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萤星渡野

32、第32章 出阁酒

　　外婆是个行动派，和陆徽确定好日子——10月2号在村里摆出阁酒，10月3号在程家那边摆答谢宴，送走程潜后，马上拿起手机通知亲友。

　　外婆打出去的第一个电话是给秦婉的，让她2号带沈历回竹塘村吃酒，3号去程家那边帮陆徽壮壮脸面，说秦婉能说会道又漂亮，曾经还是程潜父亲的甲方，再适合不过。

　　秦婉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沈历的复式公寓里，和沈历坐在地毯上，就着茶几吃团圆饭。
　　沈历盯着秦婉打电话，等她挂了，着急问：“陆徽要办酒？哪天？”
　　秦婉放下手机，提起筷子夹菜，“她外婆的意思是10月2号在村里摆，待她们这边的亲友，3号男方把两边拢一块，一起待。”
　　“这么急，”沈历皱起眉头自语，“不到半个月了。”
　　秦婉见怪不怪：“相亲认识的都这么快，一个月订婚三个月结婚那都很正常，没准儿再过半年，人家孩子都出生了。”
　　“好了你别说了。”沈历凶巴巴地看着秦婉。

　　秦婉看他几秒把筷子拍茶几上，抬手指他，中气十足地骂：“我是不是给你好脸色给多了？一年见几回呀，又给我没大没小是吧，有没有点规矩！”
　　“你有规矩。”沈历冷眼瞪着她，怨道：“你有规矩就不该生下我，你有规矩就不该给我安个私生的名头，让我这辈子抬不起头。”
　　秦婉气得站起来，双手扶腰踱来踱去，“大过节的你这是整哪出？想气死我，明年这个时候去我坟前给我过中秋是吧？”
　　沈历慢慢站起来，看着她忍了忍，没再说重话，转头上楼梯。
　　秦婉仰头对他吼：“你给我下来，给我道歉！”
　　沈历倒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不断往外涌。
　　今天是陆徽的生日，是中秋，他连条微信都不能给她发。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沈历翻个身，把泪蹭衣袖上，背对楼梯口。

　　秦婉看见他的背在抖，眼圈也热了，吸吸鼻子说：“再过一个多月，你整二十了，大学也上了，算是……算是长大成人了，你还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闹到我咽气？”

　　沈历盯着某处不眨眼，眼前蒙层泪，脸憋得通红。

　　秦婉耐下心，说：“你小时候我不说了，什么都不懂，就这几年吧，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问你爸是谁，我没把你好好养大吗？你不健康吗？你、你缺钱花吗？”

　　沈历擦下泪，鼻子已经完全透不过气。

　　秦婉长呼气，说：“你主意大的很，你说你想出国，我赶紧带你上什么编程班英语课，学这个学那个，参加的活动大大小小，没二十次也有十九次，我砸了多少钱！结果你去年背着我把英国的学校退了，自己在这边租房找学校复读，这么大的事被我发现了，我有骂过你一句吗？我战战兢兢陪你读了四年高中，沈历！谁家父母能做到像我这样，你那个爸是谁就那么重要？”

　　“重要。”沈历鼻音浓重，“因为你，我一辈子在陆徽面前抬不起头。”
　　“陆徽？”秦婉歪着头看他，满脸疑惑，往床跟前走两步，“这跟陆徽有什么关系？”
　　沈历用白色卫衣的袖子擦掉泪，说：“你应该知道陆徽是因为什么被送给她外婆的。”
　　“我知道。”秦婉说，“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难道因为这个瞧不起你？瞧不起就瞧不起，瞧不起你的人多了，你过好了，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沈历瘪紧嘴，不出声了。

　　秦婉坐到床垫上，背对他抹眼泪，带着哭腔说：“我知道很多人因为我的传闻对你有看法，但比起说你是私生的，我更接受不了别人说你是杀人犯的孩子。”

　　沈历僵住不动，听秦婉往下说。

　　秦婉仰起下巴，恨恨地看着楼下，“私生的说明你还有个有钱的爸，他们背地里再怎么瞧不起你，面上也不敢欺负你，我就要让他们敞开了想，想你的父亲多有钱，多有势。”

　　沈历坐起来，懵怔看秦婉的背影。

　　秦婉嘴一咧，发出呜咽声，断断续续地说：“我要是一早告诉你，你那个狗屁不是没脑子的爸，在酒桌上帮狐朋狗友出头，失手打死人坐了牢，说不定你早有样学样学坏了。为了不让你受他影响，我把你的户口上在老家，你外婆闭眼前我都没敢说实话，生怕传出去影响你前程……”

　　沈历挪到床边曲腿坐着，擦干净泪问秦婉：“那他现在呢？”
　　秦婉看沈历一眼，捂住脸痛哭：“早得急病死里面了。”
　　沈历揉搓手指，几番挣扎还是没能伸出去安慰秦婉，站起来说：“我回趟老家，晚点回来。”
　　秦婉抽抽嗒嗒抬起头，“你回老家干嘛？”
　　“拿个东西。”沈历拔腿往下跑。
　　秦婉起身到玻璃栏杆前，朝下面喊：“开车慢点！”
　　“知道。”沈历走到玄关又倒回去，仰头对她说：“你今天不想回去的话，在这住也行。”
　　秦婉一下止住哭，勾起唇角点点头。

