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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湖藏暗波 祈安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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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安看柳云霁迟迟没有动作,奇怪道:“柳大人不先看看这封信么?托我送信的人似乎很急。”
“急?”柳云霁拿过桌上的黑色卷轴,有些意外地看了祈安一眼。
暗枭令并不是急报,它只是妖君和戾枭营统领暗自约定的密信而已。而凭着柳云霁对这一任妖君的了解,无论事态再怎样糟糕,也绝不会在下属面前表现出丝毫急躁。
柳云霁道:“你从哪里得来的卷轴?”
“在外游历时偶然遇到一位带着重伤的信使,他似乎遭到了什么人的追杀,他将信交到我手中时已是奄奄一息之态了,嘱咐我一定要尽快将这封信交到柳大人手中。”祈安语调平稳道。
柳云霁观察着他的神色,觉得他应当是没有说谎。也就是说,原本的戾枭营信使因为遭到追杀才不得不托祈安帮忙送暗枭令。是什么样的消息会引来追杀?又是什么人这么急着想要切断他和旧部的联系?
柳云霁打开卷轴,卷轴外部和内部都是黑底银纹,上端和下缘都锈了轮廓锐利的飞鸟纹样,本该题写正文的地方却空空如也。柳云霁双唇翕动,默念了一段口诀,只见空白之处登时浮现出银色文字,一个接一个次第出现,末尾压了个方正的章。
看见那个章,柳云霁眼神一凛。这是他与现任妖君同窗时约定的暗号,原本他还奇怪,他早已离开了戾枭营,怎么还会给他发暗枭令,看来是妖君有什么消息只能告诉他。
他看文书向来快速,不多时就已通读完暗枭令所写的内容,手心腾起一簇白色的火焰将卷轴焚烧殆尽,敛目沉思。
祈安见他久久不语,也不打扰他,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周。东边靠墙放了一个稍大些的方桌,两把椅子对坐而立,桌子上摆着两个盘子,其中一个还放着没吃完的梅花酥,另一个空着,留了些糕点的残渣。
看上去是一个人潇洒惯了,对什么都很随便,但是在一些喜好上却仍旧固执得让人无奈,比如梅花酥。
祈安在心头盘算完毕,看向柳云霁,后者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祈安喊了他几回才让他回过神来:“柳大人,白日在碧水镇的医馆里说的话还算数吧?”
“什么话?”柳云霁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自己一开始要把人带来这里住的。他原本是想着先用缓兵之计拖住祈安,找机会拿走暗枭令,谁知这人经看穿了他的身份,毫不含糊就把暗枭令给他了,这下要如何安顿这个家伙?
祈安定定地直视柳云霁的眼睛,还是那样平和的语气:“柳大人要食言么?”
不知为何,他说话时一直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木头脸,柳云霁却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股莫名的谴责意味,让他早就枯死的良心有了一丝陌生的痛。
柳云霁捕捉痕迹地避开祈安的目光,用了最顺手的一招——转移话题。
“说起来,还不知道祈安兄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柳云霁道。
祈安抬手朝着墙上挂的画一指;“落款不是明明白白写了么?‘甲辰年壬申月柳云霁作’。字迹与案几上那几张纸上的一般无二,出自同一人之手。这屋子除你之外没有别人住,是你的字画,错不了。”
“!”柳云霁惊了。普天之下,竟然有人能识得他的一手好字。
说真的,祈安应该是柳云霁活了上千年见过的第一个能把他的字全部认出来的人,也是第一个看见他的画没有捂眼睛的人。原本柳云霁还以为是自己在他面前用的什么法术暴露了自己,没想到是墙上挂着的画出了纰漏。他自诩书法大成者,所以从没有谁能完整认出他的字,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到他这里来,才敢堂而皇之地挂在那里。
这么看来,此人想必是个百年难遇……不,千年难遇的伯乐,若是干脆赶走他再把他记忆抹掉,似乎不太说得过去,而且这人对他也没什么歹意。
权衡之后,柳云霁始终无法忽视良心传来的那一点痛,认命地点头了:“好,看在你独具慧眼的份上,我便留你几日。不过我先打个招呼,我之后也许会去一趟别的地方,你不能在这里久留。”
祈安心说来日方长,顺从道:“柳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一百年没人这么叫他了,柳云霁听着怪别扭的,摆摆手道:“眼下我无官无职,实在当不起这声大人,换个叫法吧。”
祈安思考须臾,眼睛一亮,像是想出了什么好点子:“叫大人不行,叫云先生又怪生疏的。你我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叫你阿霁吧?”
这称谓更是透露着一种堪称恐怖的陌生,只有极亲近的人会这样喊他,而那些人早已死了几百年了。
柳云霁扶额:“……你我究竟有什么缘能这样叫?”
