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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覆假面闹市闻人语 不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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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里的猫头鹰叫了几声,在安静的河岸边,这声音显得分外凄冷,晦暗无比。
祈安听了柳云霁的话,眼中闪过惊诧之色,剑眉沉沉地压了下来,眉心的朱砂痣错开了月光照下来的角度,颜色变得暗沉:“果然是全都沉河了么……”
先前的小孩说的那种人一碰就化成飞灰的情况,只有青铜蛊将人彻底侵蚀殆尽了才会出现。如柳云霁所说,那些尸体还保存着人的形态,即使被泡得变形了,也能看出没有被青铜蛊侵蚀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但却就这样沉入了水中,再也无法得见天日。
柳云霁缓了一会,脸色终于恢复到与平常无异,身上的衣裳也快干了,撑着膝盖站起身来:“这些人显然是被骗到此处,若是明知道来了就是死路一条,还有什么理由离开自己的家人、跑到这深山老林做什么治疗?”
“那所谓的神使,应该就是问题所在。”祈安说,“可是我们不知道神使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这类人。”
“那简单啊,”柳云霁抬手往不远处山上的几座露出一点屋顶的房子指了指,“杜大人不是说了么,过几日就是祭神节了,街上人多得很。明日我们找几个当地人探探口风不就得了。”
二人一边往回走,一边商量着明日探听消息的事。
说是商量,其实大部分时间只有柳云霁一个人在说话,说的内容也都是“不要老板着一张脸别人会以为我们是打劫的”“要是不确定说的话会不会得罪人就先问问我”,或者是“人多的地方跟紧点走散了还得找”,诸如此类。
柳云霁每说一句,祈安都回应得好好的,都快让柳云霁产生他说什么这家伙都会照办的错觉了。
回杜府花的时间要更短一些,柳云霁来时留意了周围的地形,带祈安抄了近路,到杜府附近时,天还没开始亮。
杜府大门前挂的两盏灯快要熄灭了,朦胧的灯光中,柳云霁和祈安远远地看见门前站了一个人影,齐齐停下脚步。
但那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了,朝着他们这边转过身来。
他的半张脸浸在阴影中,暴露在微光中的另外半张脸轮廓柔和,眉骨的线条并不锋利,眼角微微下垂,似是含着春风玉露,嘴角微微上扬,即便是初次见面,也会让人不自主地对这样的人少几分戒备。
那人看见相隔一条道的柳云霁和祈安,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二位就是暂住杜大人府上的云公子和宁公子吧?在下福源乡主簿邱瑞来。”
柳云霁听着这熟悉的官腔,礼节性地回了一礼:“邱大人好眼力,同舟告诉您我们住这儿的?”
祈安在柳云霁身后错开一步的位置,眼睛盯着邱瑞来。
“实不相瞒,我刚从杜府出来,临近祭神节,事务繁多,实在是不等人,这才深夜到访。”邱瑞来掂了掂手里的文书,叹道,“听闻杜大人病了,只好打道回府。”
“什么?杜大人竟病了么?”柳云霁惊道,“我二人出门醒酒时他还好好的,怎会如此?”
祈安虽不知柳云霁为何对杜春山病倒的事装不知道,不过还是反应很快地摆出一副严肃中带着意外的表情。
邱瑞来看着柳云霁,带着笑摇了摇头:“也许是平日里积德不够吧。”
这话听着倒怪异,柳云霁不禁留了个心眼:“此话怎讲?”
“嗳,二位是外乡人,白日里救了杜大人一遭,应当也看出他与乡民不睦了。”邱瑞来道,“其实他也不是不称职,只是有自己的一套办事风格,说一不二,又不变通,许多时候与乡民们平白生出许多误会,这才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只是不知变通的话,也不至于说积德不够吧?”
