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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那可不可 ...

  •   昏迷。

      长久的昏迷。

      梅时青趴在陈冼床头,脸被压出了红红的印子,现在又醒了,枕着下巴看他。

      冷锐的针尖刺进皮肤、溢出鲜血的场景,仍印在梅时青的眼里,那层虚影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时时激得他汗毛直立。

      要是里面是毒药、是瘾药怎么办?要是陈冼一辈子就这样了怎么办?

      自己就注定了,不原谅他也逃不开他吗?

      陈冼就像一只小蠢狗,喜欢一丛草,就无惧是撞墙撞得头破血流,还是跳进河里淹得奄奄一息,都要把这丛草扒拉到肚皮下,死死地捂着、抱着。

      因此,这丛草常常被他捂得喘不过气,又有时,被他锋利的爪子拨弄得遍体鳞伤。

      但草也没有办法,多少次想离开,被小狗身上的伤一晃,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

      梅时青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嘴里心里都发着苦。他伸手抵住陈冼微凉的指尖,轻轻用指腹去磨那几个长长了的圆钝的指甲,想:狗爪子什么时候才知道收一收?

      这人……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医生说,陈冼注射的麻药劲儿已经过了,现在睡着,只能是因为太累了醒不过来。

      梅时青就守了他两天两夜,守得脖子落了枕。

      等第三天早上一睁眼,床竟然空了!

      梅时青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被子里还是温的。

      他跑什么?

      受了伤之后卖惨不是他做得最顺手的事吗?

      他现在跑什么?不知道要让医生检查吗!不知道……有人很担心他吗?

      梅时青扶着脖子追了出去,腿还是麻的,神情扭曲地走过拐角,就见一辆装满医疗用品的车迎面向他撞来!

      梅时青心里已经惨叫了一声,但手臂突然被人拽了一下,拽着他往旁边避开了车祸。

      那力道一触即松,就在那人要没入人海时,梅时青咬牙切齿地喊了句:“陈冼!”

      “你跑什么?”

      梅时青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去,连落枕的脖子也不管了,一把拉住了陈冼的手臂。

      陈冼还穿着病号服,两天没梳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僵着身体不肯回头,直到手臂上的力气越来越重,才不得不低着头转了过来,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不会是脑子坏了吧?

      梅时青脑内闪过一例例麻醉过量导致智障的病案,放慢了语速,有点儿担忧地盯着他问:“我问你:你、跑、什、么?”

      陈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抽回了手臂,低声说:“你说的,你一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什么?

      梅时青皱起了眉,胀痛的脑子终于想起在换人质时自己说的话——你要是敢,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

      他嘴角顿时抽了抽:“别装可怜。”

      陈冼悄悄按了按翘起的头发,然后抬起了一点头盯着他:“你还说过,不是每次流了血,你都会原谅我。你原谅不了我,我还待在那干什么?”

      陈冼越说越委屈,下一秒几乎又要红了眼睛。

      梅时青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呼出来,他想让陈冼好好说话,别整这死动静,但每次一张口,又被陈冼的眼神看得把话咽了回去。

      真是烦人。

      他不说话,陈冼以为这套他也不吃,怕他生气,只好诚实道:“好吧,其实我是想赶在你醒之前,去洗个澡再回来见你。”

      “……”一个病人,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找医生,是拔掉心电监护跑回去捣腾自己的破头发破脸?

      梅时青嘴角的抽动更明显了,心情复杂地盯着这个一睡傻三年的蠢货。

      “时青,”陈冼抬起袖子嗅了嗅,满怀希望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没馊。”

      “嗯,所以呢?”梅时青面无表情地问。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一下你?”陈冼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这双眼睛,就算犯蠢也这么亮。

      见梅时青半天没动作,他一点点收回了手,眼里的光也暗了。

      “蠢死了。”梅时青低声嘟囔了句,迎着陈冼那句茫然的“什么”,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把人抱住了。

      陈冼毛茸茸的头发蹭在他侧颈,稍稍一动就痒得难以忍耐,梅时青只好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圈住他随呼吸不住起伏的身体。

      抱得好紧。

      这是梅时青第一次不在意人来人往,把头埋在了陈冼的肩颈。他浑身又被陈冼那股阳光晒过一般暖洋洋的气息包裹住了,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原来他也很喜欢抱着陈冼。

