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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非死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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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袍听后,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眼底刚漾开的柔意淡去,凝上一层说不清的沉郁,竟未应声。
“是吗?余英男,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蠢。”
余英男没有回答。
他缓缓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窗前,抬手拨开半掩的竹窗,夜风裹着竹香漫入,清辉落满肩头。
立在窗下,目光沉沉望向天际悬着的一轮明月,周身静得只剩院外竹影轻摇的声响。
苗飞趁人不备偷偷下山,一心要去寻帮手。
阴山一带本就无人管束,他一路行来倒也顺当,靠着阴山的耳目打探到丁引的下落,寻过去时,竟正巧撞见石中玉与李亦奇,二人身旁还立着一个女子。
苗飞凝目一瞧,那人竟是他失踪多年的大嫂符小娟!
石中玉先认出了他,诧异开口:“苗飞?你怎么会在此?英男呢?”
苗飞顿时手忙脚乱,又惊又急,先顾不上答石中玉的话,对着那女子连声喊:“大嫂!你这些年去哪了?!”转而又看向石李二人,语气焦灼,“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哎呀,现在哪顾得上说这些!”话刚落,他又想起要紧事,急得直跺脚。
他满心急切,千头万绪的话赶话般一股脑倒出,反倒把石中玉和李亦奇听得云里雾里。
李亦奇皱着眉摆手,无奈道:“你慢些说,一句一句来,都把我们说糊涂了。”
“你怎么喊她大嫂?”石中玉满脸诧异,开口问道。
苗飞急声道:“她是我大哥的妻子,符小娟。”
李亦奇紧跟着追问:“那你大哥是谁?”
“我大哥是阴山失踪八年的掌门,苗烧天。”
石中玉与李亦奇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难掩的惊愕。
苗飞却没心思理会二人的震惊,又急着扯回正题:“哎,现在哪顾得上说这些!我得赶紧找丁引大侠,英男被烈火抓去了!”
石中玉闻言陡然一惊:“什么?绿袍呢?他怎么不护好英男?”
“别再说这些了!”苗飞心头焦躁,摆手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石中玉当即拿定主意:“我先跟你回阴山!李亦奇,你速去寻师父他们汇合。”
李亦奇重重点头,望着石中玉叮嘱:“好!臭石头,你千万小心!”
一旁的符小娟忽然走上前,目光落在石中玉身上,柔声唤道:“儿子,你要去哪里啊?”
苗飞见状忙上前拦阻:“大嫂,他不是您的儿子!快跟我回阴山要紧!”
符小娟本就精神时好时坏,虽认出了眼前的苗飞,却依旧执拗,皱着眉道:“胡说!苗飞,他就是我儿子,是你的小侄子!”
苗飞无奈扶额,眼下事态紧急,也顾不得多解释,只得带着石中玉和符小娟二人,匆匆往阴山方向赶去。
可走到半路,符小娟不知怎的又犯了病,杵在原地死活不肯再挪半步。
苗飞急得直跺脚,连声劝道:“大嫂,您别闹了,快跟我走!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不行!”符小娟梗着脖子摆手,眼神执拗得很,“我还约了人决斗呢,今儿个绝不能走!儿子,快随娘去!”
可符小娟本就武功高强,石中玉功夫半吊子,苗飞更是毫无武功在身,两人根本拗不过她,竟被她一人攥着衣领,硬生生往阴山相反的方向拖去。
苗飞心里急得脑袋都快炸了,满心的焦躁与憋屈,只觉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糟心事啊!
竹林小筑。
这几日余英男睡得极不安稳,夜里总翻来覆去,眉心拧成一团,偶有细碎梦话从唇间漏出,轻得像缕烟。
绿袍守在榻边,耳畔落进她的轻喃,动作便微顿了。
“疼。”她嗓音发颤,尾音轻飘。
绿袍目光扫过她蹙紧的眉眼,语气依旧冷硬,却比平日沉缓了几分:“现在知道疼了?”
