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萤星渡野

33、第33章 答谢宴

　　10月3号，在程家预订的西式婚宴厅门口，陆徽的头发梳成大光明，圆圆的发髻盘于头顶，脖子上挂串珍珠项链，身上是件珍珠白的抹胸礼裙，和一身黑色西服的程潜迎接宾客。

　　十几米长的餐桌前，外婆和村里的几个长辈坐在一起，跟程家亲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落地窗边有个西式乐队，奏出悠扬的音乐当背景音。程潜的母亲汤越由程洛洛和医护人员陪着，在化妆间休息。

　　十一点的时候，何君齐来了。

　　他昨晚到的江临，住在这家酒店的高层套房，早上起来不慌不忙地喝杯咖啡，让人送来熨好的衬衫和西装，约莫时间差不多换上，拿着红包下来。

　　陆徽看见何君齐过来，微笑问他：“师哥，昨晚睡得怎么样？”
　　何君齐边叹气边说：“哎呀，翻来覆去没睡着，想着你闪婚，心里替你捏把汗呐。”
　　陆徽哼哼干笑，嗫嚅：“我这也不算闪婚，我跟他认识三个月了。”
　　程潜看眼陆徽，又看向何君齐，礼貌地伸出右手，“不好意思，陆徽没跟我说你要来，照顾不周了。”
　　何君齐瞟眼他的手，没握，把红包递给陆徽，说：“能闪婚就能闪离，过不下去就撤，后路有的是。”
　　陆徽双手接下红包，朝他浅浅鞠一躬，“谢谢师哥。”
　　何君齐：“那我先进去坐了。”
　　陆徽：“哎，进去随便坐。”

　　程潜垂下手，看着何君齐款步进去，问陆徽：“他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陆徽把红包装银色手提包里，“你没听说的多了，跟你说不着。”
　　程潜蹙眉看别处，小声说：“虽然你跟我是假的，但其他人不知道，你别玩过火了，被人发现谁脸上都不好看。”
　　陆徽扭脸剜他一眼，咬牙说：“不是你跪着求我的时候了，还敢跟我蹬鼻子上脸。”
　　程潜：“我——”
　　“哎哟，你看你陆徽姐，今天比昨天更漂亮！”秦婉人不到声先到，搀着拄拐的沈历慢慢往这边来。

　　陆徽木在原地，目光盯在沈历裹着固定板的右脚上。
　　程潜往前迎两步，关切地问：“他刚出院就这么走动，没关系吗？”
　　“没关系，只要那只脚不落地就行。”秦婉笑着打量程潜，“你今天很帅气哦，有你爸爸那个艺术家的腔调了。”
　　程潜尴尬一笑，“谢谢。”
　　沈历加快脚步，拄着双拐径直走到陆徽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恭喜啊陆徽姐，这么快就心想事成了。”
　　陆徽缓缓抬眼，沈历穿了件黑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白T，对上他的眼睛，陆徽的嘴角努出笑：“怎么不在家好好养着？动来动去不利于恢复。”
　　沈历说话带刺：“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姐姐，你的喜酒我哪能错过，还是当面恭喜你显得我有诚意。”

　　陆徽胸腔里气血翻涌，绷住笑脸，说：“你的诚意我收到了，谢谢你，快进去歇着吧。”
　　沈历的视线往下落，从她裸粉色的唇落到颈间，再到她的礼服上。
　　陆徽不自在地缩下肩膀。
　　秦婉过来扶住沈历，对陆徽说：“小徽，那我们先进去了。”
　　陆徽往里做个请的手势，“您找地方坐，怎么方便怎么来。”
　　秦婉：“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陆徽往里送两步，又觉得太显眼，低头回到原来的位置。
　　程潜回到陆徽旁边，手插裤袋冷嘲热讽：“怎么，心疼了？”
　　陆徽深呼吸，愣是没压下这口气，扭头对他说：“你再废话，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家那点破事全抖出去，你母亲的同事亲戚也在，看谁脸丢的大！”
　　程潜竖起手挡两人中间，“好好好，不说了，你消消气，演完今天万事大吉。”
　　陆徽白他一眼，看向电梯的方向。

　　宴会厅里，秦婉跟陆徽外婆坐一块，大声地聊天说笑，盖过乐队的声音，她们对面的程家人个个低下头，面露鄙夷和嫌弃。

　　沈历坐在长桌末尾，挨着何君齐。何君齐看眼桌下裹成粽子的伤脚，握着香槟酒杯打趣沈历：“你这是心里的伤都蔓延到外边儿来了？”
　　沈历哼一声，“以为你多厉害，给你机会都把握不住。”
　　“你给的机会算什么机会，得她给才行。”何君齐看眼厅外的白色裙角，挖苦沈历：“她倒是给你机会了，你不也没把握住吗？”
　　沈历一口气没捯上来，快被他这句话懊糟死了。

