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萤星渡野

31、第31章 他该过的生

　　陆徽空白两三秒，唇角弯出有距离感的笑，看向杨慧敏：“姐，我是真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杨慧敏看着她笑得意味颇深，再次凑到她耳边：“别怕，这事就咱俩知道，我保证不会坏你跟程老师的好事。”
　　陆徽佯装淡定：“没有的事，你别多想，我还有工作，先回座位了。”
　　杨慧敏追上去，陪着她装傻：“今天餐厅人肯定多，想好吃什么了吗？”
　　陆徽没接话，拉开办公椅坐下，对面的男同事老王回杨慧敏：“你还想着吃什么，能吃上饭都不错了。”

　　杨慧敏站在陆徽背后，掐着腰说：“哎，好怀念我的暑假，我老公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根本不用我动脑筋想这种难题。”
　　老王笑着逗杨慧敏：“你孩子都多大了，还老公老公的，也不嫌酸。”
　　“要你管！”杨慧敏拍下陆徽的肩膀，“我们小徽要结婚了，马上办公室就剩你一个光棍，让你天天羡慕我们！”
　　老王“嘁”一声，“说的跟谁没结过一样，我这是愿意单着，没人管，爽快，舒坦！”
　　杨慧敏：“嘴硬吧你就。”
　　陆徽左手撑在额头上，戒指亮给杨慧敏看，右手滑动鼠标点开没写完的文档，脸被屏幕的白光笼得冷兮兮。
　　杨慧敏拍拍她的左手，扭着屁股走了。

　　手放键盘上半天，陆徽一个字没敲出来，不过是有固定格式的通知，剩下的结尾怎么都敲不下去。

　　她突然讨厌起这份工作，以前自己也会跟着参与的对话，现在想起来很烦，甚至不理解自己过去一年多，是怎么笑着跟他们相处下来的。

　　陆徽有点怀念当初读研的时候，虽然同一级的人存在各种竞争关系，大家面和心不和，但只要她拿出成果，那些人再怎么看不上她也只有心服口服的份。

　　在这间办公室，没人在意她发表过的论文，参与过的项目，只看她老公是谁，跟领导什么关系，以此决定给她下什么菜碟。

　　两相对比，陆徽想，路还得自己一步一步走，但凡想走捷径想靠别人，都要付出比吃苦更大的代价。她如今摔在捷径的坑里，出不去了。

　　9月6号，新生开始军训。每个系对应的场地陆徽大致清楚，计算机系在他们办公楼后面，那有大片阴凉地。陆徽每次出去送文件，宁可顶着大太阳绕点路，也从不往办公楼后面去，害怕被方阵中的某个人看见。

　　中午吃饭，她要么点了外卖回602吃，要么等餐厅营业快结束，匆匆过去匆匆吃碗面。一直到十一天后的军训汇演彩排，陆徽没碰见过沈历，尽管大多数时间他们只有几层楼之隔。

　　彩排那天上午，陆徽来操场主席台检查布置，这种有大领导参加的校级活动，她前前后后要跑不少腿。

　　陆徽对照领导名单，检查会议桌的座位安排和姓名牌，接着检查四个手持麦克风和两个立式话筒。

　　这两天一直有教官和学生会主席在台上主持彩排，话筒和音响都是好的，以防万一，陆徽全部亲自试过，试到最后一个手持麦，侧边的楼梯有几个学生上来了。

　　陆徽扭过去看，只看见半个脑袋，立马背过身去——
　　快一个月没见过的人，头发成了短寸，没黑但瘦了。

　　他们太熟悉对方，一旦靠近，身体感官无比敏锐，比大脑先作出反应。

　　陆徽忘记关话筒直接放桌上，咚地一声，她不用扭头，能感觉到身上落了三道目光，分别来自学生会主席，沈历，还有一个没看见模样的女生。

　　陆徽抖着手关掉开关，重新放好话筒，转身往另一侧的楼梯走，不紧不慢下完楼梯，从主席台下经过，头顶传来学生会主席的声音。

　　他们三人站在栏杆前，那里立着两个她试过音的话筒，学生会主席在教他们怎么调整话筒高度，陆徽走过主席台，话筒被打开，音响传出沈历的声音。

　　陆徽停在台下的通道里，努力调整呼吸，听着他的声音和青涩的女声此起彼伏交织一起，她心里冒出一句话：这才是他该过的生活。

　　陆徽默念这句话，迈开脚，走出幽暗的通道，走到光影斑驳的梧桐树下，走回死气沉沉的办公室，一滴泪没掉。这是近期唯一让她感到高兴的事。

　　第二天的军训汇演，陆徽要盯流程，确保活动顺利举行。沈历站在主席台前和那位女生一起念稿，陆徽站在一侧的楼梯上，随时准备回应领导们的需求，应对突发状况。杨慧敏拿着录音笔站在她下面，负责记录校内校外所有领导的发言。