又不自觉追问:“哪里疼。”
余英男只蹙眉轻哼,再无应声,手指还下意识蜷了蜷,攥着衾被的边角。
绿袍低嗤一声,暗觉自己被她带得荒唐,竟对着个昏沉的人搭话。
他取了案边的帕子,蘸了微凉的井水,回身走到榻前。
抬手替她拭去额角鬓边的薄汗,帕子擦过她蹙着的眉尖时,动作放得极轻,避开她颊边浅浅的疤。
又捏过她沁着汗的手,她指尖蜷着,掌心潮热,想来梦里也攥着劲。
他便握着她的手腕,用帕子细细擦过掌心指缝,连指节都擦得干净,擦完才松了手,将她的手轻放回衾被上,掖得严实些。
做完这一切,他重坐回原位,装模作样的拿起书,目光却不自觉往榻边瞟了眼,见她呼吸渐缓,眉心稍舒,才淡淡收回目光,心底却暗斥一句:多事。
余英男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绵长无梦,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惊惶与疲惫都睡尽。
绿袍无事的时候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侧,目光沉沉地锁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过往的点点滴滴竟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从山洞里的初次相逢,到后来定下交易,再到一次次为了护她,与烈火撕破脸皮、针锋相对,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筹谋。
绿袍才惊觉自己竟为了余英男,做了这么多背离本心的“错事”。
他向来杀伐果决、心思缜密,从未为任何人乱过阵脚,可如今,竟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与烈火正面起冲突。
“不行,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眼神忽明忽暗,眉宇间染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失控。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掌控不住自己心绪的恐慌。
“我绝不能让我的心变了,绝不能让她坏了我的大事。”
这句话像是在自我警醒,又像是在强行压制心底那股陌生的情愫。
片刻的挣扎后,绿袍眼底的慌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凶狠,那狠戾的目光死死落在榻上的余英男身上,心底只剩一个决绝的念头:这个女孩子,非死不可。
他缓缓抬起手掌,指尖绷直,眼看就要朝着余英男的天灵盖落下。
可就在这时,榻上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那瞬间,绿袍掌心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眼底的狠厉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放轻动作,收回抬起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了被角,将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轻轻拂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与方才那副欲下杀手的模样判若两人。
余英男悠悠转醒,睫毛轻颤着掀开,入目便是一片陌生的陈设,心头瞬间一紧,下意识地绷紧身子,警惕地抬眼扫过四周。
绿袍将她眼底的戒备尽收眼底,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这里是竹林小筑,曾是苗掌门的故居,如今归我所有,没人敢来抓你。”
余英男却愣愣地僵在榻上,一动未动,眼底还蒙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绿袍只当她是惊魂未定、仍心存畏惧,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柔和了些,又重复了一遍:“你放心在这里疗伤,有我在,不会有人再来伤你。”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撬开了那些被余英男刻意深埋、拼命忽视的记忆。
一双嗜血的冷眼,还有粗鲁蛮横的男人的身影,混杂着刺骨的寒意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猛地抬臂伸手,指尖抖得厉害,竟隔着空茫的距离,虚虚挡在绿袍的下半张脸前。
那双曾让她深陷恐惧的眼眸,此刻正直直凝着她,纵使眸底漾着几分柔和,却依旧刺得她心头发寒。
一个可怕的认知骤然如惊雷炸响在脑海,将她从残存的茫然里狠狠拽醒,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冻,眼底翻涌的全是难以掩饰的惊惧,连指尖的颤抖都愈发厉害。
是他!居然是他!怎么可以是他!
绿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明显的疑惑,眉头微蹙,沉声道:“怎么了?”
余英男眼底的惧意丝毫不漏,直直撞进绿袍眼里。
他心头那点柔和,竟被这直白的恐惧瞬间碾得粉碎,薄唇勾起一声冷嗤,语气陡然沉冷下来:“余英男,你这是后悔了?”
余英男喉间挤出沙哑的气音,字字带着执拗的狠劲:“出去!你出去!”
绿袍周身气压骤沉,一言不发甩袖便走,木门被带得砰然合上,震得窗棂轻颤。
她僵在床榻,耳边忽的翻涌出声影。
是那日绿袍的话,冷硬又直白:“余英男,也许我会利用你,伤害你,杀你,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又叠上姨娘的叮嘱,温温的,却字字扎心:“江湖的路,一步错步步错,想要回头就晚了。”
她抬手扯过被子,死死蒙住头顶,喉间溢出压抑的嘶吼,疼得身子蜷成一团,将所有纷乱都闷在棉絮里。
待那股翻涌的情绪稍缓,她才慢慢掀开被角,指尖抠着榻沿,心底乱成麻。
要如何面对他?
要如何同他说,自己做过一个梦,梦见他会强迫自己?
这般荒唐的话,他怎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