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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寻古籍书坊遇故人   是夜, ...

  •   是夜,柳云霁在祈安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垮着脸将药吃了。自从上回在河里疼过一次,到目前为止柳云霁时不时还会有些不适。

      祈安二话不说,只要看着柳云霁脸色不对,立刻掏出瓷瓶往柳云霁嘴边塞药。往常说什么都答应的祈安在这种时候却完全不听柳云霁的话,只是执拗地捏着药丸杵在柳云霁面前,那架势仿佛柳云霁不吃药就和他没完。

      吃完药,柳云霁觉得除了苦这世上再也没有其他的味道了,即便是他最爱的梅花酥,不管再香甜,定然也只剩下苦涩了。

      祈安瞧着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为时已晚地有些过意不去,又掏出一小袋饴糖放在柳云霁手边:“这里没有梅花酥卖,你将就一下。”

      柳云霁斜眼看着那一小袋糖,劈手夺过,掏出一颗丢进嘴里:“想拿糖就把我打发了,嗯?”

      祈安低头沉默了一会,好像真在考虑要不要再给柳云霁补点别的。

      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结果,同舟就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了。

      这倒霉孩子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到了柳云霁面前,愣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喘了一会才断断续续道:“大人……大人醒了……云、云公子给看看吧?”

      同舟反应慢,杜春山苏醒后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跟柳云霁和祈安说,两人到杜春山房中时,人家早已收拾齐整坐在桌子边了。

      柳云霁给杜春山探了脉象,问杜春山:“杜大人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杜春山凝神感受了一会,神色明显不如初见时转换得灵敏了。他缓缓开口说:“倒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痛,就是……做什么都像是迟缓了许多,跟不上了。”

      “您身上的病根未除,这是典型的病症之一,得找出您的感染源。”柳云霁道,“我需要您告诉我,近日可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或物件?”

      “可疑的人或物件……”杜春山皱着眉细细回想起来,“平日里我除了在县府就是在这座宅子里,极少去其他地方,也就昨日去了一趟码头,但是未曾碰过什么东西,也不和别人私下来往。”

      “那您近来都做了些什么事呢?”

      “除日常起居外,就是到县府处理公务,闲时查阅修订些古籍,也没别的了。说起来,我手里的古籍都是自己搜罗来的,只有那几本是不久前别人主动赠与我的。”

      古籍?

      柳云霁先前听同舟说,杜春山一直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就是书还没修订完,那他日常一定大量接触这些东西。他们打探过消息,杜春山在福源乡的名声确实很糟糕,如果感染源藏在对他颇有意见的人当中,这范围可就大了。之前他们没有在杜春山周围找到疑似感染源的物品,不过因为杜春山病着,没有他的授意他们也不好查找别的东西,说不定感染源会在他们没有找过的杜府其他地方。

      祈安显然也还记得同舟说过的话,刚要说话,又想起什么,不太习惯似的说:“请问……我们……可否看看您说的那些古籍?”

      “你们要看古籍?”杜春山有些意外道。

      柳云霁道:“是有何不便之处么,杜大人?”

      “这倒不是,”杜春山摇了摇头,“只是除我之外,已经许久没人想去看那些东西了,有些诧异而已。”

      他扶着桌沿想要站起来,但身体不大听使唤。同舟立刻上前扶住他,让他站直身体。

      “我近日翻阅的古籍都放回书房了,二位随我来吧。”杜春山在同舟的搀扶下走到前面带路。

      二人随后跟上,祈安向柳云霁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觉得杜大人并不像那些乡民说的那样。”

      柳云霁含笑看了看祈安:“哟,刚学会怎么和人说话,又学会怎么看人了?”

      祈安没有回答,那样子好像也和回答了什么没有区别——对,就是这样。

      “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有时候给出同一种评价的人多并没有用。”柳云霁道,“事情没完呢,我们再看看。”

      杜春山领着二人穿过回廊,越过大半个杜府才到达书房。因为书房和卧房离得有些远,杜春山说平日里若是修书太晚了,就直接在这里歇下。

      当书房门打开的时候,柳云霁倒是信了杜春山的话了,因为这里生活的痕迹竟还比杜春山日常起居的几间房还要多些。书卷特有的油墨味在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扑面而来,满眼都是比人还要高几头的书架,一排排在室内罗列着。

      柳云霁跟着杜春山穿过几排书架,越往里走,书架上堆的书就越多。中间的几排书架间放了几张桌子,上面同样摞着很多书,有几本书朝上摊开,书页已经泛黄了,还有些破损。几摞书中间留出一点写字的空隙,旁边放着茶盏和茶壶,挨着灯台,后面靠墙的地方放了一张小榻,上面还搭着几件外袍。

      杜春山走过去将灯点上,略收拾了一下纸笔和衣服:“有些乱,二位公子见谅。”

      祈安没见过这么多的书,被两个人落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因为没有问杜春山可不可以翻,他就只拿眼睛看,没有上手摸,问道:“杜大人,这些书都是讲什么的?”

