愿废用一个嫡系心腹,最后所谓处罚,不过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官不复原职,第八师由元府派员接管,松江所辖之地,在冯官岳的进言下,暂时交由海市镇守使总理。

      这一回,无论是乔璃,还是教立团,都未刻意隐瞒在此事中的身影。自此,这个年轻得过分也出格得过分的女子,真正进入了各路军阀的视线。

      惊异的、欣赏的,蔑视的,不屑的,憎恶的视线。

      逐渐腾飞的烛龙身影愈发光明灿烂,只是其下亦有暗尘浮动。

      譬如远在北洋,本该与此事无甚关系、却因发觉两人被同一个法子“坑害”过,所以向邓封施以援手的张巡。

      譬如,于无人在意的一角,为两位死者烧纸的徐徐青烟。

      “我倒不知晓,咱们为啥还不赶紧恁死那姚月荣,还让他在海市招摇显摆啊。”

      校场上,训间休息,李二娘粗粝的声音磨得路无双耳朵疼。

      一营长摇摇头,对于自己这个只长肌肉力气不长脑袋的旧友没了法子:“法租界有些藏污纳垢的地方,他都落着一只眼,咱们团长暂时留着他,是觉着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她们说得兴起,不妨一道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倒吓了两人一跳:“一营长,姜轩秀前来报、报道!”

      “是你啊。”路无双点点头,团中议事,她也每次必去,自然听过这位功臣之一的大名,“我听说崔素欣的事了,节哀。”

      “我昨日看见你给她烧纸钱,你与她关系倒好。”李二娘心直口快,说出口后才觉得不对,往自己脸上用力扇了个巴掌,“对不住,我这嘴贱。”

      姜轩秀是邓封的三姨太,崔素欣是对方的继妻,这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好歹互道过姐妹。只不过,我真的可以参军,可以学枪么?”

      路无双拍拍她的肩:“你是有功之人,我们这只有欢迎你的份。不过我倒好奇你参军的理由。”

      姜轩秀笑笑:“也不算理由,只是突发奇想。我的姐妹,有一位算一位,都死了。我没了家人,也没了去处,只剩下……”

      报仇这么一个念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贰叁 智者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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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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