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茶己昭

64、念君无依（3）

　　就和之前穿过廊桥的水镜一样，只觉得一阵凉意穿过身体，眼前已是另一片天地。

　　太小了。

　　这是当归的第一个念头，他伸手，无需垫脚就触摸到了天花板，摸上去像是某种粗糙的岩石，岩石是乳白色的，泛着一种莹润的光芒，也为这个房间照明。

　　当归回过头，身后的水镜并没有消失，这给了他一种安全感，于是长舒了一口气，而后他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这么说也不太合适，因为这狭小的地方甚至无法让他就地伸直腿躺下，也没有任何家具，当归只好盘腿坐下。

　　他刚一坐下，面前这面乳白色的墙也泛起了涟漪，而后变得透明，一张脸出现在了透明的墙壁之后。

　　当归差点吓了一大跳，因为这张脸无论以何种标准的审美来看，都有点丑陋，它的皮肤不太平整，斑块密布，不知道是不是生了什么疾病，而它的五官，只能说看得出没有缺鼻子少眼，和之前刚进聆音阁时见到的那个鲛人完全是天差地别，它也没有头发，光秃秃的脑袋上满是崎岖不平的疤痕。

　　当归甚至有个离谱的想法，聆音阁里鲛人分级的标准不会包括外貌吧。

　　相貌丑陋的鲛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客人看见自己吓一跳的场景，它在当归面前坐下，应该是坐下，总之它把自己的鱼尾蜷缩起来，也有可能是它所在的地方也很狭小，不得不这么做。

　　在它开始唱歌编织幻境之前，当归先开口，他故意用比较夸张的动作来加以说明：“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懂吗？”

　　但是进来之后手舞足蹈的客人还是比较少的，鲛人有些疑惑，它将另一只手也放到了透明的墙壁上，将耳朵贴在上面，当归这才看见它耳后的鳍片已经破破烂烂，像是被抓挠后反复破裂又反复愈合。

　　这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墙壁莫非还能单方面传音，鲛人的歌声可以穿透过来，他说的话却无法传达过去？

　　鲛人没有灵魂，神魂传音对它们也不起作用，当归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要如何和这个鲛人沟通。

　　他甚至比划了一下这透明的墙壁，直接劈开好像也不是不行，只是那样的话遭殃的就不止是墙壁了。

　　听不见任何东西，鲛人又移开了脑袋，它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好笑，于是老老实实地准备像往常那样，用歌声给面前这个人编织一段美梦。

　　当归可不想现在体验一段幻觉，他连忙挥手，示意它不要这么做。

　　鲛人还真就什么都没做，它好奇地看着当归，这个客人实在是奇怪，花了钱进来不催促，反而屡次阻止。

　　看上去鲛人只是无法用言语沟通，并非无法沟通，它甚至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手势，当归想了想，继续尝试用肢体语言传达讯息。

　　他指了指鲛人的尾巴，又指了指身旁的墙壁，然后自己靠在墙壁一边将腿尽量伸直，最后摊开手，歪着头看着对方。

　　他本来想询问对方所在的地方是不是也是这么狭窄，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好让对方也试着像他这样将下半身伸直。

　　好在鲛人比他预想得要聪明，它很快就明白了当归的意图，并且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在一边，伸直鱼尾，当然没有完全伸直，柔软的尾巴最后向上弯折，表示那边也有透明的墙壁，它没办法将自己的下半身完全伸直。

　　与此同时，鲛人也用手分别按了按其他几面透明的墙，当归这才发觉，鲛人所在的地方和自己这个房间差不多大小，它根本没法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

　　不仅如此，它还像人类一样很是无奈地摊开手，画了一个圈，似乎是想说它一直都在这里，被困在这里。

　　不知道那些被分类为上级的鲛人会不会有一个更大的房间，但作为下级鲛人，它所在的地方和囚牢无异，甚至比囚牢还要狭窄，总让当归回忆起失去躯体，寄宿在撼天之中的日子。当然他或许还要幸运得多，起码他还可以用神魂在外面溜达，也能看见撼天周围的场景，而鲛人，连灵魂都没有，它所能见到的，也就是这四周的墙壁。

　　当归还想再说些什么，面前的透明墙壁忽然再度泛起涟漪，最终变成不透明的乳白色墙壁。

　　时间到了。

　　这点时间，有一刻钟吗？刚才可是足足收了一百块通宝呢！

　　当归从水镜离开，回到刚才的位置，乌衣如他所说那般一直等在门外，戴着面具的女子也侯在外面，当归有些不高兴：“这才多久？”

　　戴着面具的女子依然是那般柔和的语气：“因为您刚才只是购买了我们的体验服务，事实上我们是按照时间收费的，下级鲛人的一个时辰也需要一块上品灵石，也就是一千块通宝。”

