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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情 ...

  •   门外的绿袍方立住脚,屋内压抑的嘶吼便透门而出。
      他肩背陡然绷紧,掌沿抵在廊柱上,力道隐然加重。
      指腹狠狠摩挲着廊柱纹路,眉峰骤然拧紧。
      莫非,她是恼自己利用了她?
      他周身寒气又沉几分,指节抵着木柱泛白:她又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这般发脾气、耍性子?
      屋内突然传来桌椅翻倒的脆响,绿袍当即推门冲了进去,见余英男蜷在地上已然昏倒,忙俯身抱起。
      指尖触到她肌肤滚烫,身子轻得发飘,几日休养竟半点没见起色,他眉峰紧蹙,快步将人抱回床榻。
      取了金疮药来,先替她拭腕间的伤。
      脸上的擦伤已淡得无痕,唯有铁索磨出的伤口还翻着红。
      指腹沾着药膏轻轻抹开,动作竟难得放柔,耳畔却忽然落进她呓语:“石中玉……”
      这三字像根针,狠狠扎进耳膜。
      绿袍的指尖骤然收紧,药膏蛮横地按在未愈的伤口上,力道大得惊人。
      “唔!”剧痛钻心,余英男猛地睁眼,瞳孔因疼骤缩。
      她下意识侧头,正撞进绿袍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里面翻涌的暴怒与阴鸷,和那日山洞里掐着她脸颊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醒了?”他猛地收回手,语气冷得结了霜,方才那瞬的轻柔,竟像一场错觉,“看来石中玉这名字,比金疮药还管用。”
      沾了血的纱布被他狠狠掷在地上,布片落地的轻响,衬得屋内更静。
      他眸底翻着讥讽,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余英男,你倒是好本事,都成这副模样了,还惦记着你的石公子。”
      余英男缩在榻角,腕间的刺痛还没散,心下更是乱成一团。
      她垂着眼,连头都不敢抬。
      怕他是真的,梦里的悸颤刻在骨里,方才他眼底的阴鸷,又撞得她心头发紧。
      烈火还在,就因一场没成真的梦,连报仇的勇气都没了吗?
      可若装作无事,往后要如何面对?
      每次对上他的眼,梦里的画面便要冒出来,那份惧意压不住,躲不开,终究是膈应。
      她咬着唇,既没勇气抬眼跟他把话说开,也没心思硬撑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僵着身子,任那点怕、那点念、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在心底缠来绕去,闷得慌。
      余英男偏过脸,半晌才故作冷硬:“我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绿袍指节一收,狠狠掐住她的下颌,迫她转回头迎上自己的目光:“余英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别以为我真不会杀你。”
      余英男半点不怵,抬眼撞进他的黑眸:“我怎会怀疑你的话?毕竟,我是你亲手送进烈火手里的,不是吗?”
      她微微挣开他的钳制,眼底的孱弱尽数褪尽,只剩清泠的光,方才那副昏沉模样全然是装的,半点往日的天真气都寻不到了。
      绿袍眉峰微挑,喉间滚出一声轻嗤:“哦?”
      “我与你住处挨得那般近,我被绑走,你岂会毫无察觉?”她唇角勾着一抹淡嘲,“除非你本就是故意的,故意送我入烈火之手,试探我对你的忠心。不知道,我这番表现,可合你的意?”
      绿袍的指尖僵在半空,眸色骤然沉凝,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他竟从不知,这丫头变脸的速度,竟比翻书还要快。
      “我绿袍做事,从不需要解释。余英男,你落到如今这步,只怪你自己蠢。”
      他犯得着跟这丫头费半句口舌?
      绿袍冷着脸侧过身,抬手就将药瓶掼在桌角,瓶身撞出轻响,转身便大步甩门而去。
      余英男一直撑着心口那股劲,待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脱力般倒回床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眼下这境况,与绿袍闹翻本就不是明智之举,可心底的委屈与屈辱翻涌不休,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些糟心事纵使还未真的发生,可她清楚,迟早会来。
      就像她爹娘,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离她而去。
      自那日绿袍负气离去,便再未踏回竹林小筑半步。
      这处院落本就僻静,四下无旁人照料,余英男便咬着牙自己打理一切。
      屋舍里现成备着厨房,她每日拾些枯枝生火烧水,煮些简单的粥饭,凑活着度日。
      绿袍归时,正见竹林小筑的檐角飘起袅袅炊烟。
      他脚步陡然加快,推门冲进院落,便见余英男立在灶前,脸色依旧苍白,却握着锅铲在灶上翻炒,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侧脸淡淡。
      他眼底倏然闪过一丝懊悔,快得像错觉,转瞬便掩去,沉声开口:“你在干什么?”
      余英男头都没抬,锅铲轻磕了下铁锅沿:“没看见吗,做饭。”
      “我自然知道。”绿袍语气发沉,“谁允许你动灶的?”
      余英男终于抬眼瞥他:“怎么,这是又要杀我?”