“不可以么?”祈安并没有表现出受挫的样子,只是依然直视柳云霁的眼睛。
面对着这张老实脸,尽管柳云霁知道可能是装出来的,但是对方身上的纯良无害确实是实打实的。
柳云霁没再反驳,在对方一叠声的“阿霁”呼喊声中,上楼给伯乐收拾床铺去了。
妖界都城,元京。
正是夜深时,本是人定时分,高耸的宫墙内却灯火通明,不时有面容年轻、身着官袍的人在大殿中进出。
有一内官一边靠近地面一边缓缓收拢自己的羽翅,轻巧落地后不待站稳便连踏数下,顷刻间就到了大殿门前。还未等他踏足殿内,一位面色冷肃、身着黑袍的年轻人便拦在了他面前。
这年轻人浑身都是湿冷之气,皮肤冷白,一双在背光处边缘泛着幽蓝的眼瞳毫无情绪地盯着面前的内官:“你是娘娘那边的人?没有通报,怎么敢擅自进殿?”
内官面对这年轻人颇为忌惮,连忙后退数步鞠躬行礼:“冷统领,娘娘生产不顺,派下官禀报陛下,顺便问问陛下何时才能到中宫去,还请通融通融。”
“此前已经报过两回了,陛下脱不开身。”
“冷统领,求您帮帮忙吧!”
冷玉台脸上的肃杀之气散去些许,转身朝殿内走去:“稍候片刻,我去通报陛下。”
大殿内,各部族首领们坐在上座两旁的椅子上,面色凝重,间或与身旁的异族首领讨论几句,却没讨论出什么结果。
离上座最近的狐族首领是个体态婀娜的女人,她倒不像其他首领一样面露不安,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宽大的袖摆,转头望向坐于大殿正中的妖君:“陛下,如今福源乡虽是第一个出现青铜蛊的地方,却并不在妖界。从情报上看,人族那边并未知晓,不如我们派些人手前去调查,先下手为强。”
妖君容昭端坐于上座,除去了朝会时佩戴的冠冕,却威严不减。他一手支在太阳穴处,一手放在桌上轻轻敲打着刚送来的文书,对于狐族首领的话不置可否,像是并没有听见她的话,而是在等着别的什么。
冷玉台径直穿过外间的一干侍者,来到诸位首领和容昭面前,向着容昭躬身行礼。
容昭看见冷玉台,眉梢微抬,起身环视下座的一圈首领,沉声开口:“对于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各位自收到消息已有四个时辰有余,想必此时也困乏不已,诸位首领暂且退下吧。”
首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不敢违抗容昭,纷纷行礼退出大殿。
众人一走,容昭便示意冷玉台上前来:“本君去信给柳云霁,他也该收到了。有何回复么?”
“并无任何回复。”冷玉台隔着桌案,面无表情,仿佛并不想和提到的这个人有什么牵扯,“陛下,恕臣直言,他已经不是戾枭营的统领了,本就不该给他发暗枭令诏他回来。”
容昭长叹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本君清楚,就算让他回来他也一定是不愿意的,可还是想试试。也罢,就算他不愿意回来,他得了信还是会去福源乡的。这些个部族首领听到青铜蛊现世,一个个肚子里都有自己的算盘,还是让他去放心些。”
冷玉台道:“陛下,妖后娘娘那边又有内官来报,似乎生产出了问题。”
中宫此时上上下下忙作一团,几个医官在前厅商讨对策,侍女们有的留在殿内随时待命,有的端着热水和汤药不断进出,个个低眉敛目,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容昭在殿前显出身影,听见殿内传出女人的叫喊,听得出已经叫了有一段时间了,声音开始嘶哑,听得他心惊不已,不禁加快脚步冲进前厅,医官侍者们见了他连忙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他正欲发话,里间的叫喊声随着幼儿的一声啼哭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侍候的侍女和医官们欣喜的声音。
“恭喜娘娘!是个公主啊!”
“总算是有惊无险,方才那情形真是吓死我了!”
“快!快去禀报陛下!”
茹飞絮的贴身侍女世凉抱着一团用小被子包裹住的小东西从里间出来,打眼看见容昭,面带喜色向容昭欠身:“恭喜陛下,娘娘生了位公主,母女平安。”
容昭看着世凉怀里的那一小个不住啼哭的孩子,脸皱巴巴的,鬓角带了稀疏的几枚肉色鳞片,那是还未成熟的小龙的特征。容昭很想抱,但又觉得这个面团子太软了,怕给弄坏了,还是先让世凉抱去给乳母,确认可以进里间以后掀帘而入。
茹飞絮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汹涌飞窜的妖力渐渐平息,脸侧贴着几缕被汗打湿的乌发,目光涣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听见容昭叫了一声“阿絮”,眼眸慢慢朝着容昭的方向转过来,蠕动了一下嘴唇。
“阿絮,你说什么?”容昭坐在床沿,声音低沉而轻柔,握着茹飞絮的一只手,俯下身去听。
茹飞絮虚弱至极,带着气声在容昭耳边说:“怎么总是……这样迟啊……”
最后一个字像是飘散在了周围萦绕的药味中,容昭看着茹飞絮脸上带着一点责怪,终是扛不过疲惫,缓缓合上眼,沉沉睡去。
容昭将茹飞絮鬓边的发别到耳后,良久才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道:“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