　　这么离谱的定价，也难怪那些凡人需要倾家荡产，就算是修士也得考虑考虑。

　　当归梗着脖子，故意嚷嚷起来：“太黑心了！我要见你们阁主。”

　　但显然聆音阁阁主不是这么随便就能让他见到的，戴着面具的女子微微笑道：“客人，还请不要大声喧哗，否则，我只好将你们‘请’出去了。”

　　她语气柔和，说的话却是无比强硬，聆音阁能在这里立足三百年，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底气的，这份底气不止是和各大宗门之间平衡而友好的关系，也包括它自己。

　　对于修士而言，身处他人阵法之中，本就是一个危险的行为，这意味着阵法的主人将对身处其中之人有着绝对的掌控，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无视两者之间的修为差距。

　　但当归想的就是见到白奇希，况且还有乌衣给他兜底，他不仅没有畏惧，反而叉起了腰：“好啊，我才不怕呢，反正我今天就是要见你们的阁主。”

　　这点骚动很快就引来了他人的旁观，但大部分人都对当归投以惋惜、可怜、幸灾乐祸的目光，因为在这之前也不是没有人试图挑战一下聆音阁的权威，而他们的下场都很一致。

　　戴着面具的女子再次审视起他们来，更多的目光落在了乌衣身上，比起故意用浮夸动作惹人反感的当归，她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人更加值得防备。

　　当归突然的发难在乌衣的预料之外，他原本想着更体面一点的方法，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也只好稍微纵容一下对方了，对当归的行为采取默许的态度。

　　察觉到他人的目光，乌衣也看向了她，他脸上的面具一看便不属于聆音阁，但起到的效果却差不多，戴着面具的女子很快就做出了判断，她微微低头：“二位请随我来。”

　　头一次见到聆音阁的人先服软，这也让一旁看戏的人一片哗然，顿时对刚才那两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众说纷纭起来。

　　以上争论的结果暂时是没法知道了。当归没想到聆音阁底下还有这么多层，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下了多少道楼梯，就这么一直往下，直到周围都已经看不见其他的人了。

　　“还需要继续向下吗？”乌衣突然站定，并且语气不是很和善，“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还以为他们真的是去见白奇希的当归也回过头，有些茫然：“啊？”

　　戴着面具的女子也停住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却没有否认乌衣的说法，只是轻笑了一声，和之前那标志性的温柔语调完全不一样，这次大概是发自肺腑。

　　无需再伪装那无论如何都需笑脸相迎的样子，的确令人舒爽，戴着面具的女子语气也变得更加活泼：“您好像很了解聆音阁。”

　　乌衣也坦然回应：“了解？如果你是指这座楼阁现在摇摇欲坠的话，我的确算得上了解，并且出于一些原因，我或许能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摇摇欲坠？”女子却对他的说法有些疑惑，“聆音阁阵法稳固，迄今为止已不间断运行三百余年，何来摇摇欲坠一说？”

　　她的疑惑好像也是发自真心，阁中的人的确不知道聆音阁的隐患。

　　若真是这样的话，倒显得是他们无理取闹了。乌衣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改变，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或许你们的阁主没有告诉你们，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我们便更需要面见他了。”

　　可这倒让对方觉得他们之前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了。戴面具的女子没有说话，但她转身离去的动作却已经彰显了她对此的意见。

　　就在她彻底背过身的那一瞬间，隐藏在这楼阁之中的阵法便启动了。

　　首先是对灵力的彻底抽离，其次是对这些抽离的灵力的二次加工，比如在瞬间将浓重的灵力彼此压缩，这种做法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覃城之中浓郁的灵力便是如此。

　　虽然这件事情几乎就发生在一瞬间，但乌衣却已看透了阵法运行的原理。他向来不擅长用言语解释自己的行为，但只要将事物彻底暴露在他人面前，再愚钝的人也该明白，大祸临头了。

　　他如此想着，也是如此做的。

　　乌衣毫不犹豫将被阵法压制的怨念释放出来，仅仅是划破一道屏障的口子，早已积压其中的怨念便喷薄而出，将灵力造成的威压冲散，但与此同时，这些怨念迅速将沾染到的门窗栏柱腐蚀凋零，它们可不比浓缩的灵力安全。

　　戴面具的女子猛地回头，瞥见这一幕，一时间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但很快，乌衣又再次修补了那道裂口，逸散出来的怨念也无法逃脱他的掌控，最终汇聚进他的掌中，复又消失不见。

　　仅仅是想为她展示一番，却没想到这冰山一角的怨念也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恐怕事情远比他想的要棘手。

　　一想到这棘手的事情还是得解决，乌衣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而后他看向戴面具的女子：“如何？能带我们去见见白阁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