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茶己昭

63、念君无依（2）

　　大概不会有人想到，聆音阁庞大阵法的核心，是在地下。

　　白奇希每天都得花时间给这一刻不停运转不息的庞大阵法修补些小毛病。

　　越是扩大阵法覆盖的范围，关键节点就越多，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也越多，即便是他，也逐渐开始觉得力不从心。

　　聆音阁的建立初衷只是来源于一个年轻人不服输的赌注，想让对他失望的师父好好瞧一瞧，他也能打造出足以媲美上清云宫的宏伟奇观。

　　只是事到如今，已经与他的初衷相去甚远了。

　　自他离开上清云宫之后，再也没有回去探望过一次，也就从来没有站在师父面前，让她好好看一看如今的聆音阁，让她亲口承认，聆音阁是何等的伟业。

　　许是寿元将近，才会突然回忆起许多往事吧。

　　白奇希长叹了口气。

　　他虽然在阵法上颇有造诣，但在修炼天赋上却不那么出众，现在也不过是一个金丹，最近他越发察觉到自己金丹气息衰微，似乎在提醒他他已经时日无多。

　　白奇希也想过另辟蹊径，成为鬼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继续活着，但也许是金丹衰微，精神也衰微，失去了年少时的傲气，他如今竟然更想能坦然迎接终结。

　　他抬眼，看向阵法核心之中的长剑。

　　得到撼天剑是一个意外，他曾听闻过那个人的故事，虽然细节处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倒是统一，这是一个剑道天才，而他亲手铸造的兵器皆是神兵。

　　将撼天剑拿在手中之时，白奇希就察觉到了它的与众不同，它作为一把剑，其内里可容纳的灵力太深太广了，甚至比那些器师们打造的专门用于储存灵力的法器还要宽广，这一点实属罕见。

　　也是这个特性，白奇希才会选中它作为阵法的核心，他花了点时间用灵力填满撼天，却发现了它另一个特性，在灵力催动之下，这把剑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凶性，对一些未开化的生物，甚至是低阶的修士都有威慑作用。

　　如此霸道，不太像是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该有的武器。

　　但逝者如斯，他也无心去追究责任，反而因这撼天的特性萌生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那个时候，沿海一带便已经有人接触鲛人，只是他们更多的是为了那鲛人泣下的宝珠，渔民在不出海的时候便常常在夜里徘徊岸边，试图从砂砾之中寻觅到光彩熠熠的奇石。

　　听闻有这等奇事时，白奇希也曾经研究过那所谓的鲛人之泪，美则美矣，只可惜太过脆弱，也没有灵力，并非什么能用于阵法的原料。

　　比起凡夫俗子之间流行的装饰品，他看中的是鲛人的另一个能力。

　　上清云宫无需依靠外力，便能悬浮于上空，这是他师父的得意之作，作为弟子，他很难在这一点上超越她，那就得在别处下下功夫了。

　　聆音阁的雏形就在这个时候诞生了。

　　在渔民口中，那奇异的生物在每年的第一个满月之时便会聚集在海岸边上的礁石，彼此用歌声交流，那似乎是属于它们的某种求偶仪式，而这同样美妙的歌声对于凡人来说，却是一场美梦的门扉。

　　也曾有人试图在鲛人聚集之时用渔网捕获它们，试图圈养起来生产那美丽的宝珠，可惜每一个试图布下陷阱的猎人都失败了，他们往往会被发现在沙滩上昏睡不醒，醒来后声称自己看见了眼花缭乱的瑰丽幻境。

　　鲛人能制造幻境，这一点其实早有记载，白奇希在上清云宫修行时，就曾在古籍之中看见过，是谁发现了这种奇异生物已经不可考，但这倒给白奇希心中留下了一点印象，为他日后建造聆音阁提供了些灵感。

　　制造幻境并非是什么不可能之事，他作为专修阵法的修士，也能借助外物，为他人构建一个迷宫，只是维持这个迷宫所需的灵力庞大，每天都得耗损不知道多少上品灵石。

　　若是能将这些天生便能制造幻境的奇异生物收于麾下，说不定能制造出一个能同时影响数万人的庞大幻境。

　　但白奇希没打算那么做，他甚至在有意彼此隔绝这些鲛人，防止他们的幻境连通，毕竟幻境再如何瑰丽也是幻觉，筑基还是筑基，金丹依然是金丹，不过若是能借助幻境替那些困于瓶颈的修士勘破心魔，来此求助的修士怕是能踏破门槛，彼时，世人再提起聆音阁和上清云宫，前者必会声名远扬。

　　他想的也没错，聆音阁建成至此，来往宾客络绎不绝，一直都如此兴盛，且还会越来越兴盛，白奇希也因此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无论是修真界里的灵石，还是凡世间的通宝，他甚至可以靠这些大量的财富换取药石，弥补自己天赋上的差距。

　　只是事到如今，他忽然有些累了。

　　建造一个宏伟奇观不是易事，维持这个宏伟奇观亦不容易，长此以往，他便觉得自己已不是名为白奇希的修士，而是这座无言的楼阁。

　　现在的聆音阁，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聆音阁了，就算是想就此停止，也需得考虑各方势力，还有许多自小就在聆音阁中生活的人，庞然大物的每一次挪动都辛苦万分。

