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蛊》藏三叶

4、又见青锈生 翌日一

　　翌日一早，祈安在梆硬的地铺上悠悠转醒。对于生活随便到二层只有一张小床的柳云霁来说，能为伯乐在凌乱的房子里收拾出一个地铺已经是竭尽所能了，祈安倒也好说话，对于睡地铺这件事没有任何异议。

　　祈安醒了醒神，朝柳云霁的床铺张望，那里空无一人，应该是早早起床外出，还没有回来。

　　昨夜光线昏暗，祈安并没有看清柳云霁这个蛇窝的全貌，眼下天光大亮，这才发现整个二层几乎被当做一个作坊了，什么都有。西边的一角放了一张偌大的桌子，收拾得倒是很干净；边上靠墙放着一摞画卷，后边的架子上放着些颜料笔墨和一些书卷。

　　挨着架子的柜子上都是零碎的东西，各类木头玉石中间夹杂着一些像是雕刻出来的半成品，品相倒是不错，不过都没有雕完。小山似的物件前边空出一小块地方，放着几把造型不一的刻刀。

　　祈安走到柜子前，从中挑拣出一块莹白的玉石。整块玉石只比铜钱大些，依稀能看出梅花的轮廓，虽说只是半成品，但是花瓣交叠、含苞待放之态已经呼之欲出了。

　　“倒是比书画要精通得多。”祈安眉目舒展，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手指轻轻拂过白玉梅花的花瓣，将它安然放回柜子上。

　　他推开二楼正对院子的门，发现柳云霁正背对着太阳坐在池塘边懒洋洋地喂鱼，旁边立着个小火炉，上边的瓦罐咕嘟咕嘟响着，散发出浓重的药香味。

　　柳云霁听见门响，耳尖动了动，转头朝着祈安这边打了个招呼：“早啊。”

　　祈安朝他点点头：“阿霁，早。”

　　柳云霁还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喉咙口哽了一下，没再搭话。

　　祈安下楼来到池塘边，和柳云霁一起看着在水中争相抢食的鱼：“你一向起得这么早么？”

　　“习惯了，睡不沉，醒得也早。”柳云霁将剩下的一点鱼食全都撒进池塘，拍干净手上的残渣，“本来以为离开那个地方就能好好睡觉了，没想到还是不行啊。”

　　“所以这是助眠的药么？”祈安指了指那个瓦罐。

　　“一点补药罢了，助眠不助眠倒是看不出来，难喝是真难喝。”柳云霁一想到那个苦涩的味道，舌根都要麻了，又坐得离那个瓦罐远了些，“我今日要去镇上看看那个小孩，你要去么？”

　　祈安道：“去。”

　　他干脆利落地说“去”，柳云霁以为他是单纯有些担心那孩子，当他看见祈安到了镇上就直奔糕点铺时，才发现原来人家只是饿了。

　　毕竟伯乐从遇见他以后就没再吃过东西，说不定人家还没辟谷呢。

　　同样饥肠辘辘的另一位，正在医馆里狼吞虎咽新出炉的包子。陈梦生在旁边得拉着点小孩的胳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他被自己噎死了：“悠着点儿，没人和你抢。”

　　小孩充耳不闻，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听了陈梦生的话，象征性嚼了两下，又接着往嘴里塞包子。

　　陈游医看着和小孩并排坐的陈梦生，开始回忆起陈年旧事：“你还别说，云先生把你送到我这的时候，你也是这般狼吞虎咽的。”

　　陈梦生模糊记得好像是这样，但他拒不承认。

　　柳云霁刚到医馆，看见的就是陈梦生拉着小孩的场景，感慨道：“我们小梦生要是有个弟弟，说不定也是个好哥哥啊。”

　　“让您失望了，我没有弟弟，也当不成好哥哥。”陈梦生昨夜去镇上的镇民家看诊，整夜未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看你这哈欠打得下巴都快碰着脚背了，睡会去吧。”柳云霁打发走陈梦生，坐到小孩对面。

　　小孩吃完最后一个包子，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油迹，抬眼看见柳云霁，眨巴两下眼，想起昨日在街上撞到的就是这个人，刚要随着微笑露出来的门牙又收回去了。

　　“放心，叔叔不打你屁股，只要你好好回答叔叔的问题，肉包管够。”柳云霁握住小孩的一只手，拿帕子把小孩的手指慢慢擦干净，“听说你是福源乡来的，这么远的路可不好走，你一小不点怎么来的？”

　　小孩因为柳云霁温和的语气刚放松下来一点，听到柳云霁的问题身体瞬间又紧绷起来，小声道：“我……我不是走过来的，我在水里漂啊漂，睁开眼就在这里的河边了。”

　　柳云霁心下了然，这十有八九是被人扔到河里，顺着河流漂过来的。

　　他正要握住小孩的另一只手腕，手里的帕子却被人抽走了。

　　祈安捏着抽过来的帕子，把小孩另一只手也擦干净：“那你为什么会顺着河来到这里？是谁将你丢进河里的？”

