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行无诡》魏公子无忌

18、济西1

　　济西城外，新搭起的营帐层层叠叠，一望无际。营帐分作六块，以居中一块面积最大，自然是燕军了。此时乐毅正在帅帐中为新到的秦将魏斯离洗尘，作陪的还有赵将韩徐和韩将暴鸢以及几个将军，中行无诡陪侍在旁。魏、楚两军新至，扎营未久，是以将帅仍在各自营中吩咐，尚未赶至。韩徐和暴鸢都是久经沙场，却都及不上魏斯离豪勇。秦人原本就居于荒蛮之地，虽然受中原教化多年仍不脱彪悍，这魏斯离尤其气势逼人。中行无诡见了他就觉得有压迫感，但乐毅对他却像是很看重，两人相谈甚欢。
　　六国交战多年，战将多半交过手。然而战场上各为其主，卸了战甲却未必是敌人。各国关系变幻莫测，因此士人早已习惯忽敌忽友的转换了。上一次席卷七国的大战役是三十多年前苏秦促成的东方六国的合纵，当时是为了抗秦，而如今打击对象却换成了齐国。在座诸人虽都有如此感慨，当然不会宣诸于口。联军将领未齐，是以帅帐之中谈的只是地形地势等，并未涉及战略。
　　酒过三巡，席间诸人已然相熟，魏斯离率先指责齐王道：“齐君即位四十年来好大喜功，征伐不断，丝毫不将天下诸侯放在眼里。这番我们六国联兵，定要好好煞煞他威风！”其实当世诸侯以秦为最强，上次东方六国合纵都没能讨得好处，诸侯最忌的仍是秦国；只是齐王太过嚣张，才惹了公愤。
　　暴鸢接口道：“近年来齐国内政似乎亦是混乱非常，齐人流寇时常犯我边境，每年还有近万流民流入我韩国。”
　　韩徐道：“我国亦是如此。想那齐王常年东征西讨，军费必然不菲。即便连战连胜，百姓又能负担得起多少？我看就算我们不来讨伐他，齐国早晚会有内乱。”
　　乐毅道：“薛文不正是祸端么？若不是有他在齐王未必这么急于表现。”
　　魏斯离道：“田文不过空负盛名罢了，宾客养得虽多，治国之能只是平平。”田文曾为秦相，但因深受秦王所忌最终逃回齐国，在秦国无所建树，是以秦人不大看得起他。
　　暴鸢不悦道：“齐国在孟尝君手里中兴是不争的事实，他手下数千食客卧虎藏龙，决不可小觑。若非他此次叛变，我们要攻打齐国恐怕还要再等机会。”
　　乐毅见魏斯离瞪大了眼睛要反驳，连忙圆场道：“正是，田文手下能人众多，又肯为他卖命，可以不与他对敌自是最好。来，饮了这杯酒，预祝我们旗开得胜！”言罢举杯一饮而尽。余人只得举杯饮了。中行无诡上前为乐毅添了酒，又退后站着。魏斯离一眼瞥见中行无诡，忽然脸色凝重问乐毅道：“上将军，贵属所佩兵刃不似凡品，可否容末将一观？” 中行无诡闻言一僵，他腰间所佩正是纯钧，因开战在即特意带在身上的。这是魏无忌所赠之物，又极贵重，他心里委实不想给别人观看，忍不住有些乞求地望向乐毅。乐毅一心扑在战事之上，根本没有注意过他的佩剑，魏斯离的请求又极寻常，听罢毫不在意地道：“中行，魏将军欣赏你的佩剑，便给他看看罢。” 中行无诡知道拒绝不得，只有连鞘解下佩剑双手捧给魏斯离。
　　魏斯离接过佩剑，一眼见到鞘上“纯钧”二字，轻噫了一声。他握住剑柄轻轻一拔，只听一声龙吟，帐内登时青光闪动。在座都是沙场老将，自是识得兵器优劣，此时见到纯钧竟似心神都为之轻颤。一阵死寂后魏斯离猛地回神，喝问中行无诡道：“这把纯钧你从何处所得？”众人闻得纯钧之名都是一震，齐齐望向中行无诡。
　　中行无诡被望得浑身不自在，深悔带了纯钧出来，面色不免有些难看；又觉魏斯离口气仿佛是自己偷了纯钧一般，不由有气，淡淡道：“朋友送的。”
　　魏斯离眼中厉芒一闪，大声道：“纯钧乃魏王新近所得，有什么朋友可以送你？”
　　中行无诡本不知道此剑来历，却不甘示弱，冷冷道：“我怎知道，你为何不自己去问问魏王。”
　　乐毅听他出言顶撞，喝道：“中行，好好说话！”又对魏斯离道：“将军，中行这一年多不曾离开过蓟城，这剑的来历只怕不是你想的这般。”
　　魏斯离道：“纯钧乃绝世神兵，怎能为一黄口小儿所有！”
　　只听帐外一人接道：“纯钧是我送给中行无诡的，他自然便是主人。” 中行无诡听那语声熟悉，心头一喜，却见揭帐而入的是个中年汉子。那汉子并不放下帐幕，随后又进来一个少年，脸如冠玉目若朗星，不是魏无忌还有何人！
　　乐毅见了他两人连忙迎道：“芒将军，魏公子，远道辛苦了！”随后又将两人引见给众人。那中年汉子是此次魏军主将芒卯，但不知魏无忌是以何种身份来的。中行无诡见了魏无忌甚是兴奋，魏无忌笑着冲他点点头，待寒暄过后对魏斯离道：“将军似乎对纯钧归属颇有异义？”
　　魏斯离道：“不错。纯钧分明是魏王所得，怎会落入这无名小卒之手？”
　　魏无忌笑道：“将军有所不知。这剑确是被我父王所得，但我父王已将它赐予太子，太子又转赠与我。我不善使剑，是以将它给了会使剑的朋友，因此现在中行无诡才是纯钧的主人。将军可听明白了？将军对纯钧诸多关心，无忌在此谢过了。”
　　魏斯离一惊，强笑道：“公子说笑了，我只是担心神器落入匪人之手。”
　　魏无忌微微一笑，言道：“现在将军知道了其中原委，可以宽心了。”
　　魏斯离亦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当下揭过此事不再多言。乐毅招呼众人重新入了席，拿了探子所得齐军消息作话题。不多时楚将唐昧也到了，一阵扰攘之后先前的些微不快已荡然无存。
　　中行无诡自见到魏无忌之后就再也无心去听众将谈话了。魏无忌并无多大变化，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只是因为身在军中，改穿了胡服。胡服收了袖口改短了袍襟，他这一穿虽然没有了宽袍大袖的飘逸，但也不显局促，没有格格不入的感觉，反倒颇显精神。魏无忌只在入帐时说了些话，此后除非被问到，否则就不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听。中行无诡觉得他嗓音有些粗，看脸色不像生病，大约是变嗓了。他见魏无忌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到自己见到他这样激动，他却像是无动于衷，不禁有些委屈。然而不一会儿魏无忌便趁隙递给他两个火热的眼神，他立时在心里把自己痛骂了一顿，眼巴巴的望着洗尘宴快些结束，好跟魏无忌叙旧。
　　联军最利速战，若时间拖得久内部必会产生矛盾，予敌人可乘之机。席上诸人都深知此理，是以决不拖延，草草结束了宴席便要开作战会议。与会者乃各国主将，魏无忌与中行无诡都没资格参与，倒正趁了两人的意。

作者有话说

　　六国联军大概不是扎营在一起的，不过我也不清楚，书上没写明白。看官请姑妄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