　　他竟然在此刻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上清真人伊茹云，她的上清云宫一开始只是她的私人构建之物，逐渐发展壮大，最终变成空中的巍峨宫殿，她也由此开宗立派，广纳天下有义之士，凡叩问云宫之人，她都毫不吝啬自己的技艺学识。

　　一样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浇筑的心血，一样都发展成了庞然大物，没法轻易改动，他如今竟然觉得师父应该会理解他的苦衷，说不定还愿意替他接纳聆音阁。

　　但也只能是妄想了。在听闻他对于聆音阁的雏形构想之后，从未说过任何贬低之语的师父沉默了良久，竟然对他说出那般失望的话语，聆音阁建成这么久，上清云宫也从来没有派人来过此地，他的师父想必依旧对他保持失望吧。

　　可他明明已经完成了这个不可能的奇观，为何师父还是那么失望呢，甚至不允许座下的弟子前来观望。

　　白奇希有些不明白，但也不打算再去深究原因了，他已经不在乎师父的看法了，建成聆音阁的那天，他就已经出师了。

　　处在核心之中的长剑忽然颤动起来，打断了白奇希的追忆，他连忙来到中心，仔细检查了一番周围的阵法。

　　灵石尚未消耗殆尽，节点连接也是贯通的，可撼天剑还是在颤动，像是承受不了这庞大的力量。

　　可它已经在这阵法之中呆了三百年，又怎么会突然承受不起了呢？

　　白奇希心下疑惑，试图核验一下撼天剑的状态，还未等他查验完，撼天剑又停止了颤动，恢复如常，而他查验的结果也是正常的。

　　莫非如今聆音阁的规格确实已经到了阵法承受的极限？白奇希若有所思，倒也正好，他没打算再继续扩建聆音阁了。

　　当归只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和不知究竟身在何处的撼天之剑有了某种连接，但也只是一瞬，同步过来的感受是无比的压抑，令他皱了皱眉头。

　　而他面前，戴着面具的女子还在不断询问他：“客人，您想好了吗？”

　　聆音阁中除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宾客之外，就是这些戴着面具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了，看上去像是聆音阁中负责接待指引的人员。

　　刚才他和乌衣本想在聆音阁中四处看看，却被戴着面具的女子拦下，她用柔和的语气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话，总结一下就是，既然来了聆音阁，就得见识一下聆音阁的招牌，这里的鲛人也分了天上中下四个品级，当归没认真听到底有什么区别，但价钱上的区别就大了，现在她问的，就是当归有没有决定好选哪一个品级。

　　这话似乎不该问自己，毕竟他身无分文，当归于是转向了乌衣：“你觉得呢？”

　　乌衣是哪一种都不想选，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享受一下鲛人编织的幻境，于是他随口道：“最便宜的就好了。”

　　戴面具的女子又温馨地提醒了一下他：“一个房间一次只允许进入一个人，二位是都只需要下级鲛人吗？”

　　怎么还要按人头收费呀，当归想抗议一下，转念一想也不是自己付钱，就还是算了。

　　这似乎意味着自己得和当归分开行动了，乌衣本就对这个地方抱有警惕，他摇了摇头：“不，一间就够了，我在门口等他。”

　　戴面具的女子一听，还想再劝劝什么，乌衣径直打断了她：“一间，足够了，我说的够明白吗？”

　　他言语之中的强硬不容置疑，女子也知道这大概是个难缠的客人，她虽然作为负责接待指引的工作人员，劝导客人多多消费是她的本职工作，但也没必要为了工作搭上自己。

　　她立刻收了声，朝乌衣柔和地笑道：“当然，客人请随我来，下级鲛人的房间都在下面。”

　　越往下走，乌衣就能察觉到周围的客人修为越来越低，最后大部分都是些凡人了，他们有的甚至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能来到聆音阁体验一回鲛人编织的美梦就已经是倾家荡产了。

　　他们和周围的凡人格格不入，虽然一样都只付了下级鲛人的钱，但戴面具的女子知道他们不好惹，直接领着他们到了其中一间房前，引得一旁还需自己排队的凡人纷纷侧目。

　　当归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朝戴面具的女子问道：“我这是算插队了吗？”

　　戴面具的女子依然态度柔和，她始终保持那标志性地温和语气：“并非如此，阁中也有不少和您一样好奇但保持怀疑态度的修士，他们一开始也会选择最低级的鲛人，但最后都会改变先前的印象。这些房间便是阁主特意准备的，相信您在体验过后也会改变之前的想法。”

　　她越是将鲛人幻境说得神乎其乎，当归心里就越没底，这听上去已经不止是幻境的问题了。

　　他又看向乌衣，对方朝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安慰他，无论发生什么事，还有他在外面。

　　戴面具的女子于是朝着房门伸出手，原本的雕花木门就忽然激起一片涟漪，而后化作了一面水镜，想来聆音阁阁主也早就考虑到了可能会有人硬闯，这里的每一扇门都是虚假的，只有阁中之人才知道真正的通路。

　　怎么又是水镜？上一面水镜还是在廊桥，乌衣说那是一种障眼法，实际上是一种传送阵法，那岂不是说，他一进去也会被不知道传送到哪里去，乌衣就算等在外面也离他很远？但现在退缩会不会显得他胆子很小啊？

　　于是怀着如此忐忑纠葛的心情，当归朝着水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