      “有一些是我从京城带来的讲农业技术的书,有一些是诗集,大部分是本土的古语记录和民俗古籍。”杜春山道,“那些上了年纪的书都是我弟弟杜春亭保存的,他修订的那一部分,现在都是我在修了。”

      “古语记录?”柳云霁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几本书,这些文字的字形和构字方法与如今的通用文字有很大的区别,他没有见过,不过几百年前在别的地方看过类似的文字,“这些是当地使用的古语文字么?”

      “准确说来是三百年前福源乡的南术语文字,那时候的福源乡本土方言非常多,南术语是使用最多的一种,现在留下的古籍大多都是用南术语写的。”杜春山道。

      “同舟说你大部分休息时间都在修书,所以你是在用如今的通用语翻译这些古籍?”柳云霁问。

      “是啊。”杜春山将摊开的书本一一收起,叠整齐放到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架上,“以前都是春亭翻译,我对南术语的研究比不上他。”

      祈安绕过书架,看着一些没来得及收好的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这些用古语写的书,也没有多少人能看,何必费那么大的力修订呢?”

      杜春山动作一顿,摇曳的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他身后高大的书架上,拉得很长很长
      在满室的墨香味中,杜春山的声音仿佛也染了书页上陈旧的黄迹:“宁公子,您大概没有见过人族和妖族交战的那些年的边境地区吧?每一天都可能有外族入侵,每一天都可能有一个村落的印记被抹灭,连同他们的文字和语言,也被入侵者的大火焚烧殆尽,再也没有人知道世界上这个族群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杜春山一一抚摸着整齐排列的书脊,问道:“二位来到福源乡,对这里感受如何?”

      祈安简洁道:“很热闹。”

      “对,很热闹。可是八年前我和春亭回来的时候,这里还到处是战火,远在千里的京城城墙内,根本听不见孩子坐在废墟里发出的哭声。我和春亭在这里组建了卫队,一边抵御边境妖族的侵扰,一边转移珍贵的文书。仅仅三年,福源乡原本繁多的族群,只剩下使用南术语的这一支了,而关于他们的记载,只能从祭祀礼使用的礼书上找到只言片语。”杜春山的手指停留在手边那本书的封皮上,声音低沉,但十分有力,“这是一个族群的语言,也是一个族群的过去。如果我们连自己的过去都找不到了,如何能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呢?”

      烛火燃烧一段时间后发出哔剥声,像是给杜春山这段长长的话做个收尾。

      听到妖族侵扰人界边境的那一段,柳云霁垂下了眼眸。人族和妖族的战争六百年前就伴随着青铜蛊的暂时湮灭而结束了,可是对于边境地区的人和妖来说,战争是不会停止的。有生灵的地方就需要食物,但贫瘠之处无法长出粮食,食物总有吃完的一天。城墙里的君王会知道他们正在挨饿吗?可能不会,于是不得不去抢。

      一阵沉默后,杜春山自嘲地笑了笑,端起烛台开始找祈安要看的古籍:“呵呵,是我失态了。春亭走后,也没什么人听我说这些话了。近些年来福源乡的情况好了许多,人们都趁着祭神节到这里来做生意,已经不大有人认得南术语了。”

      他在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却一无所获,又转而向桌上堆的书搜寻,仍然杳无踪迹。

      杜春山奇怪道:“明明前两日我还放在这里……”

      祈安道:“会不会是放在别处,一时忘记了?”