　　跑道上的口号声脚步声震天响，距离领导讲话还有段时间，杨慧敏踮脚瞄眼台上的沈历，揶揄陆徽：“这个主持，你帮他弄的？”
　　陆徽看眼她手里的录音笔，抿唇摇头。
　　杨慧敏看眼手里的笔，连忙举起来递给她，低声说：“给给给，你自己拿着！咱们这个交情，怎么还怀疑上我了？”
　　陆徽连笔带手推回去，“没有的事，我怀疑你干嘛。”
　　杨慧敏为了自证，将笔放台阶上，“看着啊，我可没开。”
　　陆徽白她一眼，看向操场上的方阵。
　　杨慧敏抱起手臂，仰头问她：“你们分没分？”
　　陆徽没看她，玩笑反问：“姐，你就这么盼我跟程潜分手啊？”
　　杨慧敏反应过来笑弯了腰，“哎哟，我就说你是干大事的人吧，口风这么紧呢。”
　　陆徽抬抬眉头，没说话。
　　杨慧敏自觉没趣，拾起录音笔坐到台阶上。

　　沈历他们介绍完最后一个方阵，即将进入领导发言环节，陆徽跟杨慧敏往上走，沈历和女主持往下下。楼梯逼仄，陆徽屏住呼吸贴墙，眼帘耷着，等穿着白衬衣黑裤子的沈历下去才敢吸气。

　　杨慧敏目送沈历他们离开，扭回来对着陆徽的背影小声嘟囔：“看来是分了。”

　　陆徽没搭理她，沿着台边走到领导们的斜后方，看绿茵场上一张张黢黑的脸蛋。

　　沈历回到计算机系的方阵，站在最前面，正对主席台。

　　一高一低，两人中间隔着跑道和主席台的栏杆，陆徽看不太清他在看哪，这意味着他也看不清她在看谁。

　　她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看他，过过心里的瘾。

　　汇演结束，领导退场，台下的人如鸟兽散，杨慧敏拿着录音笔回办公室整理，剩陆徽在台上看着学生会的人收拾东西。

　　等她检查好物品下去，学生正稀稀拉拉地往通道里走，脚步拖拉声音疲惫，脸上都是一个终于熬出头的表情。

　　有张脸例外，他在通道的尽头手插裤袋，黑色大包斜挎在身后，松弛闲散地跟女生说说笑笑。

　　陆徽低下头快步经过，听见沈历爽朗地说：“走了，晚上聚餐见。”

　　没几秒，他骑着平衡车风一样地掠过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陆徽笑了声，笑自己挺大一人了，学人家小姑娘躲在角落偷偷看他，还神智不清地幻想他也在看自己。

　　陆徽回办公室的路上想，今后真得打起精神躲着点，最好别再碰见他。

　　第二天是陆徽跟程潜领证的日子，刘主任痛快地给她批了假，他们没去民政局，随便在路边找家照相馆拍好红底照，修都没修快洗出来，再去找个做假证的，弄出两本以假乱真的“结婚证”。

　　第三天是中秋节，也是陆徽的生日。上午，陆徽跟程潜先去疗养院陪汤越，顺便给她看结婚证。在汤越的病房吃过中午饭，陆徽坐程潜的车，带着一个6寸大的蛋糕回竹塘村，晚上在秦家老院吃外婆准备的生日宴。

　　外婆捧着“结婚证”左看右看高兴坏了，觉得9月19日这个日子意头很好，有长长久久美满团圆的意思。吃饭前，外婆拿出一张银行卡给陆徽，说里面有八万块，是攒给她的嫁妆。

　　陆徽坚决不要，让她留着养老，外婆直接把卡塞她裤兜里，说她如果不要，就是嫌少。

　　陆徽没再推搡，接下了外婆沉甸甸的心意。

　　快吃完饭的时候，外婆说：“既然已经领证了，今天程潜别回去了，在这住吧，路上黑咕隆咚的，开车不安全。”
　　陆徽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程潜，示意他赶紧想办法拒绝。
　　程潜放下筷子，正色对外婆说：“阿婆，我母亲病情越来越严重，我想晚上回疗养院再陪陪她。”
　　外婆懊恼地“哎呦”一声，对程潜说：“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问，她、她身体……”
　　程潜低下头，语气跟着低下去：“吃东西少，体重上不去，生个小病都要命的。”
　　陆徽懒得辨他是真情流露还是惺惺作态，只管吃自己的菜。

　　外婆眼睛在他跟陆徽之间转来转去，最后看着桌上的蛋糕说：“要不，你们早点把酒办了，让亲家少桩心事，说不定，身体慢慢就好起来了。”
　　陆徽往嘴里送的筷子停在空中，抬眼瞪程潜。
　　程潜说：“谢谢阿婆体谅，不过我还是尊重您和陆徽的意见。”
　　外婆叩叩桌子，说陆徽：“你今天怎么一句话没有，光知道吃！”
　　陆徽对外婆笑笑，“好久没吃您做的菜，太好吃了。”
　　“上周刚回来过，哪好久了。”外婆睇着她，“刚刚我们说的话，听见没？”
　　“听见了。”陆徽放下碗筷，抽纸擦嘴，“您让我们早点办酒。”
　　外婆：“你怎么想？”
　　陆徽瞥眼程潜，看回外婆，“办，反正证都领了，早办晚办都一样。”
　　外婆边想边说：“那国庆怎么样，你们不要仪式只摆酒，肯定来得及。到时候上学的上班的都放假了，人多热闹。”
　　听到上学的，陆徽想到个人，有点犯嘀咕。
　　程潜扬起嘴角又落下，觑着陆徽没作声。
　　外婆扭头看陆徽，撇下嘴，“你怎么又不吭声了？有意见就说！”
　　陆徽对着桌子点点头，“我同意国庆办，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