　　小孩昨日正是被这人一路追赶，这人语气又硬，登时有些害怕，往随和许多的柳云霁身边挤了挤：“是、是个帽子上有星星的人……”

　　柳云霁手搭在小孩肩膀上，责怪地看了祈安一眼：“你这么凶地问他，他就是知道也说不利索了。”

　　祈安：“？”
　　这样算凶吗？可是他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

　　“村子里有人得了怪病，得病的人都在家里不出来，我都很久没有看见过和我玩的二狗子了。”小孩揪着柳云霁的袖子，圆圆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泪水，“后来我也病了，家里人把我交给那个戴帽子的人，他说可以治好我，但是他把我丢进了河里……”

　　“嗯，那得病的人多吗？他们是怎么生病的？”柳云霁用手指擦掉小孩掉下来的泪珠子，放轻了声音问。

　　“不知道怎么病的，很多人都病了。我悄悄看过隔壁家的婶婶，她全身都是奇怪的印子，都看不见脸了，”小孩哭腔更明显了，眼泪止不住地淌，“大叔就只是用手碰了一下她，她就化掉了……呜哇——”

　　小孩看着是被吓狠了，任何人看到被青铜蛊蛀蚀到最后的人都会被吓到。当全身都布满青铜锈迹，虽然看着是金属的质地，记忆和□□都会像是风一吹就散的齑粉，碰一下就成飞灰了。

　　柳云霁一边拍着小孩的后背，一边皱紧眉头。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眼中，怪不得容昭要给他发暗枭令。

　　陈游医从柳云霁手中接过小孩，如同十多年前哄陈梦生那样手忙脚乱地给小孩找吃的。柳云霁从乾坤袋里掏出剩下的梅花酥塞进小孩手里，哭声立止。

　　“陈老头，我得去趟福源乡。”柳云霁道。

　　陈游医看了一眼柳云霁，胡子一吹，没好气道：“昨日才给你配了药，今日就坐不住了？”

　　“哎，这不是事出有因嘛。”眼看陈老头的眉毛也要立起来了，柳云霁急忙安抚道，“这边还需您多看着点，原先给我送信的信使遭了毒手，不知道对方的人会不会顺着追查到这里，你多小心些。”

　　柳云霁软磨硬泡的功夫是万里挑一的，陈游医对此颇有经验，柳云霁一向是拦不住的，狂泻他好不容易得了青铜蛊的消息。

　　“我从信使手中接过那个卷轴后，一路都非常小心，应当不会有人能追过来。”祈安瞧了一眼小孩手中揉得有些皱了的油纸包，手伸进自己的口袋翻找着什么。

　　对于祈安，柳云霁知道的不多，不过据他观察这人还是有点能耐，不管到底可不可信，听见祈安的话，柳云霁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少了些担心。

　　祈安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抬眼看向柳云霁：“阿霁，我能和你一起去福源乡么？”

　　柳云霁正想干脆地回他“不能”，却见他手里多了个油纸包，递给了柳云霁：“你方才把身上的点心都给那孩子了，这是我刚买的。”

　　点心夹杂着花香的香气透过油纸包萦绕在柳云霁鼻间，他有些诧异，一时没想起来去接：“你……先前冲着糕点铺去，不是给自己买吃的？”

　　祈安点了下头：“我瞧你昨日本想买的，我撞了你害你没买到。”

　　柳云霁张了张嘴，到底还是说不出什么，只是略微僵硬地接过那个纸包，似乎不大常见这东西的样子。被精心包好的梅花酥还是温热的，那温热透过油纸浸润进柳云霁的手心里。

　　“阿霁，我能和你一起去福源乡么？”祈安又问了一次。

　　“……随你便吧。”柳云霁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收起了那一包梅花酥，“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丢了小命可别赖我啊。”

　　祈安眼角弯起一点愉悦的弧度，答了一声“好”。

　　陈游医好容易把小孩哄好了，将小孩方咋子凳子上让他自己玩，目光在柳云霁和祈安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咳嗽一声道：“既然二位已经达成共识了，老夫还有件事要说。”

　　柳云霁道：“什么事？”

　　“与你无关。”陈游医朝祈安招了招手，“这位公子，你且随我来。”

　　柳云霁：“……”

　　被理所当然晾在一边的柳云霁看着祈安跟在陈游医后头进了内院，有一种被挖了墙根的奇妙之感，掏出新鲜的梅花酥咬了一口，坚持认为是陈老头在因为他不遵医嘱而闹别扭，这才如此对他。

　　同样坐在凳子上啃着糕点的小孩把脸转向柳云霁，脸蛋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嘴角沾了些糕点渣，冲着柳云霁笑起来。

　　柳云霁伸手擦掉他嘴角的糕点渣，捏了捏他的脸。

　　这小东西还嘲笑起他来了，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