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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至福源乱中救县令   福源乡 ...

  •   福源乡坐落于群峰聚集之处,位于妖界与人界的交界线上。这里的地形比起碧水峰要险峻很多。艳绿的植被覆盖住整片山野,从中错落伫立着一簇簇建在山壁上的房子。

      这些房子的屋檐挂着数量不一的红绸带,在一片绿意的映衬下显得分外醒目。

      县府侍从同舟顺着山脚处用木板铺设的走道,逆着人群往停船的码头艰难地挪动。

      码头与山脚之间用石头修筑了大道,此时大道上人头攒动,每个人脸上都染上了红绸的光彩,一派喜庆之色。

      在满面笑容、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码头上伫立不动的一个人分外扎眼。他穿着浅青色的官袍,面色冷淡地看着河道中大大小小的船只悠悠驶过,像是游离在人群外的一个影子,碰巧在人间显露出了他的身影。

      同舟快步走到那个身穿官袍的人面前,驻足行礼:“杜大人,县尉大人那边都已部署好了,祭神节期间会加强巡逻。”

      “嗯。”杜春山颔首应答,看不出对这个部署到底是什么态度,只是看着周围的人和物,又开始出神。

      同舟叹了一口气,这几年每逢祭神节,他家县令大人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什么事情都打点好,却又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

      刚刚靠岸的一艘大客船在码头边投下一片阴影,从船上又用下来一批人,形成一股不规则的人流,汇入码头原本就饱和的人堆中,一时间码头上开始拥挤起来。

      杜春山和同舟被突如其来的人潮冲散,同舟在交错纵横的肢体间费力地捕捉着杜春山的身影,想要朝着杜春山靠近,却被越来越多的人推得更远。

      他被迫向后退时不慎撞上了一位刚从客船上下来的女子,他被挤得转不了身,只好就着背对她的姿势道了一声“对不住”。

      那女子戴着帷帽,面容被白纱掩藏,只能看见苍白的下颌。

      在剧烈变换的人潮中,那女子只微微向同舟点了下头便匆匆离开,眨眼间就从同舟的视野里消失了。

      同舟抓了抓脑袋,他刚才应该是撞到了那女子的肩膀,明明是活人的躯体,却有一种撞在钢铁上的感觉。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听码头靠近水边的人群骚动起来,间或夹杂着人们的惊呼。

      “怎么回事?”

      “县令落水啦!”

      “也没人去拉一把?”

      “您是外乡人吧?”

      同舟心头一紧,奋力推开挡在面前的人,从人群中挣脱出来趴在码头边,一眼就看见杜春亭在水花中露出来的浅绿色衣角,顿时扯开嗓子喊起来:“大人!”

      杜春山在泛绿的江水中浮浮沉沉,不断扑腾着手和脚,在头脸浮出水面时向岸边投去目光。可是俺变得人除了同舟,每个人都是一脸淡漠地看着他,甚至有人向后退了几步。

      口鼻中呛了不少水,杜春山觉得手臂开始发酸,慢慢地使不上劲了,江水慢慢没过头顶,身体朝着幽黑的江底缓缓沉下去。

      在官袍的浅绿色将要和江水融为一体时,杜春山感觉到两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往水面拉去,接着转而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拖出了水面。他感到身体重重落在了某艘小船上。

      柳云霁向后坐在船板上喘了一口气,把被水溅湿的衣袖拧干,扫了一眼码头上的人。

      杜春山被人救起,岸上的人群渐渐散开,只有同舟还在岸边扯着嗓子喊“大人”
      。
      “看来这家伙在这里人缘不太好啊。”柳云霁辨认了一下杜春山的官袍,了然道,“原来是县令。”

      这县令看上去很操劳,面色青白,眉头紧皱,眼下的青黑甚是明显,有些病相。

      祈安用巧劲在杜春山胸腹处按压了几下,后者侧头吐出几口江水,慢慢睁开了眼睛。

      见人醒了,祈安朝柳云霁道:“此人无甚大碍。”

      柳云霁一边用内力烘干衣袖,一边伸出一只手在杜春山面前晃了晃:“这位大人,可是这儿的县令?”

      杜春山躺在原地缓了一会,撑着船板支起身体坐起来,冲着岸上的同舟摆摆手,让他别喊了,哑声道:“正是。有劳二位,救了杜某一命。”

      “姓杜?”祈安奇怪地看了一圈岸上的乡民的反应,“据我所知,这一带杜家可算望族,为何……”

      “唉,为官的,总有诸多不得已嘛。”柳云霁打住祈安的话头,“我看我们还是先把这位杜大人送回府吧。”

      同舟看到杜春山被两个陌生男子扶上岸,连忙过去搭把手:“大人,您没事儿吧?”