　　何君齐拍下他的肩，逗他：“好好学习吧，将来在这伤心地待不下去，上北城，我的公司等着你。”
　　沈历推掉何君齐的手，没接话。
　　何君齐喝口香槟，老气横秋地说：“感情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你情我愿走一段就够了，谁规定两个人必须过一辈子？又有几对儿能过一辈子的？不如在感情最浓的时候分开，彼此留个深点的印象，还能回味回味。”
　　沈历沉重地呼出气，伸手够到一杯香槟，直直往嘴边送，杯沿刚碰到唇，被何君齐夺走了。
　　何君齐放远酒杯，对沈历说：“你脚上有伤心里有气，酒就别碰了，别下了她的脸面。”
　　沈历睨他一眼，靠到椅背上。

　　十分钟后，十几米的长桌两侧陆陆续续坐满人，另外还有八张长方形餐桌，座无虚席。

　　和竹塘村大礼堂的红黄暖调不一样，这里除了香槟色的绸缎布景，其余都是黑白冷色，吊下来的水晶灯发出冷白的光，白色餐盘锃光瓦亮，盛着不冒热气的餐食，人们手上握着银色刀叉，闪烁寒光。

　　竹塘村的老人们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红的红，粉的粉，其他人为了今天的主题穿的都是黑白灰色。

　　陆徽和程潜端着酒杯站在台上，拿话筒讲话的却是汤越，陆徽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也听不见乐队的演奏，看着台下衣冠楚楚的体面人脊背发凉，好像在目睹他们参加自己的葬礼。

　　在汤越递来话筒的一霎，滋滋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响，陆徽倏地睁开眼，在陆家新房的西边卧室里醒来。

　　答谢宴已经过去一整年，现在是2025年的国庆假期，程潜陪她一起回陆家看望外婆。程潜吃过午饭先走了，说要去装修公司看看。他走后，陆徽睡了两小时午觉，又梦到办酒那天的情形。

　　那天答谢宴散场，陆徽再也没见过沈历。

　　去年假期过后回江大，陆徽并没有刻意躲他，毕竟沈历看过她的结婚证，参加过她的喜宴，应该早死心了，他们再见到最多是不怎么痛快的前任关系，顶天难受下，眨眼就过去。但沈历跟人间蒸发一样，他上主修课的教学楼离她那么近，再没让她碰见过。

　　陆徽怀疑过沈历离开江大了，然而程潜隔三差五贱嗖嗖地跟她说，今天在哪看见沈历了，穿什么样的衣服，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做什么，要多具体有多具体。同事杨慧敏也是，昨天说看见沈历拿着相机在湖边给美女拍照，今天说他在哪个窗口买饭。

　　两人在沈历身上安了监控似的，干什么都被他们看到了，就她陆徽看不到。

　　知道他在过正常的生活，陆徽放心了，看不看见人无所谓，只要没有白结这婚就行。

　　2025年国庆假期结束的前一天，陆徽从竹塘村回教师公寓，外婆在她走之前说，结婚一年了，该要孩子了，陆徽嘻嘻哈哈搪塞过去，匆匆开车离开。

　　做戏要做全套，去年摆完酒，陆徽从602搬进了501，换掉门锁，设置了程潜不知道的密码。面对面的两扇门关起来，她和程潜各过各的日子。

　　晚上七点多，陆徽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几个月她变懒了，懒得做饭，有时连餐厅也懒得去，时间一长，人消瘦不少。

　　门铃突然响了，吓陆徽一激灵，想着应该是程潜，穿上拖鞋走到门口，墙上的可视门铃里的确是程潜的脸。

　　一年过去，程潜该给的钱给了，该遵守的约定没违背过，陆家的新院子被他打理得很漂亮，种了很多品种的花，春天开完夏天开，小院总是姹紫嫣红热热闹闹，哄得外婆乐滋滋，程潜自己也开朗许多。

　　非必要，程潜极少让陆徽去疗养院见汤越，也不让她跟程洛洛碰面，如果他在502做饭，只要陆徽在家，都会叫她过去吃。陆徽有时去有时不去，看心情，程潜从来不恼。

　　他除了偶尔会为沈历跟她嘴贱几句，没有逾过矩，陆徽对他的防范还在，不过比刚开始松懈多了。

　　她将门拉开条缝，探出头问：“什么事？”
　　程潜朝身后侧下脸，“吃饭。”
　　“不想吃。”陆徽作势要关门。
　　程潜一只手扒住门，“酒想喝吗？”
　　陆徽看着地上没吭气，几秒后推开门出去，跟程潜走向对面502。

　　来到胡桃木的餐桌前，和往常一样，陆徽和程潜面对面落座。
　　她看着六道菜，说：“两个人，菜是不是多了？”
　　程潜说：“我前几天在你家跟阿婆学的，怕忘记先练练，你尝下，看我学的怎么样。”
　　陆徽默然提起筷子，夹筷红烧鱼送嘴里，没咽下就说：“挺好的。”
　　程潜打开红酒，按她的习惯直接倒了大半杯。
　　陆徽端起来一点一点仰头，杯里的酒慢慢滑过喉咙，一口全下肚，她自己要倒第二杯，被程潜拦住。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他说。
　　陆徽松开酒瓶，看着他往后靠，微笑说：“这里就咱俩，你不用演了吧？”
　　“我没演啊。”程潜松开酒瓶垂下眼，“从你答应帮我那天开始，我就没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