      绿袍竟无言以对,只沉默立着。
      “你武功高强,餐风饮露都无妨,我是个普通人,比不得三统领。”
      她擦了擦沾着灶灰的指尖,拿起碗盛了饭,端着往饭桌走。
      绿袍望着她坐在桌前,慢慢扒着饭的模样,脸色虽白,却透着几分烟火气的鲜活。
      一股说不清的安稳漫过心头,冲淡了连日来的冷寂。
      他就立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她身上,一瞬未移,静静看着她吃饭的模样。
      忽然有一道黑影穿篁而来。
      黑衣人屈膝跪地,压着声急禀:“烈火正在找三统领的位置。”
      绿袍掌风猝起,直拍黑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地:“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属下绝无此意!”黑衣人伏地急辩,声音发颤。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绿袍的声音冷得没半分温度。
      黑衣人见势难逃,突然翻身掠起,伸手扯住就近的余英男,猝不及防将她往绿袍身上推去。
      绿袍下意识揽住,掌心触到她微凉的脊背。
      余英男身子一僵。
      他丢下余英男:“别乱跑。”
      便提气追出竹院,身影转瞬没入林间,一路循迹,终至一处荒山脚,杂草没膝,风卷草屑乱舞。
      隐在老树枝后,正见那黑衣人匍匐在地,身前立着的正是烈火。
      烈火面上挂着几分和颜悦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谢谢你告诉我很多绿袍的事情。”
      话音未落,掌风陡沉,直拍黑衣人天灵。
      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直挺挺倒在乱草间,再无动静。
      绿袍缓步从树后走出,烈火转过身,只剩戾色。
      “绿袍,你我和黑面师出同门,你怎么狠的下心杀了他,更何况他还是我的亲弟弟。你这不是摆明要和我作对吗?”
      绿袍走近:“我找到黑面的时候,他已经身受重伤,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解决他的痛苦罢了。”
      他顿了顿,抬眼迎上烈火的怒视,字字清晰:“况且大家都知道,自从苗掌门失踪后,阴山无主有八年之久,而有资格当掌门的只有我们三人,黑面是你弟弟,如果你们联手,我根本没有得到掌门位子的机会。”
      烈火牙关紧咬:“所以你就杀了他。”
      “换做你是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
      绿袍的声音平稳,无半分辩解,只是陈述一件寻常事。
      “好,既然你承认杀了我兄弟,我就不会对你客气了。”
      烈火沉喝一声,周身真气翻涌,衣袍鼓荡,已然起势要战。
      绿袍抬手虚按,淡淡道:“等等。”
      “你怕了?”
      “我不是怕。”绿袍冷声道,“我知道你伤势未愈,此时你我实力不相上下。要是硬拼只会造成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如果你真的迫不及待为你弟弟报仇,那我绿袍也只有奉陪。”
      烈火凝眉思索片刻,知他所言非虚,翻涌的真气缓缓敛去,垂落双手。
      “我知道你已经得了圣火令,但这并不表示你能得到里面的武功。你也别以为练好了武功之后,就可以天下无敌,你想的也太天真了,等我伤好之后,我自会报着杀弟之仇。”
      绿袍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好,我等你。”
      说罢,便抬步从他身侧走过。
      身后忽然传来烈火的声音,带着嘲弄:“绿袍,你输定了。”
      “你不应该把余英男从天刀峰带走,你犯了练武之人的大忌——情。”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竟似有几分对手间的惋惜:“保重吧,我不希望失去一个好的对手。”
      天光落在绿袍侧脸,掩去了沉得似覆了寒霜的脸色,唯有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怅然。
      那些连日来缠在心头的、复杂的、难以掌控的情绪,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与克制,此刻,竟尽数有了答案。
      绿袍揣着满心翻涌的绪回了竹林小筑。
      院角的石台前,余英男正端着木盆洗碗,水声哗哗,溅起的细碎水珠沾在她腕间未愈的浅疤上,她垂着眼,动作慢而稳。
      他立在廊下怔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捻着垂落的竹枝,纠结半晌终是迈步上前,声音绷得发紧:“等会儿会有人来打理这些,你往后不用做了。”
      余英男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声:“哦。”
      依旧垂着眼擦碗沿,瓷碗擦得莹亮,半点没看他。
      绿袍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便盘膝坐定想练功静心,可丹田的真气刚提起来,便乱了章法。
      脑海里像缠了解不开的线,各式各样的余英男在眼前晃。
      天刀峰上悬着的孱弱模样,灶前炒菜时苍白的侧脸,方才洗碗时垂着的眼睫,甚至是她冷着脸讥讽他的样子,一闭眼,全是她。
      心底的烦躁越积越甚,他猛地拍案起身,推门而出,却见自己的屋门前摆着一碗粗瓷面,汤面还冒着淡淡的温气,撒了几粒葱花,清清淡淡的。
      那是余英男放的。
      她瞧着方才绿袍离开前,目光总凝在自己身上,想他是拉不下脸开口寻食,便折回厨房,单独给他煮了碗面,端去了他的屋门前。
      竟让绿袍心头更乱。
      没等细想,那股子难以按捺的躁意陡然爆发,他转身便往厨房闯,像失了控一般,抬手扫落灶台的碗碟,铁锅被掀翻在地,木盆摔碎在石台上,水流淌了一地,厨房瞬间狼藉一片。
      “余英男!我不是说了,不用你做这些!”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震得屋梁的灰尘簌簌落。
      余英男闻声赶来,见着眼前的狼藉,眼底翻涌错愕,随即凝上愠怒,后退半步盯着他:“你发什么疯?”
      绿袍红着眼,像是要把心底的乱绪都吼出来:“你的伤好差不多了,还呆在这里干嘛?快滚!”
      “你言而无信!”余英男攥紧了拳头,声音里带着急色,“你说过要教我武功的!”
      “蠢货!”绿袍喉间滚出低吼,目光冷得像冰,“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总有一天,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可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真巧,我也是。”
      这话彻底点燃了绿袍的怒意,他扬手便要往她脸上扇去,掌风带起的气流拂乱了她的额发,灶灰被卷得飘起。
      可手掌行至半空,却骤然止住。
      指尖离她的脸颊不过寸许,他看着她绷紧的脸,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的怒火。
      绿袍惊觉自己竟失控到了这般地步。
      他猛地收回手,再没看她一眼,甩袖便走。
      余英男僵在原地,半晌才失魂落魄地靠在灶台边,后背抵着冰冷的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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