      杜春山摇摇头,理了理湿漉漉的官袍,挺直腰背向柳云霁和祈安作了一揖:“今日蒙二位公子所救,不胜感激。”

      柳云霁忙托着杜春山的手肘,按官场礼节将人扶正:“杜大人哪里话,举手之劳。”

      杜春山道:“二位公子瞧着眼生,许是外乡人,不知二位贵姓是?”

      “我姓云,这位姓……”柳云霁刚要介绍祈安,这才发现祈安之前与他互通姓名时似乎没有告诉他姓氏。

      祈安在旁淡淡道:“姓宁。”

      听见这个姓氏,柳云霁微微一愣。

      人界五大世家,宁家便是其一。不会这么巧让他遇上了一个宁家人吧?

      柳云霁正疑惑,却见祈安脚边滴答滴答落下几滴水,视线上移发现了对方同样湿透的衣角,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的豪门望族,个个都是人精,不可能出得了这种呆木头的,不过是恰巧同姓罢了。

      杜春山道:“云公子,宁公子,为表谢意,二位可否到杜某府上吃个便饭,也算是杜某尽了地主之谊。”

      祈安没有立刻应答,转头看向柳云霁。

      青铜蛊的事情还没有头绪,往后他们少不得要在乡民中间打探消息,这县令明显与乡民关系不睦,若是明面上透出与他交好的样子,怕是会横生阻碍。可是既然杜春山处在矛盾的中心,说不定在他这里才能找到更多东西。

      柳云霁心思转了转,面上挂着礼节周到的笑容回应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家祖宅建在山腰处,倒不像大部分的房子那样地势险要。杜家作为最早在此落户的家族,理所当然得到了福源乡最好的地之一,虽然没有特别大,但也是三进院落。

      得知柳云霁和祈安还没有在福源乡找到落脚之地,杜春山便顺势邀请他们在此小住几日。二人看偌大个杜府反而没有几个人,说不定比在外边更容易避开闲杂耳目,也就答应了。

      晚饭前柳云霁和祈安在花园亭子里乘凉,柳云霁实在看不过眼,拉过祈安,把他还湿着的衣角烘干了:“就这么去赴人家的宴,得被笑死了。”

      祈安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任凭柳云霁摆弄他的衣服:“我们既已进了杜府,要查探一下么?”

      “不行,刚进人家门就到处看,不管从办事还是交情上来看都有不妥。”柳云霁确定这家伙不是宁家人了,正常的宁家人可不会这样缺少人情世故的历练。

      不过就算是普通人,这种行事方式也未免过于迟钝了。

      柳云霁道:“我还没问过你,你是哪的人?”

      祈安沉默了半晌,似乎觉得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柳云霁都把衣服给他重新理好了,他才开口道:“我是灵物化形,不知道自己生在哪里。”

      怪不得,某些时候瞧着像少了根筋,大约是没怎么和人接触过。

      柳云霁笑道:“是么,那是什么灵物化的形啊?”

      这回祈安很快就答出来了:“应当是树吧,旁人都说我是树。”

      柳云霁心道,还真是木头。

      “不管你从前是树还是石头,既然成了人就不能这么莽撞了。若是还依着本性直来直去的,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揍了。”柳云霁向后靠在亭子的围栏上,打量着祈安,“不过瞧你那天跑得挺快,至少挨打前应该能跑掉。”

      祈安看着柳云霁被屋檐阴影覆盖的脸,“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明白做人要圆滑还是挨打前要跑。

      晚间,宴厅内。

      杜春山说请顿便饭,可是看这一桌菜,早就超出便饭的范畴了,比柳云霁想的要丰富不少,菜香夹杂着诚意,柳云霁短暂地为自己怀有私心短暂地歉疚了一下。

      饭桌上,杜春山向柳云霁和祈安敬酒,祈安学着柳云霁的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被呛得咳了两下。

      柳云霁捏着酒杯,意外地看了一眼祈安,这木头原来不会喝酒。

      “杜大人,我这朋友不善饮酒,能否以茶代酒?”柳云霁问。

      杜春山忙让同舟将祈安的酒换成茶:“请便,请便。”

      觥筹交错间,柳云霁开始问起正事:“杜大人,福源乡既是乡,怎么会派遣县令来治理?”

      “云公子有所不知,”杜春山道,“我与舍弟从京城回乡前,这里还是乡,我们回乡几年后才升为下县。只是边境一带乱些,名字一直未改罢了。

      “这么说,杜大人与令弟曾经在京城供职?那怎么又回来了?”

      “说来惭愧,我与舍弟先后金榜题名,本也想在京中安稳度日,但那时福源乡屡遭边境妖族侵扰,我们心里挂着家乡,还是决定还乡了,后来的几年也有些年轻人陆陆续续回来。”杜春山想起了弟弟刚刚高中的日子,第一次在两人面前流露出柔和些的表情,“那时年轻,细想想这些事哪有那么容易,虽则让福源乡安稳下来了,可是我那弟弟……还是丢了性命。”

      气氛一时沉了下来,柳云霁看着杜春山暗淡下去的眸光,多少有些感同身受,拿起酒壶给杜春山斟了杯酒:“世事无常,杜大人节哀。”

      “陈年旧事,不提了。”杜春山一摆手,仿佛这样就能摆脱诸多烦扰。

      同舟立刻适时地插话:“大人,今年的红绸带也不挂么?”