邱瑞来唇角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犹豫几番后才低声道:“听闻二位公子昨日救人之事,应当也是心怀善年的人,在下就悄悄和二位多说几句,杜府还是不要长久停留才好”
“此话怎讲?”祈安道。
邱瑞来说;“杜大人刚刚还乡的时候其实还是很受乡民欢迎的,他带回来许多书,教人们怎样把自己的东西卖到外边去。大家得了好处,也对他心怀感激,就提议让他和他弟弟一同操办祭神节。开始的几年还好好的,可是听说后来那祭祀用的碧玉冠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调换了。”
“碧玉冠?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又是碧玉冠。柳云霁和祈安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啊,大家都把它当做是和山神交流的神器。我是不完全相信,可是总得尊重乡民们的想法。”邱瑞来说,“杜大人倒好,一面说会尽力找回原本的碧玉冠,一面又说这不过是无谓的迷信,没什么可在意的。你说乡民们能高兴么,更别说最后那真正的碧玉冠还是在他和他弟弟放藏书的厢房内发现的,要知道碧玉冠可是用上好的青白玉制成的,价值不菲,福源乡多少年都难得一个。”
后面的事柳云霁差不多能猜到,一个表面承诺找回碧玉冠、实则自己私藏了碧玉冠的县令,无论是想法上还是行动上都说明了这个县令的不可靠,就邱瑞来讲述的情况来看,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是杜春山和他弟弟觊觎碧玉冠,还利用了乡民们的信任。
柳云霁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道:“多谢邱大人提醒。”
“我也只是觉得二位应当小心些,多说了点。县府那边还有事,在下就暂且告辞了。”邱瑞来告别两人就面有急色地匆匆离开了,此时天际恰好翻出鱼肚白,第一抹朝晖落在他的身上,柳云霁这才看清他身上还穿着官袍,看来的确是公事躲到彻夜未归家。
“此人不是简单角色,只是听了我们的姓,居然也能和人对上号。”邱瑞来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柳云霁才对祈安说道。
“他似乎很敏锐,幸好他说杜大人病了以后我们没有出现可疑的反应。”祈安道。
“做客的知道主家病得起不来了,还若无其事地出门,可不是奇怪得很么。”柳云霁和祈安绕过墙角,从对着侧街的小门进入杜府,他提前让同舟给他们留了门。
翌日一早,夜间杳无人迹的福源乡渐渐溢出人声,码头上往来的船只比柳云霁他们到时还要多,几乎把河湾填满了。街道上由各类摊子接起的长龙又长了许多,不少外来的商人架起了自己的摊位,平日不常见的香料、食物、布匹都开始露面了,还有不少人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
同舟将柳云霁和祈安的早膳,和两人达成共识,今日依旧同昨夜一般给他们留一道小门,就忙着照顾杜春山去了。两人匆匆出门,半点没有废话。
到了街上,祈安就知道昨晚柳云霁让他跟紧点不是没有道理的,长到这个年岁,他鲜少到人多的地方去,偶尔的几次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完全被裹挟在人堆里了。
祈安努力跟上柳云霁的脚步,余光里发现有几个人侧头看了他一眼。
柳云霁倒像是善于伪装的某种昆虫,很快就融入到了当地的人群里,不只是身形几乎被掩盖,就连身上的气息也完美与周遭的氛围融合,到现在为止,一路上从他身侧经过的人仿佛都把他当做普通行旅之人了。
祈安好不容易从人缝里捞到柳云霁的一小截袖子,又立刻被来往的人撞开了。眼见马上要看不见柳云霁了,一片混乱中,祈安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了。
“啧,人多的地方该拉住人就拉住啊,松了手,转眼就会找不到的。”柳云霁脚步放慢了些,背对着祈安,他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柳云霁拉着祈安走过了半条街,在一家卖雕刻刀的摊子前站定,摊主立刻招呼起来。祈安看着柳云霁的手指扫过一排形态各异的雕刻刀,拿起其中形态细长的一把,说:“这种类型的刻刀可没见过,老板,能给我讲讲怎么用么?”
“您一看就是个行家吧?”已过不惑之年的摊主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眉飞色舞讲了起来,“这是咱们福源乡特有的一种刻刀,外边买不着。您别瞧它看着平平无奇,这刀头可大有来头,能刻出比头发丝儿还要细些的线呐。”
“来前就听人说福源乡雕刻手艺出名,年年都有雕工了得的艺品卖到别的城,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柳云霁大拇指刮过刀头,眼中有些满意之色,“你们这儿出名的祭神节,好像就有个什么……什么冠,听说那件器物的雕工堪称一绝。”
“您说的那是碧玉冠吧?”摊主语气里都带了些自豪,他人本就爱说话,前面的话音还没收完,后面的话头又快要从嘴边溜出来了。
旁边的摊主从柳云霁讲话没多久就时不时往这边看,听见雕刻刀摊主讲起碧玉冠,赶在雕刻刀摊主大说特说之前附耳过来讲了些悄悄话。
柳云霁听力极佳,在嘈杂的集市中听到了些只言片语。
“码头……救杜家混账……”
雕刻刀摊主慢慢收起了笑脸,眼中带上了戒备,听完旁边摊主的话抬起头看向柳云霁和祈安。可是此刻摊位前空无一人,就连那把刻刀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从来没有人拿起过它。
祈安拉着柳云霁转到一条无人的小巷,柳云霁无奈地轻笑:“之前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我们在众目睽睽下救了杜大人,也变成这些乡民的眼中钉了。”
“无妨。”祈安说着话,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面具,递给柳云霁一个,“这样就没事了。”
这两个面具用不同的颜色在表面勾勒出同样的花纹,柳云霁的这个是象牙白的,用红色和金色在眼孔边缘拉出潇洒的线条,让面具的眼型细长上挑,仿佛含笑,走势流畅的眉毛也整体上扬,飞扬的眉尾从眼睑上方到太阳穴的位置逐渐减淡。
祈安的那个就显得寡淡了些,通体纯黑,整体线条的角度也更平缓些。他已经戴上了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个唇角向下的嘴和轮廓清晰的下巴。
柳云霁掂了掂手中的面具,挑眉道:“你什么时候买的面具?”
