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茶己昭

65、念君无依（4）

　　令人惊讶的是，聆音阁阵法核心在地下，更令人惊讶的是，白奇希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阵法。

　　他没有像传言之中那样居住在聆音阁的最顶层，用极尽奢华的靡靡之音填充居所，相反，他在整个聆音阁的最底层，只在阵法核心一旁有一间简朴的房间，只能容纳下一张榻，以备他平日里的入定调息。想要接待客人，还得移步上一层，尽管那所谓的会客厅依然显得如此逼仄。

　　金丹期修士的寿元并非无限，而他已经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阵法核心里。

　　与其说他创造了聆音阁，倒不是说他供养出了聆音阁。

　　步入金丹期之后，修士获得了一次能够重回巅峰的机会，于是不少人的容貌便在那个时候定格，就算是曾经天生有缺陷的人，也能在突破金丹的时候获得一副健全的身体。

　　白奇希的面貌也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只是他的眉眼间已经多了许多疲惫之色，像是看惯了沧桑的老人，总之令他看上去衰老了不少，令人有些意外。

　　放在平时，白奇希是不会接见各大宗门的掌门人以外的人，只是今日情况有些特殊，他刚刚才发现了撼天剑的异动，又听见属下那惶恐不安的描述，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疑虑，一念之差，他便应下了。

　　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当归都从未见过白奇希，想来对方也是如此，此刻就算摘掉了面具，四目相对，也觉得对方很是陌生。

　　相较之下，白奇希倒对乌衣的身份有些猜测，无论是因为他的外貌，还是他所说的“隐患”，都很符合他的身份。

　　白奇希在主座上坐下，并未像以往接待贵客一样让下属安排些茶水，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乌衣，直截了当地问道：“幽冥主似乎是第一次造访我这聆音阁吧，初次见面，不知您对我这造物有何高见？”

　　面是见了，但白奇希看上去却不是很相信他所谓的“摇摇欲坠”，依他所见，聆音阁阵法运行平稳，长久以来积累的灵石库存充足，就算再运行一百年也不成问题。

　　乌衣没有应话，而是转头看向当归，似乎是想让他说点什么，一直以来都习惯了在一边旁观的当归一时半会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了想，干脆从剑匣之中取出了另一把撼天。

　　与聆音阁阵法相伴这么久，白奇希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他手中的剑，他下意识地就确认了一下阵法核心，确保核心之中的撼天剑安然无恙，而后才仔细打量起当归手中这把撼天。

　　恒蒙的刀剑库里，浅月和撼天皆是一对，这他早有所闻，只是一直以来，人世间流传的撼天都只有一把，另一把不知所踪，白奇希还可惜过，若是能有两把撼天在手，阵法还能扩大一倍。

　　他瞬间直起了腰，向前探身，想要脱口而出询问他是从何处找到的这把撼天剑，但话到了嘴边，他突然停住了，目光在当归的剑匣上停留，那漆黑色的匣子之中，不止撼天一把剑。

　　而当归在摘了面具之后，他依然无法探明对方的修为，说明他的实力远在金丹之上。更何况，刚才他询问之时，幽冥主却避而不答，转而看向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一般，能让大名鼎鼎的幽冥主也谦逊有加，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必然不简单。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白奇希心目中诞生，他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询问道：“阁下可是，晋天门的恒蒙仙师？”

　　他的态度太端正了，倒让当归有些不好意思，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哎呀，叫仙师好见外呀，你叫我当归就可以了。”

　　虽然对方的反应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但他并没有否认，得到了确切的回答，白奇希也不免生出了另一个担忧。

　　传闻之中的人物死而复生，看上去他也在收集自己散落的刀剑，那么他来到聆音阁的目的就很明确了。

　　但撼天剑作为阵法核心，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替代的？更何况，要取剑便需要先停止阵法，这牵扯的范围之广，其后果连白奇希都不敢担保。

　　简而言之，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白奇希又重新靠在了椅背上，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却是已经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他虽然对自己的阵法颇为自信，但若是要对付这传说中的人物，他又心中没底起来。

　　乌衣将他刚才这番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也大概知道他究竟在担心什么，拿回撼天剑是肯定的，但在这之前还有更为紧急的事情，而后者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做成的。

　　拖沓不得，乌衣直接开门见山：“不知道白阁主近日有没有发现阵法的异动，在我看来，聆音阁中积累的怨念已经超出了阵法所能承受的极限，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未能表现出来，但无论如何，它都存在于此，并且随时可能爆发。”