      祈安想起白日里福源乡的房子和树梢上都挂了红绸带,问道:“这方圆几里的山上都有红绸带,是有什么讲究么?”

      “哦,过几天就是祭神节了,这是福源乡的传统。”同舟道,“每年七月初五向举办山神祭祀,感谢山神对福源乡子民的庇佑,也是向山神祈福。”

      “听着倒是挺有意思。”柳云霁道。

      “那是自然,祭神节当天还会从西山上的山神殿里请出碧玉冠,完成祭祀仪式。”讲到祭神节,同舟的话明显多了起来,“那碧玉冠可好看了,传说那是山神与凡界连接的神器,通过它山神才能听见福源乡子民的祈福。”

      看柳云霁被勾起了兴趣,他本想接着说下去,不知为何偶然瞟到杜春山,立刻噤声。

      杜春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随和地说:“距离祭神节还有几日,不过乡民们已经开始准备了,人会很多,外来的商人也会在这段时间抓紧商机,会有不少新鲜东西,云公子与宁公子若没有什么要事,可随处玩玩。”

      柳云霁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码头边那艘庞大的客船,看来那些人也是趁着祭神节来看热闹的。

      “哦,别的也就罢了,只是要切记一点,”杜春山提醒道,“不可靠近山神殿。”

      “多谢杜大人告知,我等一定记得。”柳云霁笑了笑,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祈安甚是不解,靠近柳云霁低声问:“阿霁,你为何笑?”

      “你不觉得,这种让人不要靠近某处的说法,很像儿时大人哄小孩儿么?”柳云霁压低声音答,“越是这种不让靠近的地方,藏的东西越多。不过这里的人对山神的信仰这么深,我们还是听杜大人的话比较好。”

      晚饭后,杜春山因还有公事在身,先行离开。柳云霁和祈安在同舟安排的厢房附近溜达消食。

      从杜府内能够越过院墙看见同舟说的山神殿所在的西边山头,也就是同舟说说的西山。那里的红绸挂得尤其多,在夜色下呈现出暗红色,整个山头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祈安看了一会,不解道:“人会有那么多心愿么?”

      柳云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他在说什么:“当然了,其实有些也只是很小很小的愿望,各种小愿望加起来,慢慢地也就多了。”

      “这种祈福真的有用么?”

      “或许吧,我觉得没什么用处。”柳云霁摘了一朵小花对着山神殿的方向比了比,“如果向神说出自己的愿望就能实现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是这样了。”

      “你很不喜欢现在的世界?”

      “不讨厌,但是也说不上喜欢。”柳云霁手一动,那朵花落进了水塘里,顺着水流漂远了。

      那朵花在消失在水流尽头时,同舟冒冒失失跑过。

      “怎么了,杜大人又落水啦?”柳云霁远远叫住他。

      同舟停下脚步,向着柳云霁行了个礼,语焉不详地说:“我家大人身体不适,方才晕倒了。夜已深了,二位歇着吧,那边有我呢。”

      柳云霁回想起杜春山糟糕的脸色,心头划过一个猜想,当即拉住同舟:“等会,你家大人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身体抱恙了?记忆衰退,且动作迟缓?”

      同舟身体僵硬了一下,很快回答:“是有些症状,只是没有如此严重。”

      那一瞬间的迟疑柳云霁还是察觉到了,他放开同舟:“同舟,讳疾忌医可不好。这样吧,你带我们过去看看你家大人,我保证严守口风,如何?”

      同舟听柳云霁出口就说中了杜春山的症状,说不定此人对这病能有良方,此时也没有其他人能求助,于是点头带着两人往杜春山的厢房去了。

      杜春山刚办完公事回来,前脚刚进房门,后脚就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听了同舟的讲述,祈安与柳云霁对视一眼,这个情形听上去与那个小孩发病时一模一样。

      柳云霁到时杜春山已经被同舟安顿在床上了,柳云霁让同舟暂且出去,那小子还一脸的不放心。柳云霁只好再三跟他保证不会让他加大人有什么闪失,他这才将信将疑地退出去。

      没有了其他人,柳云霁立刻开始查看起杜春山的身体情况。他将杜春山的袖子撸上去,先前他扶杜春山手肘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果然,衣袖撩起后,杜春山露出的手臂皮肤上赫然是一片锈迹,青绿夹杂着些许铜黄的锈迹从分布在手臂内侧及肘关节处,看上去锈蚀的程度比之前的小孩还要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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