“方才路过面具摊时顺手拿的。”祈安道。
“好啊,你这老实的木头人还会干这种事。”柳云霁揶揄地看着他。
祈安让他看得低下了头,从他手中拿过面具,戴在了他脸上:“我给了钱的。”
“哈,还有钱,不赖嘛。”巷子里窄,柳云霁站开了些,自己在脑后系上系带,打了个好看的结。
街上戴面具的人很多,似乎祭神节戴面具也是这里的风俗,两人面具的造型相对来说还不算猎奇的,存在感更是无限降低。
这一次柳云霁挑了个饭馆,这种地方人更集中,得到的消息更多更杂。
祈安要了两碗面,看着柳云霁躲在面具后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声音,这样子配上那个表情似笑非笑的面具,让他不像是蛇,更像是狐狸。
……
“今日人又多了。”
“我刚还看见东街那边有人卖新做的胭脂,似乎比去年运到这儿的用着舒服。”
“杜家那个今日告假啊?”
“昨日落了水,又说是夜里看书,谁能扛得住?”
“该,干的荒唐事多了,触了霉头了。”
“就是啊,抄禁书,改祭祀礼,藏碧玉冠,哪个拎出来都够他无言面对杜家祖宗了。”
“这人小时候好好的,怎么大了当了官成这样了?”
“那谁知道,在京城待过几年,没准是沾了什么破风气,那地方的人不都那样吗?”
“嘘!别乱说。”
“知道了。”
来自四面八方的话语一句接一句飘进柳云霁耳中,果然让他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他一开始还会如一般食客那样慢慢吃面条,可是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柳云霁的动作到后来几乎维持不变了。
祈安看着他捏着筷子的手,问道:“阿霁,怎么了?”
柳云霁回过神来,搅了搅几乎坨掉的面:“没事,就是觉得杜大人在此地的人缘真的很差。”
不知为什么,在他听来原本无比清晰的话语越来越微弱了,像是所有人都知道隔墙有耳,一齐将声音减小了。
定是昨晚没休息好的缘故。柳云霁想。
他将听到的消息简要地说给祈安,后者听完后低声问:“这些话,阿霁你信么?”
“听上去倒是跟昨夜那个邱瑞来说的大差不差,”柳云霁道,“不过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东西,总得自己再打个折。”
他擦了擦嘴,起身付钱,付完才想起祈安有钱,又后悔应该让祈安自己付他的面钱。
但是当他摸到脸上的面具,又觉得起码这也是人家买的,算是扯平了。
两人在街上又游走了半日,听到的杂言杂语要么在谈论今年从外边运过来的新玩意,要么在抱怨人太多,要么在嘲讽落水的杜春山。
两人从人最多的那条街转出来,对面是一家看着有些破旧窄小的……勉强可称作书坊的铺子,柳云霁决定暂时在这里避避人群,今日听的东西太多了。
他的目光落到那家灰扑扑的书坊前,意外地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正在翻看书籍的女子。
那女子身形清瘦,穿着天青色的窄袖长衫,站姿端正,乌黑的头发编成辫子从肩头垂下来,身上有练武的痕迹,与她本身冷厉的气质融为一体,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柳云霁定睛一看,发现那女子不是在“翻看”书本,只是将手虚搭在纸面上拂过,却让人觉得她仿佛已经一目十行了。
“姑娘,你眼睛看不见,这么翻也不知道看的是哪本呀。”书坊老板坐在门前抽着烟斗,看女子在那翻了许久了。
那女子淡淡道:“我自有我看书的法子。放心,我会买的,不必这么和我说话。”
柳云霁心道,这姑娘嘴还挺利,翻书的动作他似乎也在哪里看见过。
那书坊老板猝不及防被堵了一句,又正戳中他心事,顿时急了,正要起身,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生生把他按回去了。
一位身着白衣、发髻随意用一根簪子挽住的女子撤回按住东书房老板的手,姿态轻盈地走到书坊门前,笑道:“老板,我这位朋友脾气冲,我劝你不要和她拌嘴,气死了都是轻的,拿了书钱就算了吧。”
说着她将几枚铜钱放在老板面前,扫了一眼盲眼女子看的书:“横竖都是盗印的,就不要挑别人的刺了。”
老板面上涨红,收起铜钱转身骂骂咧咧进了屋。
眼盲女子手里拿着书,显然并不买这位“朋友”的账:“书钱我会还你,不要说我是你朋友。”
白衣女子被呛了一句也不恼,手指绕了绕盲眼女子的发尾:“阿鹤,你说这话真伤人啊,你写的话本……”
她话没说完,盲眼女子已经转身带着冷意走了。
祈安正看热闹起劲,突然被柳云霁拉走了,满眼疑惑问道:“阿霁,不再多待会了吗?”
柳云霁带着快步向另一条街走去,头也不回:“不待了,遇上冤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