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行无诡》魏公子无忌

22、济西5

　　是夜联军营中大庆，虽然不得饮酒，然而众将士南腔北调地乱吼，丝毫不减欢娱。
　　中行无诡一个人在营帐里闷坐了一会儿，被叫去见乐毅。
　　乐毅正伏案疾书，见中行无诡进来招呼他坐了，温言道：“今天第一次上战场，感觉如何？”
　　中行无诡答道：“有点紧张。什么都想不了。”
　　乐毅道：“你今天表现得很好，以你的年纪而言实属不易。紧张是难免的，经历得多了便会习惯。若有一日你能在战场上心如止水，就可以为一军之帅了。”
　　中行无诡想起他在战场上的沉着，确是自己心目中的英勇统帅。然而一想到日间的屠杀是得到他首肯的，实在很难将冷酷二字与眼前的温厚长者联系起来。他一咬牙，直言道：“恐怕我做不到。我实在无法将人命视同无物，我不明白为什么对失去抵抗能力的人也要加以残杀。战争已经够残酷了，为什么还要增加无谓的牺牲？”他这一番话不仅以下犯上，还质疑军令，实是犯了军中大忌。
　　果然乐毅面色一沉，言道：“战争不是儿戏，由不得你心软。如果受不了杀戮，又何必上战场。你到底为了什么来打仗？自己回去好好想想罢！”说罢不再理他。
　　中行无诡适才话一出口就知道要糟，不料乐毅并不惩罚他，知道已是宽厚，默默退出了帅帐。他刚才一时冲动问了那些话，确是因为很想知道答案，但以乐毅的身份根本无须对他交待。他本就心情不畅，此时更加郁闷，只觉得军营里太过吵闹，一个人偷偷跑去了昨日的小丘。
　　小丘上空无一人，中行无诡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失落。山下军营不时传来一阵阵喧闹声，越发衬得此处冷清。山风吹来，夹杂了淡淡的血腥味，也带来刺骨的冷。他出来得唐突，衣服穿得不够了，一时又不想回去，慢慢地缩做一团。自听闻灭门噩耗后他再也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低落。他一心想复仇，却万万想不到复仇竟是这样的惨烈。虽然没有他战争仍会发生，但自他双手染上血腥之后便似对这惨烈负上了责任。此时他眼前飘着一张张惊恐的脸，仿佛心口被钝物重击过，一片茫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中行无诡觉得神志有些迷糊的时候，感到一件衣物披在自己身上。他想抬头，却发现四肢都不听使唤了，嘴里嘶的一声便向后倒去。一双手扶住了他肩膀，又替他搓揉四肢。他转过眼睛去看，只能看到一团黑影。但那气息熟悉，便试探道：“无忌？”
　　那人嗯了一声，道：“我去找乐先生，他说你有些事情想不通，让我来开导你。我找遍军营都见不到你，想不到在这里吹冷风。”
　　中行无诡面上一红，知道是自己任性了。乐毅其实待他甚好，虽然被顶撞仍然十分关心他。只是此事他委实无法释怀，即知魏无忌奉命前来开导，便问道：“你和他是一样的，是么？”
　　他这一句问得没头没脑，魏无忌听得莫名其妙，问道：“什么？”
　　中行无诡闷声道：“你也觉得杀那些没有抵抗力的人是天经地义，是么？”
　　魏无忌这才明白，皱眉道：“杀人怎么会是天经地义。但这是战争，要取胜就得心狠手辣！”
　　中行无诡只是道：“你们都是一样的。你白天这么冷静，根本不像第一次上战场的人。”
　　魏无忌道：“那你说应该拿他们怎么办？”中行无诡一呆，他兵书已看过不少，却从没见过说怎么对待战俘的。魏无忌也不等他回答，接道：“战俘不论是放在军中还是收作奴隶都是不安全的，只有杀了才是一了百了。七国之间相互敌对，各自想尽办法削弱别国实力。齐国纵横多年，现在一旦失势，六国都是尽力打压，只要伤了他元气，他便不能再作威作福。今天死了这么多人，只怕那些庙堂之主都在额手称庆呢。”
　　中行无诡听他说得在理，亦知事实如此，但毕竟一时难以接受，只好道：“你说的我都懂，可是我实在无法将此事视作理所当然。也许等经历久了才会慢慢适应吧。”
　　魏无忌叹道：“无诡，你的性子只适合放任游侠，根本不该牵扯到战事之中。”
　　中行无诡道：“你不要小看我。我大仇未报，绝不会就此退缩。”
　　魏无忌伸手揽住他肩膀，道：“我知道。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战场上别老东张西望的。今天若不是我恰好在旁边，你一条小命就没了。”
　　中行无诡顿感狼狈，却又不敢说自己是在找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笑道：“你还敢说我，你若不是在东张西望，又怎知我在东张西望！”魏无忌听他说得饶舌，嘿嘿笑了两声，道：“我要保护你啊。昨天是谁自诩剑法盖世来着，今天却又是谁保护谁？”中行无诡被他说得讪讪的，便只是笑，心头烦闷也减轻不少。两人相依而坐，都不舍得就此回营。

　　次日双方休整，便没有交战。中行无诡经昨日一役情绪有些低落，乐得不开打，跑去找魏无忌比试。魏无忌亦觉技痒，两人找了一处空地便交起手来。此番比试不同往日，旁观的有数百人之多，因此双方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丝毫不敢疏忽了。
　　军中切磋技艺乃是常事，昨日中行无诡战场上逞威，是以旁观者如此之众。众人见中行无诡人不粗壮武艺却如此强横已觉惊讶，待见到魏无忌一个文秀少年竟使得一手凌厉的枪法更是目瞪口呆。
　　中行无诡自觉剑法颇有长进，想不到魏无忌仍是与他斗个旗鼓相当，暗暗吃惊。魏无忌耐力明显加强，但气力还是不及，对付强攻只能以巧劲化解，他便想尽办法诱他比拼力气。两人斗了半日，魏无忌已现疲态，中行无诡见状一喜，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哪知剑枪相交长枪丝毫也不受力，立时被击飞出去。中行无诡使岔了力道，脚下微一踉跄想稳住身形，魏无忌已和身扑上将他压倒在地死死按住。
　　中行无诡被制得动弹不得，气道：“你使诈！”魏无忌笑道：“使诈又怎样？论武艺我是不及你，不过若是作生死之搏，你的命现在就在我手里了！”中行无诡挣了挣，说道：“好啦，我认栽，你放开我罢。”魏无忌一笑起身，伸手拉他。他的手不像寻常武人般粗厚，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十分漂亮。中行无诡伸手触到他手心密密的一层茧，神思一阵恍惚，站起了一半竟又突地坐倒。
　　魏无忌被他吓了一跳，问道：“伤到了吗？我没有使力呀？”中行无诡面上一红，自己迅速站了起来，喃喃道：“我没事，走神了。”也不敢去看他，一转身就想走。
　　魏无忌见他举止怪异，连忙拉住他问道：“怎么了？生气了吗？”
　　中行无诡摆手道：“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我打了半天，肚子饿了。”
　　魏无忌笑道：“我道是什么事呢。走，吃东西去。”说着拉了他就走。中行无诡无奈，只好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