      祈柳云霁道:“杜大人,告诉我们那些古籍长什么样,一起找说不定快些。”

      他们一人端着一个烛台,在暖黄烛火的照明下挨个翻找书架。

      这么穿梭在书架间找书,倒让柳云霁想起了年少时读书的日子,他作为质子被送到元京。按照他的身份原本是不被允许进入皇城的藏书阁的,但是他偷偷溜进去了,然后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柳云霁从排得密密麻麻的一排书脊前直起腰,抬起头来,透过书上方和隔板之间的空隙,撞上了一双眼睛,如同当年偷入藏书阁被当场抓住一样。

      情景太过相似,柳云霁吓了一跳,烛光划过那人眉间,让他看清那一点朱砂痣,他才反应过来那是祈安,讪讪地移开了目光,转身去另一排书架找书,留下满脸疑惑的祈安独自站在书架后面。

      几人在书房找了半宿,也没找见杜春山说的那几本古籍。

      柳云霁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想起乡民对杜春山的评价,幽幽道:“杜大人,您莫不是骗我们的吧?”

      杜春山手中的蜡烛已经快要燃烧到底了,伸手在桌子那边摸索新的蜡烛,闻言站直身体坚决地说:“绝无可能。”

      柳云霁瞧着他一脸正气的样子,再想想刚才看见的那些成堆的稿子,不管乡民是怎么说他的,起码当下他是不太愿意怀疑的杜春山的。

      “杜大人,你说只有那几本古籍是别人赠与你的?”柳云霁问。

      “是啊。”

      “是谁所赠?”

      “是个书坊的老板,那日我从县府回来,说他手里有些书一直无人问津,正巧听说我在搜罗这类书,就给我送来了。”杜春山回忆道,“我一向不白拿人的东西,想付钱给他,他却断然拒绝,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下,我也只好接受了他的馈赠。”

      “是哪个书坊的老板?”

      “我差同舟问过,同舟说对方并未告诉他,他悄悄跟着那人去了他的书坊,发现那是一家卖盗印书籍的书坊。”杜春山道,“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愿意告诉同舟的吧。”

      卖盗印书籍的书坊?

      祈安想到了他们之前在人较少的那条街看到的书坊,抬眼看向柳云霁。柳云霁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正巧和祈安的目光对上。

      夜幕沉沉,本是人定之时。

      白日里热闹的摊子全都收了起来,店铺也都打烊了,街上除了一些人家挂在门前的灯笼,再难找出一丝光亮。

      书坊老板大利好店铺内的东西,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锁将店铺门牢牢锁上,拉了拉挂在肩膀上的包袱。

      那包袱装得太满,老板的动作又太用力,本就不结实的布料“刺啦”一声尽数裂开,里面的杂物顿时散落一地。

      书坊老板啧了一声,直呼晦气,弯下腰一样样拾捡起来。

      掉落的物品里有一包用粗布小心包裹起来的东西掉得最远,落在距离墙根不远的地方。书坊老板弯着腰把其他物品都收在新找的麻袋里,正要伸手去捡那一包东西,墙根的阴影里却伸出一只手,捡走了它。

      那只手瘦白纤长,皮肤在一片暗色中显出一点冷调,动作优雅地挑开包裹在外面的粗布,几点金色的碎光从中溢出,分外扎眼。

      “呵,阿鹤,这家伙收的好处不少啊。”用发簪随意将头发绾起的白衣女子掂了掂手里的金条,“沉甸甸的呢。老板这是去哪啊?”

      书坊老板脸色苍白,瞧对方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心里又有了底气,上手便抢。

      哪知他的手还没碰到那白晃晃的衣角,女子的身影就从他面前倏然消失了,连个残影都未留下,如同随风化去了一般。

      书坊老板心头一惊,正在想莫不是大晚上见鬼了,颈后便被人重重一击,顿时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白色的衣角翻飞两下,那女子转瞬间就轻轻落在了距离书坊老板几步远的位置,看向刚刚收手的人:“阿鹤,你下手太重了,别把人劈死了。”

      被唤作阿鹤的姑娘双眼看着空中的某处,可是目光却好像穿透了一切,并没有落在实处。她淡淡道:“这就死了的话,这命也太轻了,拿得动如此多的钱么?”

      白衣女子随手抛了抛手里的“钱袋”,笑道:“凌家主君还觉得这钱多么?我以为在您眼里这都是小钱。”

      那钱袋在半空悠悠晃动一下,却被人凌空夺走,没有落回她的手心。

      女子猛然抬头,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拎着那钱袋正递给藏在阴影里的什么人,说道:“阿霁,书坊老板被打晕了,她们先我们一步。”

      白衣女子脚下蓄力,正要飞身过去夺回钱袋,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懒懒道:“谁啊,这么好心帮我们抓人?”

      然后她就看见一张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那张脸上的一双眼角微挑的含情眼瞬间点燃了她的脾气,而那人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也愣住了。

      “冬繁?”

      “黑心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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