　　人死时若心有不甘，便有可能灵魂不消，成为滞留世间的亡魂，亡魂能积聚怨念，一个亡魂不足为惧，但数量够多的亡魂积聚起来的怨念却不容小觑，一旦突破某种极限，它们便能转变为死气，几乎能侵蚀万物，令生灵涂炭，一片荒芜。

　　可前提是，这里有足够多的亡魂。

　　聆音阁建成起，虽然也有凡人生老病死，但总的来说还算是符合自然规律，不至于一下子积累那么多的亡魂，白奇希听了只觉得万分荒谬。

　　但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顺着乌衣的话往下问：“那依你所见，我该如何？”

　　他的神情一看就不信，但他既然问了，乌衣就会回答：“立即遣散聆音阁中的所有人，方圆百里以内不得留人，而后释放所有鲛人，逐渐停止阵法，缓慢释放其中的怨念，以上顺序不可更改。”

　　白奇希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轻笑了一声。

　　这三条做下来，基本就是要他一点一点拆除自己构筑的心血，他只觉得好笑。

　　当归听他们说话真是头都大了，一看就知道白奇希完全不信任他们，这样肯定是行不通的，他按捺不住插嘴道：“乌衣，你也给他看看呗，就是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个东西。”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白奇希也见了那骇人场景，肯定也就相信了。

　　说是这么说，但白奇希看向乌衣的眼神始终保持警惕，他只是金丹，修为悬殊，倚靠着阵法才算能有那么一点抗衡的资本，他断然不会让乌衣接近自己，更不会允许他对自己施什么法术。

　　而像刚才那样给戴面具的女子展示的方法其实也有些冒险，怨念累积的程度远超乌衣的预想，稍有不慎，一小道便于展示的口子便有可能成为引燃的星火，让那庞大悬河彻底决堤，其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底，他其实也没办法给白奇希展示怨念的存在。

　　当归说的话，二人都置若罔闻，不为所动，这倒让当归自己坐不住了。

　　他不得不轻咳了一声，朝白奇希语气深沉道：“白阁主，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见识过你豢养的鲛人，但恕我直言，你这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你不相信阁中有怨念，也不过是因为你认为那些异族没有灵魂，自然也生不出怨念而已，但你当真如此笃定吗？”

　　若是端正态度，也不说些俏皮的话，当归的神态还是能唬住人的，白奇希神色微楞，像是回想起了被自己的师父训斥的时候。

　　同时回想起来的还有那份不服输，他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杆，反驳道：“如今这仙途坦荡，连灵兽都能修仙飞升，万事万物生来便有三六九等，鲛人没有灵魂，亦无法修仙，比那未开化的野兽还要低一等，您莫非是在为这等生灵鸣不平？”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有些后悔，要知道这番三六九等的言论，就算心底这么想的人多，但名门正派可从不会正面承认，他失态了。

　　这番交涉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白奇希有些愠怒，但还能克制，他站起身，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耗下去了。

　　“含卉，送......”

　　一个“客”字还未说出口，脚下的地板便震颤起来，轰隆隆的响声像是自上而下节节传来，很快就会抵达最下面。

　　白奇希的第一反应是冲向阵法的核心，在确保核心之中的撼天剑仍然平安无事之后才松了口气。

　　他还未向乌衣和当归发难，质问是不是他们搞的鬼，那轰隆隆的声响就抵达了最下层，有什么东西破开了楼阁木板，重重地摔在了岩石打造的底层地板上，烟尘散去，他们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已经摔得面目全非的鲛人。

　　从它头上的紫色细纱，当归辨认出这就是在刚进入聆音阁时看见的那个鲛人。

　　已经血肉模糊的鲛人挣扎着爬起身，它的眼睛也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只是毫无目标地向前方抓挠，从来只有歌声曲调的喉咙破天荒地挤出了像是语言的声音。

　　那是白奇希的名字。

　　而后，一声尖啸从它喉咙中传来，像是能撼动神魂的剧烈波动感也随之袭来，几乎在那一瞬，所有身处聆音阁的人全都受到了触动，覆盖整个聆音阁的幻境就此形成。

　　在眼前的事物全都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散去之前，当归看见了乌衣出手，直指阵法核心。

　　而后，整个聆音阁坠入幻境。