      只是以前被陈冼抱烦了,没有发现。

      脖颈渐渐又有些酸痛,梅时青动了动,还是没松手,在他耳边轻轻和他讲——

      路明被炸死了。

      被他放在胸前的那枚红色“耳钉”。

      自己跟他带出来的录像足以给矫正所的人定罪,林玉和那些孩子都没事了。

      还有,自己想建一个青少年求助组织。

      陈冼听一句答应一句。

      但话再多,也是要说完的,等重新陷入沉默,梅时青才发现,自己说这么多话,只是不想松开手。

      *

      梅时青发现,陈冼顺杆子往上爬爬得越来越熟练了。

      自己在矫正所里蹭破了腿,他就每天上门来换药。

      换了药,要努起嘴轻轻往伤口上吹。

      吹过气,又说气短要趴在他膝盖上休息。

      休息完,就困了,想要……

      “留下来?没门。”梅时青毫不留情地堵死了他的话,一点儿不管陈冼竭尽全力憋出来的两汪眼泪。

      “好吧。”陈冼提起垃圾,一点点挪到门口,嗓子眼里的那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还是没挤出来。

      陈冼看得出,梅时青还没原谅自己,他怕一问,给梅时青点醒了,连现在这点不清不楚的关系都没了。

      他一步三回头,看得梅时青心里好笑,从沙发上下来踩着了拖鞋,走到他身后把下巴垫在他肩上,伸手替他开门:“明天见。”

      陈冼心脏一颤,还没来得及乐,就和门外提着菜的周静娟撞上了眼。

      糟。

      身后的梅时青也石化了,手臂还环在他身侧,忘了收回,三人就这么诡异地对视着,大概过了三秒,周静娟才从身体里爆发出一声怒吼——“梅时青!”

      陈冼下意识地挡住了梅时青,然后屏着呼吸回头看他。

      看他害不害怕,难不难过,想让自己滚还是留。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毕竟他现在一只脚趿着拖鞋,另一只脚已经套进了皮鞋,正以这种非常古怪的装束呆站着。

      但等了两秒,梅时青都没有动,只是看着暴怒的周静娟。

      陈冼垂下了眼:“时青,我先走了?”

      他也不想走,但他得懂事啊。

      尤其是作为危险的预备役。

      尤其是在一次都没赢过的梅时青的家人面前。

      但就在他把重心换到穿皮鞋的那只脚上时,腰间梅时青松松搭着的手突然圈紧了,将他往后一抱,陈冼几乎感到梅时青那颗滚烫的心脏撞到自己身体里来了。

      还来不及反应,就听梅时青问:“我哥又欠钱了?”

      周静娟皱眉盯着他:“你胡说什么呢?”

      “那你来我家干什么?”

      “我家”两个字,在周静娟和他之间划开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让周静娟努了努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发怒。

      但想到今天为什么跑来一趟,周静娟愣是把火气强压了下去,瞪着梅时青说:“我是你妈!我来看看自己的儿子不行吗?”

      她指了指梅时青搂着陈冼的手,深吸了口气,额角直跳:“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陈冼一直沉默着,到这一刻实在忍不住了,回嘴道:“阿姨,我们在家里抱一下,难道还伤天害理了?您这辈子没和人抱过?”

      “你们两个男的……”

      陈冼感到腰上的那只手陡然收紧了,隔着衣服,几乎掐得他肉疼——

      “够了,”他听到梅时青说,“妈,你和男人结婚,难道就选对人了吗?性别和对不对有关系吗?”

      梅时青看着周静娟错愕得好像第一天认识自己的表情,眼里忽然泛起了阵灼伤的幻痛,但他仍然盯着,一字一顿地说:“我也不要您回答,我自己有觉得对和错的事,您改变不了。”

      他吐字艰难,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陈冼怔怔看着他,唇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忽然涌上了用力抱一抱他的冲动。

      周静娟愣住了,抬起手一连说了几个“你”,捂着心口直吸气,在快要晕过去时梅时青终于察觉不对,手忙脚乱地和陈冼一起把人送到了医院。

      他几句话,又把周静娟气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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