　　沈历一脚油门开回秦家老院，穿过一个行政区只用了半小时，到门口，外婆正在关大门。
　　外婆看见他跑上来，把门拉开，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历问：“陆徽姐在家吗？”
　　外婆笑着回：“在呀，今天她生日，肯定得回来吃我煮的长寿面呀。”
　　沈历伸脖子看向二楼，“我有事找她。”
　　“什么事呀这么急？”外婆忙给他让出路。
　　“学、学校的事。”信口诌完，沈历冲进去。
　　“她在洗澡。”外婆对他喊，“先别上去！”
　　沈历跑到楼梯前刹住脚，转个弯，走到木头沙发前坐下，跟着澎湃的心跳喘气，两只手互相搓，搓得里外发热。

　　外婆走进来，笑吟吟地坐到长沙发上，说：“你姐姐昨天跟程潜领证了，9月19号，长长久久，多好的日子，也好记。”
　　沈历搓着的手停住，心潮陡然退落，“这么快？”
　　外婆独自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两人本来就合适，感情到了，早领晚领都一样。”
　　“……对。”沈历低声附和。
　　外婆“啧”一声，好不遗憾：“别的都好，就是俩人非要办什么极简婚礼，不拍婚纱照不办仪式，搞得我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

　　沈历脑海晃过一个想法，重新提起心劲：“我能看看陆徽姐的证吗？我想看看他们的登记照，应该很好看。”
　　“是好看！你等着，我去拿。”
　　外婆想也没想，快步去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小红本回到客厅，递给沈历。

　　沈历接到手里打开看，红底照片戳进眼帘，两人穿着一样的白衬衫，对着镜头微笑。沈历用力摩挲纸面，上面有纹路，硌得心一沉，把证合上还给外婆，随后站起来，笑着说：“这次回来，是我妈让我回新房取个东西，学校的事等下我在微信上问姐姐吧，走了阿婆。”

　　“你姐姐很快——”外婆话没说完，沈历跑出去了。

　　门口的车刚开走，陆徽穿着睡裙从楼梯上下来，问外婆：“刚刚谁来了？”
　　外婆低头看手里的结婚证，“小历，说有事问你，看完结婚证又说秦婉让他拿东西，走了。”
　　“哦。”陆徽云淡风轻，“那我等会儿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行。”外婆说，“早点睡吧。”
　　“嗯，我去锁门。”
　　陆徽走出堂屋穿过院子，到大门口左右看了看，没人没车，把两扇门合上，插好门插。

　　回到二楼卧室，陆徽躺床上拿起工作手机，找到沈历的微信删掉，删完拿起另一部，看着置顶的对话框，犹豫半天没能下去手，锁了屏扔过一边。

　　……

　　10月2号，竹塘村文化大礼堂，二十几户男女老少来吃陆徽的出阁酒。程潜给她安排了化妆师和一身红色旗袍，联合外婆逼她做了敬酒的妆造。程潜配合她穿身中山装，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这天，秦婉一个人回来了，没带沈历和他舅舅。陆徽跟程潜敬酒敬到秦婉，程潜笑着问她：“沈历和秦叔叔怎么没来？都放假了。”
　　秦婉说：“别提了，十几天前沈历来老家拿东西，回市区的路上出车祸了。”
　　陆徽握紧酒杯，问：“他受伤了？”
　　秦婉点下头，“脚踝骨折，前几天做的手术，今天出院，我让你秦叔叔接他去了。”
　　陆徽向秦婉探身：“还有别的伤吗？事故严重吗？”
　　秦婉诧异地看着陆徽紧张兮兮的脸，说：“没了，他就是开车走神，加上天黑，过路口的时候没看见右边的栏杆，冲过去撞马路牙子上了，没撞人也没撞车。”
　　“那——”陆徽还想继续问，被程潜拉住胳膊。

　　程潜对秦婉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让他好好养着，去学校有什么需要我跟陆徽帮助的，尽管说。”
　　“谢谢两位老师的关心，我一定转告他！”秦婉脸上洋溢出热情的笑。
　　陆徽对她笑笑，“您吃好喝好，我们先去下一桌。”
　　秦婉：“快去吧，你们忙。”
　　陆徽转身的一瞬，红唇落平，脸色变得难看。

　　敬完所有桌，陆徽拿着包走出礼堂，翻出手机给沈历发微信，打好三个字停下来，回头看向闹哄哄的喜宴，里面人影攒动，全是她认识的人，她开始分不清当下是真是假。

　　陆徽低头看眼身上的红旗袍，上面有老师傅手工绣制的金凤，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陆家的新房也在一点一点穿上程潜的设计。

　　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全部建立在虚假之上，最期待的一天成了一台戏，从此唱进她的生活，华丽的衣服鲜亮的妆，遮丑掩陋，将她包装成和程潜一样的人。

　　可沈历跟他们不一样，不该再跟他们有瓜葛。

　　陆徽清空输入框里的字，点开沈历的头像，删除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